親吻
月色清朗,如霜一般撲了滿地,照得整個人間都亮堂堂的。
沈蘭昭被那小姑娘牽著來到了一座寺廟門口,門前石階破敗,連牌匾上的字都有些看不清,看樣子是荒廢了許久。
那寺廟並不是很大,倒是一旁的槐樹格外顯眼,枝幹粗壯,上面絲絲縷縷的掛了許多紅綢,紅綢與枝葉交錯縱橫,一陣清風吹過,滿樹枝葉搖晃沙沙作響,遠遠望去倒像是一顆搖擺的繡球。
而此刻江子衿正穿一身天青色長衫,眉目舒朗,面如冠玉,霜白月色披身,笑意盈盈的在樹下等她。
沈蘭昭回頭,牽著她來的小姑娘不知何時離開,此刻這附近只有她們二人。
四周寂靜無聲,沈蘭昭只覺得自己的心跳亂得很,連腳下步子都變得沉重起來。
她低頭看了眼手中香囊,不禁胡思亂想起來。
江子衿到底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喜歡自己的,既然早就知道,那她之前那些口是心非,在他眼裡豈不是非常奇怪。
沈蘭昭忽然想起之前自己的那些口是心非,更加心亂如麻。
他今日特意把自己叫來此處沒有別人,莫不是為了將此事說清楚,畢竟在滄州的這段時間,他們二人似乎走的越發近了。
那時正是生死關頭,他怕影響自己的心情,不能好好完成滄州的任務,所以才哄著她。
而如今事情都結束了,自然是不用再如此,還是將事情說清楚比較好,就像之前在牢裡那次一樣。
只是那時,是為了蒼嶺舊事不讓她參與其中,故意出言中傷她。
現在這樣,怕是真的要拒絕她了。
反正他馬上就要回青玄國了,這次助他奪權後,怕是很難再見面了,也省得她日思夜想的惦記他。
罷了,說清楚也好。
想到這裡,沈蘭昭眼底驟然黯淡,心跳也沒那麼快了。
隨即,她撥弄了一下方才做月團弄亂的髮絲,深吸一口氣向江子衿走去。
江子衿上前一步,走出樹下陰影迎她,“你來了,阿昭。”
沈蘭昭低聲回答,“久等了吧。”
“無妨。”江子衿笑道,“那個香囊你應該……”
“我知道。”
沈蘭昭打斷江子衿,低頭不敢看他,“我知道你想說甚麼。我承認,直到現在我依舊喜歡你,儘管你上次在牢裡已經拒絕過我一次,可即便如此,我還是沒辦法放下你。”
“我曾試圖讓自己對你冷漠,裝作毫不在意,可越是這樣我心裡越是在意。”
沈蘭昭用力捏著手中的香囊,彷彿要把它揉碎。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份喜歡持續的太久,還是因為在滄州城中與你的日漸相處,我越來越沒辦法控制自己的心。於是後來,我又開始依賴你,甚至更加貪圖與你在一起的時間。”
“我明白,咱們兩個只是迫於形勢,短暫的站在一起,根本不可能在一起。所以你放心,我……”
她聲音逐漸低微,明明那幾個字就在嘴邊,卻忽然覺得喉頭發乾,怎麼也說不出口,最後竟是先落下兩滴淚來。
糟糕,這下更奇怪了,怎麼會這麼狼狽。
她慌忙抬起胳膊,想要擦掉噴湧而出的淚水。
卻沒成想,江子衿比她更快一步。
那雙大手先一步替她擦掉了眼淚,而後捧起了她的臉,望著她。
“是我的錯,竟讓你覺得自己一直在單戀。”
沈蘭昭抬頭,對上江子衿那雙好看的桃花眼,漆黑的瞳仁在月光的對映下如同寶石一般晶瑩。
她忽然發現,這雙眼中不僅有今晚的月色,也有自己的身影。
江子衿低頭看她,修長手指摩挲著她的臉,氣息逐漸靠近,溫熱的呼吸打到她的耳畔,輕輕道。
“既然如此,我現在就證明給你看,我有多喜歡你。”
下一秒,沈蘭昭便覺得一片溫熱貼上了她的唇。
她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哄得一聲炸開,那顆本已沉寂的心又開始重新跳動,甚至比剛才要更加猛烈,彷彿下一秒就要爆開。
江子衿的手輕輕的托住她的臉,手指不自覺的摩挲著她的耳畔,讓她不禁有些發癢,下意識地想要躲開,卻被他更近一寸的壓著,無法擺脫。
眼前人的氣息從未離她如此近過,唇齒交纏間,她也逐漸開始變得貪婪,雙手不自覺的搭上了他的肩膀,沉溺於這份情愫中。
天地間除了作響的風聲,只有他們的心跳,在呼吸交纏中愈加的劇烈。
月光透過樹影,留下斑駁月痕,如細碎星子落到二人身上,亮閃閃撒下一層,仿若深陷夢境。
良久,二人終於分開。
沈蘭昭只覺得腦袋發暈,方才的一切輕飄飄的如同做夢一般,恍惚了半晌才逐漸清醒。
