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疫
說是城門附近,那小兵卻帶著沈蘭昭沿著城門一路走到了城牆拐角處才停下。
遠遠便瞧見青武押著一個身著黑衣的男子,此時正齜牙咧嘴的哀嚎著,看樣子是剛被青武教訓了一頓。
“好啊你!身為石英國人卻為蠻人通風報信,這城內如今慘狀皆是蠻人所作,你良心莫不是都到狗肚子裡去了!”
江子衿面色亦是凝重。
沈蘭昭遠遠便覺得此人眼熟的很,走進一瞧才發覺,這不是那伯克王子身旁那位幫他傳話的中原人嗎?
她問江子衿,“你抓到的內奸便是此人?”
江子衿點點頭,“滄州之戰過後我便察覺此人在城中消失,我本以為他已跟著伯克王子出城。可前幾日我監工時,發現每日子時這裡總有鴿子驚飛,便留了個心眼讓青武在此蹲守。”
“果不其然,便是此人!”青武擰著他胳膊道,“那蠻人在城中時你便替他傳話,走了你還替他們通風報信,如此吃裡扒外!說!你都跟那些蠻人說了甚麼?!”
說著便將他胳膊向後一掰,那男子痛呼一聲,整張臉的五官都痛的擠在了一起,“疼疼疼!這位小哥,我求求你手下留情!”
青武稍微鬆了鬆手上的力道,“你說還是不說!”
誰知這男子剛剛還被痛的齜牙咧嘴,一問他關於蠻人的事,便咬緊嘴唇默不作聲。
青武道,“看來還是不長記性!”
說著便要繼續扯他的胳膊,卻被一旁的江子衿制止,沈蘭昭看了他一眼蹲在他面前,笑道。
“若是兄臺肯說實情,還有機會戴罪立功饒你不死,若還是如此倔強,可不一定會是甚麼下場了。”
她雖然眼眸彎起,看似笑意滿滿,可卻瞧得他陡生寒意,不禁嚥了咽口水,仍舊不回答。
沈蘭昭繼續道:“兄臺看樣貌已至而立之年,如此年紀應當也有妻兒父母,就算不為自己想想,難道也不為你的家人想想嗎?城主府上有記錄著滄州城百姓的名冊,若你不說我同樣有辦法可以查到你的身份,你不惜成為叛徒幫蠻人做事,難不成還想讓你的家人因你蒙羞?”
提及家人二字,男子神色間終於有了一絲異樣,卻還是沒有要承認的意思,反倒是哆哆嗦嗦開口,“我……我真的不知道。”
沈蘭昭與江子衿對視一眼,看來關鍵便是在此處了。
江子衿繼續道:“讓我猜猜,蠻人可是許了你幫他們做事便要保你家人平安?”
此話一出,那男子額間頓時泛起幾滴冷汗。
沈蘭昭見狀冷冷道:“哼,你太天真了!竟覺得蠻人會保護你的家人?那日伯克王子匆忙出逃,自己跑都來不及,兵荒馬亂之中又怎會顧忌你家人的性命!”
他嘴唇微啟,目光閃躲,“我……”
江子衿接著道:“前幾日我在清點蠻人營帳內留下的物資時,發現了一對母子的屍首。那女子衣衫不蔽體,臉被劃的面目全非,已辨不出他的樣貌,但我瞧那孩子與你眉眼相似,掌心有一顆痣,瞧著約莫五六歲便死在了軍亂之中。”
那男子頓時猛地抬頭,嘴唇顫抖著,“不,不可能!那伯克王子說過的,他說會保我妻兒的平安……怎麼可能!”
江子衿從袖中摸出一隻虎頭鞋,放到他面前,“你瞧瞧這隻虎頭鞋你可識得?”
那男子眼淚瞬間決堤而出,猛得向前用力掙脫青武,雙手捧著那隻佈滿汙泥的鞋,仔細撫摸著上面的花紋,“這……是我娘子為孩子做的。”
他用力捂著懷中的虎頭鞋,脊背逐漸彎曲,跪在地上不停的啜泣,“我不惜犯下通敵叛國的大罪,替蠻人賣命,竟還是沒保住他們……我真該死啊!”
牆角處響起他絕望的痛哭聲,連附近的鳥雀都被驚飛。
沈蘭昭上前拽住他的衣領,一雙眼死死的盯著他,“哭有甚麼用!如今再痛哭他們都不會回來了!你現在明白了嗎?蠻人狡詐只會利用你的順從來替他們做事!”
