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
那日之後,蠻人沒有再次來城中叨擾,伯克王子那邊的人手被接連重創,雖不敢輕易再犯,卻還是不依不饒的在滄州城附近蹲守。
不過城中的形勢的確是不怎麼好了。
儘管沈蘭昭她們很早就做了預防的政策,卻依舊沒辦法阻止城內疫情的擴散,尤其是兩次大戰中的傷患眾多,本就虛弱的身體無力抵抗來勢洶洶的疫情,時間一長,就連一些醫侍都出現了輕微的症狀。
更糟糕的是,他們的糧草和藥材所剩不多,如今生病的人不斷增加,城內堆放的屍體越發的多。
若再得不到及時的補給,怕是真的會變成一座死城。
人手也逐漸不夠,此時已經不是論身份地位的時候了,只要是能動起來的,都多多少少的為了城中的疫情做事。
太醫署的人一直在忙著利用如今現有的藥材改進藥方,以便達到防疫最大化,儘量能多撐些時間。
魏朔與葉晃他們接連幾日都沒好好休息,白日裡在城內看診熬藥,夜裡便同徐太醫一同商討藥方,毫無喘息的時間。
只有在晝夜交替時,才會得到片刻的鬆懈。
他將白日裡問診的外袍脫下,捂著口鼻繞著艾草燻爐轉了兩圈,卻在寥寥煙霧中見到一張嬌憨明豔的臉。
認清來人後,魏朔愣了一下。
寧熙沒再穿剛出徵時的錦衣華服,頭上也不再是亮閃閃的髮釵,取而代之的是便於行動的勁裝,頭髮用一支金釵繞了個簡單的髮髻,臉上黑乎乎不知蹭了一抹甚麼東西,卻渾然不覺,只是專心在燻爐前燻艾香。
寧熙瞧見煙霧後的魏朔後,也是一愣,隨即不自然的隨手扒拉了下自己的樣子,開口道:“我告訴你魏朔!你別看我如今這幅打扮有些落魄,本公主目前可是不會像之前那樣犯錯了,大部分的藥品我都已識得,現在還能幫他們熬湯藥呢,你可不許笑話我!”
她說的振振有詞,手裡的動作卻是沒停下,魏朔看著她扒拉半天都沒碰到自己頰邊的髒汙,反而越抹越花,不由得嘆了口氣。
魏朔從懷中掏出一張乾淨的帕子,遞給寧熙,又指了指自己的臉示意,“在這裡。”
寧熙頓了下,隨即一把接過帕子,忙將臉上的汙垢擦淨,“我,我當然知道,只不過今日出門恰好沒帶帕子,所以臉才這樣花。”
魏朔當然知道她沒帕子,上午問診時,才看到寧熙蹲在路邊為一個剛失去孃親的小姑娘擦淚,帕子估計早就送人了。
待她擦的差不多了,魏朔點點頭從她身側路過,“嗯,這下乾淨了,看著總算沒那麼落魄了。”
寧熙瞪了他一眼,哼了一聲,心念道,這人還是如此刻薄。
“不過。”
魏朔的步子停下,回頭朝寧熙勾了勾嘴角,一貫平淡的語調帶了幾分笑意,“這次公主殿下做的很不錯。”
寧熙一瞬失神。
魏朔這是……在誇她嗎?剛剛是在衝她笑嗎?
可待她再回過神來,人已經趁著暮色離開,身影逐漸消失在嫋嫋煙霧中。
……
城中另一側,江子衿正與醫侍們備藥,準備明日給病人們熬煮湯藥。
他擺弄著手邊的蒼朮,耳邊傳來兩名醫侍的閒聊聲。
“哎!你說這都過去幾日了,城中人死的越來越多,也不知這援軍甚麼時候才到。”
“誰知道呢?這沈將軍總告訴大家再等等,再等等。可眼見著這藥材越來越少,連醫侍都累倒好幾個,誰知道咱們能不能活下來!”
“你說她莫不是也拿不準主意,拿這些話哄咱們的吧?”
“我看也不是沒……”
還未待她們的話說完,一旁便傳來咣噹一聲。
回頭一瞧,是身後的江子衿正將手中捆好的蒼朮扔到一旁,笑道:“將軍大人做事,豈是爾等可以非議的?”
他雖是一副笑面,語調卻冰冷至極,“有這搬弄是非的功夫,不如多做些事,若再發現你們妄言,小心沈將軍知道了軍法處置!”
那兩人一看這粗布白衣的男子是江子衿,臉色一紅,哆哆嗦嗦的應了聲是,隨即便逃也似得走開了。
可即便如此,卻依舊能聽到些閒言碎語,“他算甚麼呀,不過一個青玄國質子……”
江子衿置若罔聞,又低頭繼續做手中的活兒。
這幾日隨著城內疫情的發展,城內的氣氛也愈加嚴重,有一股揮之不去的死氣縈繞在城中,封城多日已是人心惶惶。
也正是因為這樣才生出了許多閒言碎語。
期間也有不少人問沈蘭昭,援軍到底甚麼時候才到,又或者城內糧草剩餘多少,滄州城真的還有轉機嗎?
