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定
從疫區出來後,二人一路無言。
此時已至深秋,夜風揚起,秋風裹挾絲絲涼意,吹得沈蘭昭不禁打了個哆嗦。
江子衿見狀,將自己的外衫脫下披在她身上。
沈蘭昭正看著月色下的影子出神,忽然察覺到身後一陣暖意裹挾,她本想將外衫還給江子衿,卻被他按住肩膀,“如今城內形勢嚴峻,正是需要你的時候,阿昭可不能病倒了。”
她看著江子衿的臉,心中忽的一軟,瞬間眼熱。
這段時日幾乎所有人都在問她,援軍甚麼時候到達,他們到底還能活到甚麼時候。
沈蘭昭也知道有人在說她的閒言碎語,覺得她做的不夠好,覺得她不可靠,甚至前幾日在疫區,有患者家屬指著鼻子責怪她,為甚麼要騙她們,為甚麼給了她們希望又讓他們絕望。
她看著城中死去的人越來越多,心裡只會比她們更加難過。
如果可以,沈蘭昭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們活著。
她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父兄,那時在蒼嶺的他們是否也是同自己今日一般,絕望的等待著援軍,又在絕望中得知自己必死的結局,最後不惜破釜沉舟。
而如今,自己也陷入了同樣的困境,即便沈蘭昭也別無她法,在援軍到來前,她也得堅持下去。
只有拼盡全力,才有資格聽天由命。
想到這裡,即便她心中再惶恐,也不得不逼著自己樂觀起來。
於是她承擔著他們的情緒,安撫她們的眼淚,將一切都默默吞下。
因為這是她的責任。
而此刻,明明她已經習慣了這一切,卻還是被江子衿的這番言辭所動容,眼眶不知不覺間愈加滾燙。
好奇怪,怎麼突然這麼矯情。
沈蘭昭忽的背過身,拿起袖子擦了擦眼淚,佯裝無事道:“今夜風好大,沙子都吹進我眼睛裡了。”
江子衿沒有戳穿她,而是默默陪在她身側,二人繼續往回走。
月影寂寥,霜白遍地,偶爾捲來幾縷落花,猶如白紙作畫。
在吧嗒腳步聲中,江子衿忽然開口,“阿昭,不論你做甚麼決定,我都會支援你。”
沈蘭昭抬頭看他,一雙桃花眼在月色下波光粼粼,堅定而認真。
他繼續說:“如果真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你儘管去做你想做的,有我在這裡替你守著。”
他這話說的懇切,沈蘭昭心底那團微弱的火苗倏地騰昇,她忽然覺得自己又有了一往無前的勇氣,可以撐著她繼續堅持下去。
是啊,哪怕所有人都質疑她,江子衿都會一直在她身邊。
想到這裡,沈蘭昭不禁揚起一個久違的笑容。
夜風吹拂,揚起沈蘭昭的髮尾,絲絲縷縷落到江子衿的身側,有一下沒一下的勾著他的衣衫。
她如同月光下最美的曇花,恍然盛開在江子衿面前。
沈蘭昭踮腳靠近,笑道:“江子衿,如果我們能活著走出滄州城的,能不能抽時間聽我說說話呢?”
江子衿微怔片刻,隨後應道:“好,我期待著那天。”
——
第二日,沈蘭昭留下一封書信在城主府,帶著自己的劍正欲孤身出城。
走到城門口時卻被身後幾人的“將軍大人”喊住。
沈蘭昭回頭,這幾人正是烈火軍中如今還算身體康健的將士。
她厲色道:“你們來幹甚麼?還不快回去!當心我軍法處置。”
一個嘴角有痣計程車兵道:“帶我們也去吧,將軍。蠻人那邊縱然損傷嚴重卻也不是您一個能應付得了的。”
另一個高個子士兵道:“是啊將軍!我們幾個,雖不及您武藝高強,卻個個身體健康,四肢健全,怎麼也比您一個人去要安全的多吧!”
他說完,身後剩餘幾人也如是應和。
沈蘭昭心中動容,卻繼續訓他們,“胡鬧!我只是先去探探情況,你們跟著做甚麼!都走了誰來守滄州城?”
