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位
江子衿被女店主這番話說蒙了,在原地思索半晌後終於想起了甚麼,“你是……蓮姨?”
蓮姨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滿意的笑,“我還以為時過境遷,你忘了蓮姨我呢?虧我當年還偷偷給你不少糯米糕呢?”
江子衿笑著賠禮道:“怎麼會?只是沒想到,蓮姨這麼多年竟還是這樣。”
“哎呀!你這小子還是這麼會說話!”蓮姨捧臉笑道,“想當初總說些好聽的話,誆了我不少糯米糕呢?”
江子衿的臉上難得浮現出一絲孩子氣,暗自撇了眼一旁捂嘴偷笑的沈蘭昭,“您就別打趣兒我了。”
蓮姨卻說的起勁兒,“不過你這孩子著實是越長越俊俏了,尤其那眼睛,可真是同你孃親一模一樣呢。”
說到此處她頓了頓,似乎是想起來了甚麼,“對了,你孃親如今如何了,這次怎麼沒與你一塊啊?我還真想知道她那樣的美人老了以後是甚麼樣呢,還有之前與你們一道的那個醫女,怎麼都沒見?”
沈蘭昭心中咯噔一下,倒是江子衿面不改色的道:“勞您記掛了,我孃親與芳姨最近到江南出游去了,我此番正要去都城辦些事,恰好路過青涯城便進來看看。”
蓮姨遺憾道:“那真是可惜了,我還說能與她們敘敘舊呢,不過如今見了你,看樣子應當是過的不錯,我也就放心了。”
二人彼此寒暄敘舊,沈蘭昭難得看到江子衿放下防備與人交流樣子,只言片語中窺見的少年時光,讓沈蘭昭覺得格外新鮮,心中也不由得替他高興。
她暗自聽著,捧起手邊的茶杯,繼續品了口桂花茶,卻冷不防聽到一旁的蓮姨問道:“你這次回來還帶了這麼漂亮一姑娘,若我沒猜錯,這位可是你新娶的娘子?”
茶還在她口中滯留,沈蘭昭剛想要慌忙嚥下去解釋,卻又聽到江子衿說:“您誤會了,她不是我娘子。”
她鬆了口氣,卻又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頭空落落的。
緊接著便又聽他繼續道:“不過她的確是我的心上人。”
沈蘭昭被這話激的頓時一陣咳嗆,也不知是被嗆的還是聽了他這番話,臉騰的一下紅了。
她抬頭,與江子衿對視,只見對面人一雙桃花眼中盛滿了溫柔笑意,開口道:“只不過我功業未穩,暫時還不能娶她。待到我將手頭的事辦完,定將她風風光光迎進門。”
蓮姨打量著她們,捂嘴笑著,卻還是叮囑道:“這便對了,但也切忌不可讓人家姑娘等的太久了。”
玩笑幾句後,江子衿狀似無意問道:“蓮姨可知這青玄國最近出了何事?我們在外面遊歷已久,踏入青崖城這才覺得要比從前蕭條几分。”
蓮姨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唉!你是不知道,自從新帝登基以來啊,我們這些普通人日子就沒太平過。”
沈蘭昭與江子衿對視一眼,便接著問道,“哦?我們在來時路上便瞧見不少流民,可是與這有關?”
蓮姨嘆了口氣,“還不是為了打仗!我們青玄國早些年與石英國打仗便虧損了不少,這好不容易憑著送去質子換來了些許日子的和平,這位新帝上位卻為了做出一番政績不惜打破盟約,可這戰爭一旦開始,那徵兵買馬,繳納賦稅哪一條不是從我們身上薅,這日子一下便苦了起來。”
“若不是我那夫君前些日子摔斷了腿,怕是也被他們抓走充軍了,可就算是這樣我們還是繳了不少稅,要不然哪裡能在這繼續開糕餅鋪子啊!”
江子衿點點頭,“原來如此,難怪來的路上在城外看到這附近流民似乎多了不少。”
蓮姨接道:“那可不嘛!這還是咱們這青涯城離都城遠,我聽說自從前些日子兵敗後,那官府的人便更加變本加厲了,實行了不少暴政,好些人受不了才逐漸開始南遷到了我們這些地方。”
“我看那些流民,有些即便不是大富大貴,卻也可以自食其力安穩度日,你說如今卻因為暴政落的這般田地。這還是帶著家人逃出來的,還有的則是受到官府壓榨,還留在那等著官府放人討個公道,你說說這都叫甚麼事兒啊!”
“也就是我們這裡遠些,受到的波及小,此地官府是個懶散的,不然他要拿我們做政績討賞,怕是青涯城也太平不到哪兒去。”
沈蘭昭心中有些不好受,雖說她並非青玄國的子民,可聽蓮姨這麼說,心裡還是有些不是滋味兒,明明可以安穩度日,卻硬生生的因為一個昏君的政令毀了往後的太平,任誰都會覺得惋惜。
她說完擔憂的看著他們二人,“要我說,你們要不還是過段時日再去都城吧,瞧著情形我看怕是要翻天呢!”