全是一些尖銳的問題,每當這時候沈蘭昭總是笑著回答:大家再等等,援軍一定會到的,我們一定要堅持住。
可江子衿卻知道,她只是看著樂觀,其實心中比任何人都要焦慮。
上次孤注一擲雖然將蠻人擊退,可那已經是城中最後的戰力了。
如今整座滄州城無疑是一個在風中飄搖的殘燭,他們已經沒有任何餘力再對抗蠻人。
沈蘭昭也曾試著用信鴿聯絡裴進那邊,可不知是被在城外駐守的蠻人射殺,還是壓根就沒有找到裴進他們的人,過去這麼久一直毫無音訊。
這種漫無目的的等待比死亡要更加可怖。
想到這裡,江子衿默默嘆了口氣,卻也不得不打起精神繼續做手中的事。
半晌後,青武從一旁跑來,“公子,沈將軍叫你過去!說有一名姓王的將士想見你。”
江子衿手中一頓,他思踱半晌,這才想起之前在望都醉酒那日,似乎有一位將士恰好姓王,不知是不是那位。
隨即加快速度,將手頭剩下的藥材整理好應道:“等我一下,我馬上過去。”
疫區離佈施問診的地方不遠,大約走了一刻便到了。
時疫沒發生前,這裡還只是受傷的百姓養病避難的地方。那時城中蠻人雖在,可隨著沈蘭昭她們的到來,他們看著自己身上的傷口逐漸癒合,蠻人退出滄州城,他們漸漸又恢復了生氣,心中騰昇起了一陣希望。
可時疫發生之後,這裡就變成了疫區。他們除了戰爭中留下的傷口,還有時疫帶來的紅疹,流血的流血,潰爛的潰爛,直到人被折磨的再也說不出話才停止,最後伴隨著一陣陣哭嚎聲被抬出疫區。
江子衿趕到那裡的時候,沈蘭昭正屈膝半蹲在地上,看不清神色。
直到聽到江子衿的腳步聲才慢慢起身,對那士兵道:“他來了。”
如今天色已暗,秋風吹起那男子額前凌亂的烏髮,江子衿藉著霜白月色看清了地上那人的樣子。
果然是那日與他飲酒的那名男子。
那名士兵在上次與蠻人交手中便受了傷,又染上了時疫,白布裹著傷口滲出不少血,其餘裸露的肌膚處都長滿了紅疹,身上散發著皮肉潰爛腐敗的惡臭,如同秋日裡腐爛的落葉一般。
卻在見到江子衿的那一瞬,黯淡眸中閃現出一絲微光,他緩緩抬頭,一張消瘦的臉勉強擠出一絲笑。
“好久不見了,江大人。”
江子衿蹲下平視他,“王兄,好久不見。”
“難得江大人還記得我,我還當你醉酒之後就把我忘了呢。”他氣若游絲,卻還是開著玩笑,隨後喘了口氣繼續,“我找你……是有一件事想問你。”
“你說。”
他緩緩道:“之前……大人在軍營裡曾許諾我,不管想要多少張畫像都能給我,這話……還算數嗎?”
“算。”
聞此一言,他鬆了口氣,笑道:“那便好。我……之前曾跟你說過,我家娘子一直想要一張畫像,本來想著……這次功成名就回去之後,帶你親自見她,給我們兩個人畫一張畫像,如今看來……我怕是做不到了。”
江子衿垂下眼睫,幽暗瞳孔深不見底,手不自覺攥成拳,想要出言安撫卻被他打斷。
他咳了咳繼續道:“大人不必安慰我,我自己的我身體知道,況且自打我加入烈火軍的那一天,成為一個將士保護石英國就是我的使命,我一直知道會有這樣一天。”
“我只是覺得……對不起我娘子,自她與我成親以來,我便一直在外征戰,即便……每每回家也不能伴她長久。”
“我知曉……大人畫技高超,若是可以,能不能替我多畫幾張畫像帶給我娘子。她總說……我去了那麼多地方都不曉得給她帶些禮物回來。”
“這次這些畫像就當是我送給她的禮物,往後……我不在便由這些畫像陪著他。”
他呼吸越發的粗重,卻還是使出最後一點餘力問江子衿,“求大人答應我……”
江子衿回他,“好。”
他聽到這句話,終於露出一個欣慰的笑,長嘆一口氣,聲音逐漸微弱,“不過,最終沒能死在戰場上,卻被這小小的時疫打倒,還真是……不甘心。”
一句終了,那將士的眼眸瞬間黯淡,眼角卻泛著光。
月光下,一瞬沉寂,二人皆久久未語。
直到秋風再次吹起,蕭瑟風聲中傳來不知何人的嗚咽,江子衿才道:“回去吧,夜裡越來越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