“現在你明白了嗎?”江子衿說話仍然喘著氣,眸光中染了一層水色,溫聲細語道,“我今日叫你來,是為了告訴你——我喜歡你。”
“我遠比你想象得還要喜歡你。”他又鄭重的重複了一遍。
沈蘭昭訥訥回他,“真的嗎?可那時候,你明明說……”
“是真的阿昭。”江子衿將她拉入懷中,讓她緊緊貼近自己的胸膛,感受自己的心跳,“我與你一樣,不知何時開始越發的在意,也許是在來往的書信中,也許是在與你的朝夕相處中,又或許是在更早。”
“我那時在牢中,只想著要你平安,覺得遠離你才是對你好,可直到我從刑場獲救,我才驚覺自己當時對你的傷害,我不該那麼做。”
“我自私的推開了你,卻從未想過你的感受,我自以為是的保護,讓你一次又一次的受到傷害。”
“對不起阿昭,是我的懦弱讓你不安了這麼久,我不會再讓你離開我。”
江子衿的聲音微微顫抖,他緊緊將沈蘭昭擁入懷中,彷彿要將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一般,繼續道:“我找了許久,才在城中找到了這座月老祠,雖然破敗了些,卻足以藉著月色在這裡表明我的心意。”
“月老祠?”沈蘭昭從他懷中抬頭,方才一直專注著別的事,她這才發覺眼前的這座廟竟是一座月老祠,難怪這棵樹上掛滿了紅綢,原來竟是棵月老樹。
槐樹間紅綢垂下,紅綢上濃墨勾勒,寫下著一對又一對有情人的名字。
江子衿從袖中掏出兩根紅綢,上面寫著他們兩人的名字,正整整齊齊躺在他手心。
他的面色間逐漸攀上一抹紅暈,卻還是看著沈蘭昭鄭重其事道:“阿昭,今後無論有怎樣的風霜雨雪,我都會與你一起面對。”
“生死與共,白首不離。你可願意?”
沈蘭昭只覺得周身血液都朝上奔湧,好像心裡有一條導火索,在那一瞬間開始燃燒,直到火星遊走到心臟,終於在胸膛裡綻放。
就像如今天空中綻放煙花的那般絢爛。
終於,在點點流光照耀的夜空下,沈蘭昭接過江子衿手中的紅綢,光滑綢緞拂過她手心,泛起陣陣酥麻癢意,沈蘭昭對他笑道。
“我願意,江子衿。”
滄州城內的煙花盛放愈加燦爛,明月如玉散發溫潤光澤,漫天火樹銀花與月光撒下,照徹長夜。
微風漸起,拂過月老樹的枝葉,吹起樹下紅綢。
兩條光滑嶄新的綢緞在其中一同搖擺,於蕭瑟秋風中,緊緊的纏繞在一起。
……
隨著蠻人被擊退,滄州附近的河道主動權也被奪回,敵方已不再佔領戰事的上風。
沈蘭昭也收到了來自其餘各州的將領來信,青玄國在連日的戰鬥中逐漸落敗,又沒了蠻人的支援,士氣大幅下降,如今已經退兵回到了他們的國土邊境。
看樣子似乎是元氣大傷,短期內應當是不會輕易再犯了。
滄州城這邊的事解決以後,寧熙她們便在滄州等著錦川派來的使臣接他們回去,城中傷患還有許多尚未醫治好,徐太醫他們也留在了滄州繼續支援。
不日之後,待朝廷派了新到任的官員來輔助滄州城,相信不久後便會恢復往常的繁華。
將這一切安頓好後,沈蘭昭便放心的帶著剩下的兵馬,前往青玄國完成此次出征最後的任務——助江子衿回國奪權。
這次沒了公主與那些嬌弱文臣們在其中,這一路便走起來快多了。
待到他們抵達青玄國邊境時,也才用了一個多月。
只是此時已至十一月初,天氣逐漸轉涼,進入寒冬,青玄國又處於北地,比起石英國那常年溫暖的氣候來說,要冷上許多,恐怕需要休整準備些冬衣來禦寒。
況且一路上,他們的糧草也消耗許多,如今所剩無幾,於是便在這個邊境小城附近休整歇息了。
作為一座邊陲小城,青涯城無疑是平和寧靜的,可似乎是因為近日戰事連綿不斷,青涯鎮透露出的不僅僅是一陣荒蕪,還有一股死氣。
在江子衿的記憶中,青玄國雖不比石英國要富足,但也不至於讓一個邊陲小城失去生機。
於是江子衿便與沈蘭昭商議,正好趁著軍隊休整的時候先進青涯鎮內打探情況,說不定能得知一些如今青玄國內的近況。
沈蘭昭亦是贊同,順著二人便尋了一身平民衣服,各自喬裝打扮一番進入青涯城。
二人走在青涯鎮的街上,四下張望打量著周遭的一切。
青涯城不比那些大的城鎮繁華,但作為一個邊陲城鎮卻時刻散發著自由的活力。
記憶中的青涯城,街邊攤販呼喊聲不斷,鄰里間孩童四處奔走,嬉戲玩鬧著,可如今也不知是入了冬的原因,江子衿總覺得的這大街上安靜了許多,連攤販都少了好些。
沈蘭昭走在他身側,蹙起眉頭似乎是在尋找甚麼,半晌後眼神一亮,伸手拽了拽江子衿的袖子,“江子衿,你看那邊,是不是你說的老槐樹?”