江子衿笑道:“我明白了蓮姨,多謝提醒。”
幾人又閒聊一陣,蓮姨便說自己後廚還有活要忙,將菜上齊後便忙活去了。
沈蘭昭咬了一口糯米糕,軟糯香甜的口感在口中逸散,可卻在聽完蓮姨的話後,忽然覺得心中苦澀難消,她開口道:“看來青玄國如今的情形的確不怎麼樣呢。”
江子衿亦是眉頭緊蹙,道:“青玄國本就兵力不足,若非之前有凌峰在石英國當內應,又有蠻人勾結,怎麼可能會佔上風。”
沈蘭昭接道:“可如今,凌峰被揪出,蠻人被我們擊退,就連他們想方設法搶佔的河道也被我們奪回,此戰又損耗了大量的人力物力,青玄國自然便落了下風。”
江子衿冷笑道:“若非如此,又怎能為了自保四處徵兵買馬來保全自己的性命,如此不顧百姓的死活。我本以為他煞費苦心成為新帝后,想必為著青玄國的百姓也定會勤勉些,沒成想卻還是同從前一般。”
沈蘭昭支著下巴問他,“可照你這麼說,你這個大哥既然如此無才無德,又怎能在先帝去世後登上皇位呢?朝中難道就沒有大臣反對嗎?”
江子衿道:“我這位大哥的確無才無德,可他的生母蕭貴妃十分強勢,是個及其有野心的女人,背後的蕭氏一族在朝中極具聲望,想必為了讓他這位兒子上位,花了不少功夫打點朝中上下。”
“父皇在位時原本有四位皇子,除了我與江子映之外,還有一位三皇子曾在宮中,他的母妃生他時便難產去世,身後也沒有顯赫的氏族支撐,本就過得舉步維艱。誰料到有一日宮中走水,那火燒的格外蹊蹺,被發覺的時候半個寢殿都已深陷火海,等再撲滅時只找到了三皇子的屍首。自此之後,宮中再無三皇子此人。”
對於一個身後沒有家族庇護又不得寵的皇子,這個結局著實令人唏噓,卻又讓人覺得在意料之中。若非江子衿一直勤勉刻苦,才學過人,拼命努力得到了先帝的青睞,想必也會在某一天深夜裡因此喪命吧。
想到這裡,沈蘭昭便更加食不知味,索性放下筷子,接著問道:“那還有一個呢?”
江子衿以為她是聽的入迷了,將盤中最後一隻糯米糕夾給她,繼續道:“還有一位便是六皇子,也是由蕭皇后所生,不過我這位六弟在出生時便被送到了寧安寺,不知如今有沒有被接回來。”
“送走了?!”
“嗯。據說當年皇后一族還未失勢,她在蕭貴妃懷胎時偷偷收買了欽天監的人,算好了日子又設法讓她早產,於是六弟出生那日便有流言傳出,說六弟的生辰八字有極貴之相,與先帝的真龍之氣相剋,強行留在宮中恐怕會對聖體有異,多生事端。”
“欽天監說,若要化解此法,要麼罷黜其母位份,從法統上削弱此子的身份,要麼將其送往寺廟修行為國祈福,方能化解此劫。”
“如此看來,這位蕭貴妃便是選了後者了。”沈蘭昭不禁在心中認同江子衿先前對蕭貴妃的評價,也難怪她後來拼了命的皇后鬥,又費勁心思的將江子衿送出去當質子,原來之前竟還有這麼回事兒。
江子衿道:“如此一來,掃清了所有障礙,江子映登基自然順暢了許多。”
沈蘭昭卻道:“可他並不是個好皇帝。”
江子衿腦中又回想起蓮姨的話,他握了握手中的茶杯,冷笑一聲,“的確。況且,以如今的情形來看,他這皇位怕是要保不住了。”
……
青玄國都城,琅琊。
皇宮內御書房中,江子映正一隻手扶額看著手邊的摺子沉默不語,其中所奏內容無一不是說這處發生了暴亂,就是說那處城中的流民又增加了多少,整個琅琊城附近民怨四起。
自從青玄國打了敗仗以來,他這個皇位坐的是越發的岌岌可危,朝堂上雖然有蕭氏一族把控卻也逐漸有些大臣開始爆發出不滿,而民間又因為頻發的戰事不斷髮生暴動。
他還得防著石英國那邊的人會不會打過來,所以他更加的提心吊膽。
想到這裡,他不禁揉了揉緊蹙的眉頭,隨後提筆一揮依舊只是草草回覆,將那幾封奏摺扔給了一旁的掌事太監。
他揉了揉痠痛的肩膀,正欲起身,卻見門口走來一個衣著華貴,容貌昳麗的女子,江子映低頭行禮,“母后。”
面前的人正是江子映的生母蕭貴妃,如今青玄國最尊貴的女人。
蕭貴妃抬手示意他起身,“陛下可是又在為國事煩憂?”
江子映躬身答道:“是。近日朝中與民間問題頻發,兒子憂心忡忡,恐怕……”
蕭貴妃睨了他一眼,“陛下若需要人手蕭氏一族自會為你撐腰,又何必憂心?你只需要在這個皇位上站穩腳跟又有甚麼難的?”
江子映抬頭急道:“可是……”
他話還未說完便被蕭貴妃打斷,“母后明白,這帝王之位哪裡有那麼容易坐穩的?既然如此你須得更加勤勉,哪裡還能懈怠?”
她拍了拍江子映的肩膀,雖是滿口的安撫,言行間卻充斥著一股唯我獨尊的氣勢,直接將江子映心中的火苗熄滅。
良久後,他淡淡答道:“是。兒子明白了。”
門外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有宮人從殿外跑來向蕭貴妃喊道:“太后娘娘,六殿下醒了!”
聽了這訊息蕭貴妃臉上頓時浮現出了幾分笑意,連帶著對江子映言行間的嚴苛都少了很多,隨後匆匆叮囑了幾句後,便離開了御書房。
呼呼的寒風順著門縫吹了進來,直直的鑽進人的袖口,不禁打了個哆嗦。
江子映看著蕭貴妃遠去的背影,在原地愣怔半晌後才開口對一旁的掌事太監道:“去把門關緊些,這風吹的朕有些冷了。”
隨後又回到了座位上繼續批閱奏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