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
伯克王子死後,蠻人那邊軍心大亂,又有烈火軍趕來馳援,頓時佔了下風。
許是江子衿他們聽到了滄州城外的風聲,有不少兵馬從滄州城湧出,前後夾擊對蠻人進行圍堵,最終逼得他們無處可逃。
經過一夜鏖戰,伯克王子帶領的蠻人隊伍終於落敗。
至此,封城長達半月多的滄州城,終於得到了解救。
而烈火軍能趕來支援滄州城,便也意味著,裴進他們所負責的河道附近已清理完畢,這下蠻人更是沒了翻盤的機會。
想到這裡沈蘭昭鬆了口氣,她勉強打起精神,抹了把糊在臉上的血跡,在戰場上四處張望著。
她本想著先與裴進確認一下河道附近的狀況,尋了半晌,卻只看到了同裴進一同去臥牛山的另一位副將。
那副將亦是尋到了沈蘭昭,三步並兩步上前,“末將來遲!還望將軍贖罪!”
沈蘭昭一手支著劍,彎腰倚在劍上,雖然已累到了極點卻還是笑道:“談何論罪,你們來的正是時候!”
而後又問他,“對了,裴進呢?這戰場來來回回我都掃了幾圈了,怎麼沒見他?”
那副將本是喜笑顏開,瞬間便變了臉色,眼神躲閃,嚅囁著,“裴,裴將軍他……”
沈蘭昭心中忽的生出一陣不祥的預感,扶著劍的身子慢慢緊繃,耳邊一陣嗡鳴,隨後厲色道:“說啊!裴進怎麼了!”
那副將抱拳的手顫抖著,哽咽道:“裴將軍……在臥牛山與蠻人交戰時,不幸身中蠻人劇毒,在來的路上就已經……”
副將的話猶如一計驚雷,聽得沈蘭昭渾身發顫,身子頓時一軟,腳底虛浮,一陣天旋地轉後便暈了過去。
……
三日後。
江子衿端著湯藥來沈蘭昭寢屋,還未進門卻碰到了手忙腳亂的寧熙。
“公主殿下?”
“江大人,阿昭不見了!”寧熙急道,“我看她精神還好,便想著去廚房給她尋些糕點,回來就不見了。你說她今日早上才醒,傷口上的藥還沒換,湯藥也沒喝,人上哪兒去了?”
寧熙急得在原地不停打轉,卻又不知道沈蘭昭去了哪裡。
江子衿則思索半晌,而後似乎是想起了甚麼,隨即將湯藥遞給寧熙,轉身離開,“公主殿下別急,我去尋她回來。”
江子衿出了府門,繞到城主府附近借了匹馬又拿了件披風,直奔滄州城練兵場。
一路騎馬飛馳,秋風捲起他的衣襬,吹得他不禁打了個哆嗦。
即便今日晴空萬里,可如今已是十月深秋,迎面刮來的風捲起一陣落葉,嘩啦啦落到江子衿身上,滿身蕭瑟。
他記得臨行前裴進曾告訴過他,沈蘭昭在軍營裡心情不好時,總會跑到練兵場的靶場練習射箭。
因為她說,每射出一支箭,看著箭矢命中靶心總會覺得格外暢快,心中的愁緒便也少了一些。
那時的江子衿還因為裴進知曉沈蘭昭的事而暗自吃醋,不服氣的回他,“哼,不用裴將軍提醒我自然也知道,以後阿昭在我身邊,我自會讓她開懷。”
可裴進只是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酒壺裡的酒,眼中閃過一絲落寞,繼續道:“那便好,如此我便可以把將軍交給你,放心的離開了。”
戰場上刀劍無眼,誰知道下一次還能不能活著回來。
江子衿瞥他一眼,安慰道:“裴將軍倒也不必如此悲觀,此戰於我們並非死局,定不會輸給蠻人。”
誰知,上一秒還有些傷春悲秋的裴進,下一秒便哈哈大笑起來,“江大人多慮了,我這麼英明神武,如何會戰死沙場呢?開個玩笑罷了!”
見裴進又開始沒心沒肺的喝酒,江子衿也當他是玩笑話揭過了。
可誰知,這次裴進竟真的沒回來。
思索間,江子衿來到了練兵場附近,他拉緊韁繩放慢步子,四處張望著,果然在不遠處的靶場見到了沈蘭昭的身影。
靶場上,沈蘭昭正專心致志的將手邊的羽箭一支支射向面前的草靶。
只是她雙臂上的傷口還未好全,此時用力無疑是將傷口崩的更開,包紮處隱隱有些滲血。
可她依舊沒有要停的意思,滿心滿眼的拉弓射箭,彷彿要把面前的草靶射出個窟窿才肯罷休。
練兵場附近空曠,天地間只聽得見箭矢的嗖嗖聲和風吹過草地的沙沙聲,沒有人來打擾她。
直到身後傳來一陣窸窣腳步聲,緊接著一陣暖意從身後將她包裹住,一陣清冽的氣息向她襲來,一雙大手將她正欲抬起射箭的手腕箍住,漸漸放下。
是江子衿從身後抱住了她。
“找到你了,阿昭。”
沈蘭昭呆呆的問身後的人,“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江子衿輕聲回她,“裴將軍臨行前告訴我的。”
“他連這都告訴你了。”沈蘭昭用力握了握手中的弓箭,忽然覺得有千斤沉,“他還說甚麼了?”