江子衿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抬眸看去,果然見到不遠處的屋簷後有一棵樹的枝幹冒出頭。
他笑著摸了摸沈蘭昭的頭頂,“沒錯,就是那個,還好我們阿昭眼睛尖。”
“那是自然。”沈蘭昭得意道,“不過,你說的那個情報局的人真的會在那留下甚麼線索嗎?”
江子衿答道:“我也不敢保證,只是之前與他們聯絡時,便約定在城中一些較高的標誌性地方留下印記,也不知道這麼長時間他們有沒有訊息,我讓青武去城北打聽,我們便在城南轉轉。”
二人在一起後,江子衿在路上將自己與情報局之間的事都對沈蘭昭和盤托出。
他在離開石英國出征前,曾讓青武去找情報局的人先到青玄國打聽訊息,只是當時走的匆忙,再加上中途滄州的事和蠻人的關係,這才斷了聯絡,如今正好藉此機會來碰碰運氣。
閒談間,二人來到老槐樹附近。
離遠了還沒覺得有甚麼,離得近了才發現這棵樹竟然這麼大,主幹粗的足足有三人才能抱住,枝葉粗壯,若不是如今快入冬,葉子掉的差不多了,站在樹下抬頭怕是很難見到天空。
二人繞著槐樹打轉了許久,沒見到一點異樣的痕跡。
沈蘭昭甚至不信邪的想要順著樹幹爬上去,以防萬一漏掉了甚麼,卻被江子衿攔住,“罷了,若是他們來過此處應當會留下一綹紅布掛在此處,如此明顯的標誌我們一眼便能瞧見,咱們在這如此費力的找,怕是真的沒有吧。”
沈蘭昭點點頭,正打算回頭離開,卻瞥見他眼中閃過的一絲落寞,開口安慰道:“無妨,既然如此咱們便去下一處地方,總能找到的,況且我還沒來過你們青玄國呢?就當散心了。”
江子衿眉心舒展笑著應她,隨後抬頭看了眼日頭,道:“看天色也快到晌午了,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食肆,裡面的糯米糕還賣的不錯,我帶你去嚐嚐。”
一聽有美食,沈蘭昭心中不禁雀躍起來,她們自出徵以來極少有機會能吃到新鮮的糕點,她早就想的不行了,如今來青涯城可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想到這裡,她連腳下步子都輕快了許多,忙不送疊的催著江子衿帶她去了。
江子衿循著記憶在街道附近轉悠,終於在一刻鐘後帶著沈蘭昭來到了地方。
那是一家鋪面很小的食肆,風吹起簾子一眼便能望到後廚,面前只支了兩張桌子,看著著實簡陋了些。
江子衿叫店家上了茶水又點了些糕餅小吃,在等上菜的間隙同沈蘭昭介紹著,“你別看這家店面不大,但這裡老闆的糯米糕是整個青涯城都認可的,今日我們來的早,若是下午來怕是都賣光了。”
他說著拿起一旁的茶壺,替沈蘭昭倒了杯茶,“你先嚐嘗這桂花茶,也是別具一格。”
沈蘭昭捧起茶杯,一口濃郁的桂花香瞬間在唇舌間四溢,她眯眼讚歎道:“果真如此!”
閒談間,二人的糕點吃食也被端了上來,只是那送糕餅的女店主卻站在一旁遲遲未走。
江子衿抬眸,正欲詢問,卻在視線交匯的那一刻,女店主先一步出聲,“哎呀!這不是江小公子嗎?好久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