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城
沈蘭昭再次睜眼,已經距離滄州之戰那晚過去五日了。
她昏倒的太過突然,這兩日連在夢中都是與那蠻人打鬥的場景。
她夢到那蠻人揮刀向她劈來的場景,此時她已身中數刀,尤其雙臂疼的厲害,馬上就要連劍都拿不動,只能下意識的揮出一劍防禦。
可卻防不勝防從身後又劈來一刀,她來不及拿劍抵擋,眼看劍鋒便要朝她劈來。
沈蘭昭忽的睜眼,騰的一下從床上坐起,給一旁的寧熙嚇得差點連手中的帕子都拿不住。
她扶額看著屋內熟悉的陳設擺飾,這才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
寧熙看到沈蘭昭安然無恙的醒來,徑直撲向她懷裡,聲音顫抖,“阿昭!你終於醒了!”
沈蘭昭被寧熙猛地一撲,不小心壓住了雙臂上的傷口,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寧熙聽她痛呼才猛地反應來,鬆開手抹了抹眼角的淚,問她,“你怎麼樣?感覺身上的傷如何了?還有沒有哪裡不適?”
沈蘭昭只覺得頭疼的厲害,卻還是問道:“等等,你先告訴我,我這是在滄州城吧?那日我昏迷後戰況如何了?城內現如今怎樣了?是誰在主持大局?”
兩人皆是一副急於讓對方答覆的樣子。
“你們兩個都先冷靜點。”
這時,魏朔端著一堆瓶瓶罐罐和湯藥從門外走了進來,“我從屋外便聽到你二人的聲音了。”
他先是瞥了眼沈蘭昭,“你剛醒,切勿情緒激動,城中的事不必擔心,如今江大人作為軍師正代你操持。”
沈蘭昭長舒了一口氣。
而後又對寧熙道:“沈將軍既然醒了,公主殿下應當先通知太醫,你這般莽撞,可別再同昨日一般出甚麼亂子。”
沈蘭昭不解,“再?”
魏朔將托盤上的湯藥遞給她,側目瞧了一眼旁邊的寧熙,“沈將軍有所不知,你昏睡的這段時日,公主殿下同我們一起幫受傷計程車兵包紮,昨日情急之下用錯了藥,差點給那士兵疼死。”
寧熙被他這麼一說臉騰的一紅,結巴道:“我,我這不是好心嘛!他一醒來便說自己腿疼,我想著給他找麻沸散敷一下,誰知道與那金瘡藥的瓶子如此相似……”
魏朔挑眉,不以為意道:“那是自然,公主殿下向來不做這些活計,又怎會知曉這些細節,魏某也能理解。”
魏朔這番話說的實在是陰陽怪氣,寧熙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
眼看著這二人又要開始拌嘴,沈蘭昭便先開口打斷道。
“等等,方才魏公子說,如今城中事務都是江大人在操持,他如今在何處?”
——
滄州城城主府中,江子衿正在清點城中的糧草物資。
“大人,這是隊內傷亡計程車兵人數統計。”青武捧著一本名冊進來。
江子衿伸手接過,看著上面的傷亡人數不禁皺起眉頭,“明明這次已做了如此周全的計劃,竟還是有這麼多人受傷。”
“我聽徐太醫他們說,這已經比以往沈將軍她們直接帶兵打仗要好許多了。”青武垂頭繼續道,“況且這次還有沈將軍先去拖住了伯克王子,不然若被他發現我們的計劃,想必損失更……”
話已出口,青武才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此刻是想捂嘴也來不及了,小心翼翼的看著江子衿。
倒是江子衿平淡的翻看完名冊對青武道:“你先下去吧青武,我一會兒要去趟城門口。”
青武憂心道:“大人,已經晌午了,要不咱們用過飯再去。”
江子衿擺擺手,“不必了,你去吧青武,城門的修繕圖紙我已經畫完了,還是我親自交給他們吧。”
看他如此堅決,青武無奈的搖搖頭,退了出去。
自從沈蘭昭因為伯克王子的毒而陷入昏迷後,江子衿便替沈蘭昭攬下了城中所有的大小事務,將自己投入到公務之中。
企圖用這些東西麻痺自己,不要去想沈蘭昭的事。
徐太醫說,伯克王子那刀上的毒要比其他人刀上的更濃一些,若非是沈蘭昭將自己雙臂纏住,防止毒性發散,怕是連都性命不保。
只是此毒兇險,要等她醒來就不知是何時了。
想到這裡,江子衿握著名冊的手一緊。
偏偏那種情況他甚麼都做不了,只能在她倒下後,替她守著這座城。
總不能讓她醒來以後,面對滄州城一片愴然的景象。
所以他決定替沈蘭昭接下這個重擔。
起初,孟長寧幾人對他此舉頗有微詞,控訴他一個青玄國人干涉石英國事務定是不懷好意。
畢竟若沒有青玄國暗地裡幫助蠻人,這些事也不會發生。
江子衿不予理睬,只是冷冷道:“可如今沈將軍昏迷不醒,我乃陛下親提的隨行軍師,若我不替沈將軍主持大局,你們之中誰還能擔此重任?”