一邊的粗眉士兵道:“江大人都跟我們說了,城內如今雖缺人手,可我們幾個沒受傷的跟著你去,說不準還能搏得生機,更早讓滄州獲救,這不虧啊!”
幾人七嘴八舌的勸著沈蘭昭,生怕她不帶他們去。
沈蘭昭揉了揉眉心,她本想著自己一個人先去蠻人營地探探情況,若是真的出了甚麼事,也不至於浪費人力。
她還說昨日江子衿為何答應的那麼痛快,原來是在這等著呢。這幾人可算是如今城中身手不錯的了,倒也不會拖她後腿。
沈蘭昭看著面前這幾個目光堅毅計程車兵,終於妥協,“罷了,你們幾個跟我出城。”
隨即,沈蘭昭便帶著這幾人悄悄出了滄州城,往蠻人的營地去。
他們的營地離滄州城不遠,不到半日一行人便順利行至附近。
幾人貓在草叢裡,打量著偌大營地中來來往往計程車兵,至少比起最初來到滄州時人數減少了許多。
如今已至黃昏,正是飯點士兵輪崗的時候,一來一回間人也沒那麼多,光線也逐漸變暗,正適合打探情況。
沈蘭昭思索片刻,指著各處的路線吩咐道:“咱們幾人分開行動,一個時辰後在此處集合,若摸清佈局即刻返回,切忌打草驚蛇!”
幾人默默應聲,隨後便分開在營地四周勘察。
一個時辰後,幾人在原地匯合。
他們將自己得到的情報向沈蘭昭一一彙報,一旁那個高個子士兵卻突然道:“哎?孫武呢?”
孫武正是那個嘴角有痣計程車兵。
幾人這才發覺少了一個人,四處張望著,沈蘭昭急道:“你們看見他朝哪個方向去了?”
粗眉士兵朝西北處指著,“我方才看他朝著那邊去了。”
沈蘭昭順著方向看過去,此處靠近整個營地的末端,又有護欄包圍,的確不是很好探查,再加上前面幾人的敘述中都沒有提及糧食儲存的字眼,孫武所去的那處莫不是蠻人的糧倉?
沈蘭昭擰眉,這小子不能是擅自進糧倉裡打探去了吧?
隨即便帶著眾人朝那邊走去。
太陽已完全落下,營地內火把逐漸點亮,一行人穿梭在營地附近的草叢中,藉著陰影一點點靠近營地西北處。
果然隨著逐漸深入,沈蘭昭便看到了一座巨大的糧倉,由磚石粗略砌成,看樣子是來此處駐紮時粗略建造的,糧倉四周偶爾能見到一些草料穀子的殘渣。
沈蘭昭想,此處應當就是他們的糧倉了。
她正欲帶人靠近一步,卻聽到一旁的草叢中傳來一聲低呼。
“將軍!我在這!”
只見孫武從一旁的樹叢中冒出頭,髮間還落了幾片葉子,向他們招招手。
幾人緩步向他靠近,那高個子士兵問,“你怎麼在這地兒待了這麼長時間?我們和將軍還以為你出啥事兒了!”
孫武撓撓頭開口,“我倒是也想回去,可是此處是蠻人的糧倉,他們換崗輪守要比其他地方嚴多了,你們是不知道,方才來了好一波人,我哪敢輕易動彈!”
沈蘭昭問他,“他們此處輪值一般有幾人?”
孫武回憶道:“我來的時候大約有十幾人在此,方才來了一波人與他們換崗走了幾個,現在大約六人在此。”
沈蘭昭在心中盤算著,又打量著天色,看樣子他們糧倉值守的人應當都是等其餘各處的守衛輪值後才開始換崗,也應當是為了不叫人輕易靠近糧倉。
只是沒想到他們這麼陰差陽錯的,竟是避開守衛來到了此處。
沈蘭昭繼續問道:“他們走了大約多長時間了?”
孫武答道:“也沒多久,約莫這也才過了一刻鐘。”
照之前觀察來看,那些守衛回來恐怕還得個一時半刻的,此時正是火燒糧倉的好時機,沈蘭昭心中大喜。
隨即拍了拍孫武笑道,“幹得不錯!”