他抬頭,臉色慘白,心如死灰。
沈蘭昭繼續道:“現在擺在你面前的有兩條路,要麼繼續做蠻人的狗,被我以叛國之罪處死!滄州城所有人都會以你為恥,連同你的妻兒一起被人唾罵。”
“要麼就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們,配合我們的行動反擊蠻人,這樣還能替你的妻兒報仇。”
“最後我會給你一個體面的死法,聲稱你是打入敵人內部的間諜,死後依舊可以和你的家人葬在一起。”
他空茫的眼神亮起一瞬微光。
江子衿在一旁道:“我想你應該知道怎麼選吧,讓他們在九泉之下不以你為恥,這是如今你能為他們做的唯一一件事。”
終於,男人逐漸停下了抽泣,握著虎頭鞋的手逐漸收緊,緩緩開口。
“好……我說。”
男人將與蠻人利用飛鴿傳書的細節,以及伯克王子叮囑他在城中所留意的細節一五一十的告知了沈蘭昭她們。
幾人聽後,正欲商討如何與伯克王子周旋。
就在此時,徐太醫身邊的醫侍匆匆忙忙的趕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沈將軍!徐太醫正尋你呢!”
她回頭看著醫侍匆忙奔來的樣子,心中納悶,她不是才從徐太醫那裡過來沒多久嗎?
那醫侍瞧著心急如焚,面色凝重,卻見周圍還有幾人有些猶豫,遲遲未曾開口。
沈蘭昭心中忽然生起一陣不好的預感,湊近道:“發生了何事?”
他這才道:“徐,徐太醫說近日城中不斷出現高熱,恐要生起時疫。”
“甚麼?!”
……
兩日後,滄州城外蠻人駐紮營地。
一蠻人士兵攥著一卷紙條飛奔進伯克王子營帳,“王子殿下,這是城內那個中原叛徒傳來的密信。”
伯克王子正背對著入口,一旁的醫士在給他換脖子上的藥,聽到訊息波瀾不禁的開口,“都說甚麼了。”
一定又是些沒用的,他這麼想著隨即揉了揉眉心。
那士兵展開紙條道:“信上說,滄州城內似乎起了時疫。”
“甚麼?”
士兵繼續道:“據說近日城中出現了不少發高熱的人,且數量越來越多,甚至有不少傷患與體弱者因此喪命,城中糧草與藥材不足,沈蘭昭她們那邊士兵的死傷越來越多,情況怕是不妙。”
聽了這話,伯克王子猛地回頭,差點忘了自己還在上藥,脖頸間一痛又扭過去。
“快將那信拿來!”
士兵忙上前將信遞給他,只見伯克王子麵上逐漸浮起喜色,開口笑道:“哈哈哈哈,好啊!總算讓我等到機會了,我就知道,他們撐不了幾日,不枉我在此忍辱負重等候多時!”
這滄州城若長久封城不處理屍體,必會生起時疫,於是便決定在離城門不遠處的地方蹲守,好靜待時機再次攻城。
好在上次他帶著剩下的兵馬急急出了城,若是真與他們鬥下去,恐怕還真讓那沈蘭昭一網打盡了不可。
河道附近已出了岔子,那便更不能輕易放棄滄州城這個重要陣地,若能再次拿下滄州城或是等到河道附近傳來好訊息,也不枉他如此等待一場。
醫士將他脖子上的藥換好,他披衣起身,望著濃重漆黑的夜色,沉聲道:“沈蘭昭,我定要你付出代價!”
……
翌日,伯克王子帶領一眾兵馬行至滄州城附近。
天色陰沉,滾滾陰霾下的滄州城更顯蕭瑟,只能聽到呼嘯風聲揚起,黃沙中夾帶的一絲血腥味,讓整座城更加愴然。
連城門樓上都沒有守衛值守,若非是前幾日剛從城中出來,伯克王子他們都覺得這莫不是一座空城了。
他見城牆上無人,心中大喜,心中戒備心下降,索性大膽前行。
而越發靠近城門附近,越能聞到從城中逸散出的藥草味,甚至能隱約看到從滄州城中飄出的縷縷青煙,尤其是城外不遠處堆放的零散屍體,無一不說明了那信中所寫的真實性。
看來那中原人說的沒錯,城中時疫一起,到處都缺人手,縱使他們再怎麼善於謀略,人手不足也無濟於事。
想到這裡,伯克王子心中備受鼓舞,大聲朝城門喊道:“沈蘭昭!我早知這城中生起時疫,若你們肯乖乖降了,我說不定會向可汗美言幾句,繼續和親。若你們仍舊負隅頑抗,那便別怪我不留情面了!”