江子衿道:“他說讓我照顧好你。”
沈蘭昭眼前逐漸朦朧,開始看不清箭靶,哽咽道:“他是不是早就決定……”
“不是。”江子衿打斷她,“裴將軍是死於蠻人劇毒,醫治無效才犧牲的,你莫要苛責自己。”
“可是……若是我能早些帶人殺出去,早些行動擊破蠻人的防線,說不定他就不會急著趕來支援,耽擱了自己的治療時間,就不會死了。”
“都怪我,都怪我……”沈蘭昭終於忍不住,眼淚啪嗒落下,“我總是自以為是的釋出號令,實施計劃,以為自己能救他們,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在我眼前死去。”
“裴進是這樣,孫武他們是這樣,那些因時疫死去的百姓是這樣,到頭來我甚麼都護不住。”
“我是個沒用的將軍。”
“不是的,阿昭。”江子衿將沈蘭昭翻過來,面向自己,扶住她的肩頭,“一直以來你都做的很好,你已經盡力了。你打贏了蠻人,你沒有讓公主去和親,你救了整座城的百姓,你守住了河道完成了城主的遺願。你明明做了這麼多。”
江子衿捧起她的臉,輕輕撫過她眼角的淚。
“你可以為她們難過,卻不能苛責自己。”
“你有你的責任,他們也有他們的責任,是這戰爭的錯,是世道的錯,唯獨不是你的錯。”
沈蘭昭對上江子衿的那雙眼,心中一陣潮溼,眼淚愈加洶湧,手腕一鬆,弓箭落到地上,撲到江子衿懷中。
江子衿緊緊摟著她,只覺得肩頭逐漸被淚水洇溼,他伸手撫上沈蘭昭的背,任由她發洩。
風捲過草地,沙沙間也將沈蘭昭的嗚咽聲帶走,吹向更遙遠的天地。
江子衿輕輕安撫道:“哭吧阿昭,今天過後一切都會好的。”
……
蠻人的軍隊撤退後,滄州城城門終於開啟。
沈蘭昭派人第一時間去其他地方採買了藥材和物資運往滄州,城內時疫得到了控制,受傷的百姓和士兵得到了醫治。
滄州城沒有人再因戰爭而死去,不會再有人威脅到他們的生命。
沈蘭昭命人將那些在滄州喪命的將士與百姓的屍身埋在了距滄州不遠的山坡附近,建了一座墳冢。
下葬那天,全城靜默,百姓悲鳴。
冷風捲起滿地落葉,窸窸窣窣落到墳冢周圍,默默將這些悲痛的過往掩蓋。
相信再過不久,經過歲月的變遷,滄州城又能恢復過往繁華的樣子。
……
在離開滄州的前一夜,恰好是中秋節。
城內雖說還未完全修繕好,卻是大戰後的第一個節日,滄州百姓自發組織起了篝火晚會,各家利用手邊現有的材料做了各式各樣的花燈,在中秋那夜掛起,點點燈光如浩瀚星海閃爍,昏黃暖意照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沈蘭昭正與寧熙一起,同城內的各家娘子一起做月團,卻被一個不知哪裡來的小姑娘扯住了衣袖。
那姑娘一雙大眼如星星一般明亮,軟糯糯的開口,“將軍大人,有個好看的哥哥叫我帶你去個地方。”
好看的哥哥?莫不是江子衿?
沈蘭昭蹲下身,摸摸小姑娘的腦袋,“那好看的哥哥有沒有告訴你,他叫我去幹甚麼啊。”
“哥哥說這是個秘密,要等你來了以後親口告訴你。”小姑娘搖搖頭,而後從懷裡掏出一隻香囊遞給她,“不過他說若你不肯來的話,就把這個給你。”
接過香囊的瞬間,沈蘭昭看清了上面歪歪扭扭的針腳,一瞬愣怔。
這不是她之前翻箱倒櫃找出來打算送給江子衿的那隻嗎?怎麼會在這?
自從與江子衿鬧了矛盾後,她便再也沒找到這隻香囊,她本以為是哪次出門時不慎遺失,心裡難過了好久,卻沒想到是被江子衿撿了去。
這稀碎的手藝,除了她整個錦川怕是找不到第二個了,江子衿一直拿在手裡,那豈不是說明……
江子衿早就知道了自己喜歡他。
沈蘭昭的臉騰的一下便紅了,頓時心跳如鼓,手中的香囊愈發的滾燙,開始在原地神遊。
直到那小姑娘又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才點頭,任由那小姑娘牽著自己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