她盯著糧倉附近的六個守衛,半晌後對幾人下達指令,幾人便開始向糧倉附近行動。
沈蘭昭貓在暗處觀察,只見幾個守衛紛紛被草叢中發出的聲音吸引,隨後便被拉進了草叢中沒了聲息。
窸窣間動靜漸小,而後傳來三聲鳥叫聲。
沈蘭昭便知曉該她出手了。
她俯身穿過前方草叢,翻身一躍跨過圍欄,來到糧倉前輕推木門,進入其間。
還好這蠻人不懂甚麼機關之術,不然若是跟那城主府似的,她怕是隻能幹瞪眼了。
沈蘭昭從懷中摸出火摺子,輕輕一吹火苗豎起,將糧倉內部照亮。
她沿著牆角摸了一圈,大致在腦海中有了個方向後,又依次找到了糧倉中的四個角,將草料排布好,再按順序將四角點燃。
火舌開始迅速蔓延,倉中火光漸漸亮起,按著她排的草料佈局想必不稍一刻,這糧倉必定火光沖天。
沈蘭昭又回頭確認了一眼,終於將門再次掩上,離開糧倉與眾人匯合。
他們又回到了最初觀察營帳的位置,沈蘭昭回頭,只見西北角已隱約見到火光照亮,在黑暗中格外顯眼。
有蠻人士兵跌跌撞撞的向這邊營地跑來,用胡語喊道:“不好了!糧倉走水了!”
整個營地瞬間亂作一團,大批士兵開始往西北糧倉處跑去,此時已不管是哪裡的值守計程車兵,紛紛趕去救火。
連伯克王子都被驚動,他抓住一個士兵問道:“發生甚麼事了?”
那士兵哆哆嗦嗦的回他,“王,王子殿下,我們的糧倉著火了!”
他頓時青筋暴起,將那士兵甩開,“沒用的東西!你們都是幹甚麼吃的!糧倉的守衛呢?”
士兵跪在地上答道:“說是被人殺了,有人在糧倉附近發現了那幾人的屍體。”
“被殺了?”伯克王子瞬間明白了甚麼,臉上浮現起一個猙獰的笑容,“好啊,沈蘭昭!我不找你,你還送上門兒來了!”
沈蘭昭一行人這邊,幾人正匆匆離開蠻人營地。
她們趁著蠻人營內混亂時,順手牽走了他們幾匹馬,正往滄州城趕。
那高個子士兵高興道:“哈哈哈!咱們燒了蠻人的糧草,看他們還能撐多久!”
粗眉士兵應聲道,“是啊!我瞧見他們抱頭鼠竄的樣子就覺得暢快極了!一想到接下來的日子他們也同咱們一樣沒了糧草,怕是也撐不了多少時日了。”
身後幾人也笑著應和道,沈蘭昭也覺得不虛此行,心中甚是喜悅,卻還是厲色道:“別廢話了!如今趕回城中才是最要緊的,小心那蠻人追上來。”
孫武則在她身側笑道:“將軍說的是,不過想必此時他們正忙著救火,怕是還未反應過來……”
話音未落,沈蘭昭只聽身後傳來羽箭劃破長空的聲音,接著便聽孫武骨碌碌滾下馬的聲音,那馬也受了驚一陣長鳴,連帶著其他馬也依次不聽使喚。
沈蘭昭心中暗道不好,連忙道:“大家快下馬!”
接著便聽身後傳來一陣哨聲,那幾匹馬便順著哨聲響起的方向飛馳而去,正是蠻人的營地。
沈蘭昭翻身從地上爬起,喊道:“小心身後!蠻人發現我們了!”
果不其然,逐漸有羽箭向他們射來,幾人拔出身側長劍抵禦攻擊。
半晌後,黑暗中傳來馬蹄聲陣陣,隱約有塵土揚起,有火光逐漸靠近,將他們幾人包圍住。
沈蘭昭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沈將軍,這次你可跑不掉了!”
幽微火光中,伯克王子的臉出現在她面前,沈蘭昭額間滲出幾滴冷汗,卻還是從容道:“話可別說太早,王子殿下。”
伯克王子不屑道:“哼,我倒要看看,就你們這幾個人能挺到甚麼時候?”