沒有人應他的話,城中靜的可怕,只聽得見耳畔沉悶的風聲刮過。
莫不是這女人怕了?伯克王子輕蔑一笑。
“既然如此。”
他揚起手,高聲道:“將士們!隨我再次攻城!”
他一聲令下,將士們便身騎戰馬,大刀揮起,如箭一般向滄州城湧去。
哪知,在即將靠近城門附近時,地面轟然響起一聲劇烈的震動,一瞬間火光四起,前面衝鋒的一批蠻人士兵頓時被炸飛。
伯克王子一下收緊韁繩,心頭生起一陣不好的預感,喊道,“有埋伏!”
緊接著,城牆上出現一排弓箭手,齊齊拉弓對準城牆下的蠻人,只聽一女聲高喊,“放箭!”
頓時萬箭齊發如雨一般,那箭上不知為何還燃著火,萬千箭矢如流星般從空中簌簌落下,將那蠻人打的措手不及。
可他們此時離那城牆著實是太近了些,數箭齊發,縱使是身著鎧甲,騎著戰馬也難以招架。
尤其那箭落到身上,火舌瞬間點燃,從一塊地方蔓延逐漸吞噬全身,光是撲都需要撲半天,何況再進攻呢。
見情況不妙,伯克王子才驚覺自己是中了沈蘭昭的計,對方是故意放出假訊息誘導他們來此,為的便是如此。
他們根本沒事,竟又被她擺了一道!
他心中憤懣難平,可眼下的情形,若是強攻不知這女人還有甚麼招兒等著他們,於是揮刀擋住不停落下的火箭,下令,“將士們!隨我撤退!”
城牆之上,沈蘭昭看著下方蠻人驚惶逃竄的樣子,滿意的勾起嘴角。
她一身紅袍鎧甲,英姿勃發,眉目英麗,瞧著伯克王子的身影喊道:“王子殿下!不是要攻我滄州城嗎?怎的還掉頭走了!”
伯克王子卻是匆匆忙忙擋著箭,邊退邊喊道:“你等著沈蘭昭!就算你城中士兵和軍械無數,可糧草總有用盡的一天,如今你們被困城中,我將這滄州城圍的水洩不通,你們總有餓死的一天!到時定親手斬下你的頭掛在城門口!”
沈蘭昭站在城牆之上,雙手抱臂,看著大放厥詞的伯克王子喊道,“好啊,既然王子殿下如此說,我便等著這一天,看咱們誰先拿下誰的項上人頭!”
說完,那箭雨彷彿下的更狠了一般,將蠻人逼的節節敗退。
看著隊伍逐漸遠去,沈蘭昭終於長出一口氣,下令停止了放箭。
天邊逐漸大亮,四周硝煙升起,油火燃燒的味道伴隨著城樓下屍體的血腥氣,著實不太好聞。
可城牆之上的眾士兵們皆是喜極而泣,大聲歡呼著這場戰爭的勝利。
這一次竟是沒有任何傷亡的將蠻人擊退,想來經此一戰,他們是不會靠近滄州城了。
自從聽聞城中恐生時疫的訊息,沈蘭昭便再也沒有鬆懈過。
城中歷經兩次戰爭,不論是糧草還是人員軍械都大幅度減少,已沒有了同蠻人作戰的後備資源,此時爆發時疫,若蠻人休整好了再次攻城,對整個滄州城無異於是滅頂之災。
儘管徐太醫他們第一時間便採取了防疫措施,可時疫這種東西,散播速度之快,難保之後會發生甚麼。
與其這樣等死,倒不如趁著還沒那麼遭的時候,孤注一擲。
這樣,即便後面時疫真的愈加不可控,至少蠻人那邊不會輕易進攻了。
想到這裡,她肩上的擔子鬆快了許多,一瞬虛浮間,差點腳一軟跌坐在地上。
身後及時出現了一隻手攬住她的肩,幫她保持平衡。
是江子衿。
沈蘭昭站穩,抬頭對上江子衿那雙桃花眼,幽深眼瞳中倒映著她的容顏,格外憔悴。
江子衿也早沒了一開始的翩翩公子樣,眼下烏青重的都要掉到地上了。
取硝石做火藥,探位置設埋伏,這幾日他亦是點燈熬油的陪她準備今日一戰,從未停歇。
兩人都是一副狼狽的樣子,可就是在這樣的情景下,她瞧著他卻越發覺得心安。
他的確是個合格的軍師。
沈蘭昭朝他露出一個疲憊不堪的笑,眸中倒映微光熠熠生輝,“我們成功了,軍師大人。”
江子衿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嗯,我們做的很好,將軍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