雖說大多人留在營地救火,可伯克王子卻還是調遣了不少人來隨他捉拿沈蘭昭,蠻人那邊人人騎馬,身穿盔甲手持長刀,而沈蘭昭這邊寥寥幾人只帶了幾支劍。
相比之下實力懸殊,一眼便知。
可明明是他們落下風,沈蘭昭卻直直盯著他,漆黑瞳孔中倒映著火把中的火苗,如同烈火般燃燒,“我身邊這幾人,皆乃我石英國中精銳,你休要看輕了!”
幾人道:“將軍……”
伯克王子笑道:“好啊!那便叫我看看你們的實力!”
說著,便揮刀衝向沈蘭昭。
而隨著伯克王子一聲令下,兩隊人馬便開始殊死搏鬥,一瞬間刀光劍影,兵刃相撞,打的不可開交。
起初,他們拼盡全力將幾名蠻人士兵打落下馬,搶了他們的武器將蠻人割喉,還能抵擋一會兒。
可蠻人那邊人手畢竟比他們要多,沈蘭昭他們逐漸沒了力氣,開始敗下陣來。
那高個子眼見勢頭不對,大喊道:“兄弟們!一定要保護將軍!”
說完便朝沈蘭昭撲過去,替她擋下身後的一刀。
其餘人也如此效仿,直到血濺了滿地,再也站不起來。
到最後,竟只剩下了沈蘭昭一人還在與伯克王子搏鬥。
她渾身上下已是鮮血淋漓,即便那幾人替她抗了不少,卻還是受了不少傷,只能勉強站立,大口喘著粗氣。
伯克王子看她如此狼狽不由得,假模假樣的看了看天色,“別急嘛沈將軍,本王子還是個仁慈的人,一定會讓你看到明天的太陽的。”
他伸手示意,讓身旁的其餘士兵停下,自己不緊不慢的圍著沈蘭昭轉圈。
沈蘭昭持劍與他對視,不敢有一絲懈怠。
儘管如此,受了傷的身體已至極限,周旋間雙臂還是捱了幾刀,握劍的手逐漸開始發抖。
伯克王子看她如此,停在她面前,逐漸靠近她的劍鋒,嗤笑道:“別再堅持了,沈將軍。如今你的雙臂怕是連刺穿我的力氣都沒有了。”
見沈蘭昭不語,他又向前幾步,劍鋒直抵胸膛,笑的張狂,“我瞧將軍模樣不錯,我再最後給你一個機會,若能……”
沈蘭昭打斷他,“你想得美!我沈蘭昭絕不屈服於爾等鼠輩!”
伯克王子瞬間冷臉,隨即獰笑道:“好啊!那便死吧!”
說著便一刀砍中沈蘭昭的手腕,長劍噹啷落地,伯克王子的刀下一秒就要劈向她。
忽的,一支長箭劃破夜空,將一旁候命的一名蠻人士兵射穿。
伯克王子回頭,身後夜色中不斷湧現出大批兵馬,馬蹄聲陣陣,連地面都不自覺顫抖。
後方營地中火光更甚,傳來一陣陣廝殺聲,隱約可見為首的兵馬上掛著一條火紅的旗幟,在夜色中如同花火一般絢麗,不斷燃燒,愈加的鮮豔奪目。
這次不再是蠻人,是烈火軍來了。
沈蘭昭驚喜的看著後方的援軍,心中士氣大作,趁著伯克王子不注意忍著劇痛將劍撿起,朝著他的胸膛用力捅進去。
伯克王子看著胸前的血洞,嘴角不斷溢位鮮血,滿臉驚愕,“你……”
沈蘭昭又咬牙用力捅了一寸,“現在明白了嗎?殺你的力氣,我永遠都有!”
更猛烈的廝殺聲襲來,周圍幾名蠻人士兵眼見勢頭不對,頓時慌了神,卻還是被身後不斷落下的羽箭射中。
伯克王子還想抽身逃跑,卻奈何身後其餘烈火軍趕來,羽箭射中了他的腿腳不能動彈,終於隨著劍身的一寸寸進入。
最終沒了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