眾人被這話噎住,可又不得不承認他口中所言的確屬實。
江子衿接著道:“我明白諸位心中對我的懷疑,我江子衿在此,願以項上人頭作擔保,若我對滄州城別有用心,當即斬首。”
話既然都說到了這份上,眾人也不敢再說甚麼了,只有孟長寧一仰頭,哼了一聲離開。
不過這幾日,江子衿對滄州城的用心的確是有目共睹,安置百姓,救治士兵,清點物資,所有事情安排的有條不紊。
還讓有餘力的去找木板等材料將城門修繕封好,做好在援軍抵達前的防禦工作,以免蠻人再度進攻。
這樣一來,其他人對他的聲音便也逐漸小了下來,配合著江子衿一同安排城中事務。
眾人皆看他表面冷靜,只有江子衿自己知道,從沈蘭昭昏迷後,他每一天都在沉溺在自責之中。
不知她雙臂的傷有多疼,不知她的毒還有沒有別的副作用,不知她何時會醒,又或者會不會醒?
秋風漸起,捲起滿地落葉,吹得人滿身蕭瑟,一陣涼風彷彿又將他帶回了幾月前的刑場。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剛醒時青武對他說的話。
“你死了倒是輕鬆,難道公子要讓我們一輩子都活在你的犧牲的陰影之下嗎?”
是啊,那時的他也是,私自決定替他人赴死,誤以為的成全確是讓在意的人如此痛苦。
原來,留下來的人是這樣煎熬。
對不起阿昭,直到今日我才真正理解你。
半晌後,江子衿察覺自己又陷入了虛無的想念中,於是搖搖腦袋將這些亂七八糟的思緒摒棄。
他從雜亂的桌面翻出圖紙,起身將其捲起,收拾一番打算去城門口。
只是還未踏出門檻,便聽到一清脆女聲喊道。
“江大人?你在嗎?”
江子衿猛地抬頭,看到了一個眉目英麗,身著紅色勁裝的女子正往書房走。
沈蘭昭見他在此,接著道:“啊,你果然在這,我聽說這幾日都是你在操持城中事務,所以來……”
只是話音未落,便陡然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好聞的氣息撲面而來,一雙大手緊緊將她箍住,生怕她消失一般。
沈蘭昭腦袋一蒙,回過神來正打算掙扎,卻聽面前人聲音顫抖。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沈蘭昭頓時一股暖意浮上心間,準備推開的手慢慢停下,猶豫再三還是落到了他的後背,輕聲開口。
“嗯,我沒事了。”
……
雖說沈蘭昭陷入昏迷五日,但好在有江子衿等人幫忙打理城中事務,有很多事情不必她在操勞。
只是可惜,最終還是沒能將那伯克王子殺死。
那日突發兵變,伯克王子手下的人不是被提前埋好的炸藥炸傷,要麼就是被提前下藥無法戰鬥。
伯克王子心知形勢不妙,當即撤出城外,若非如此說不定能將他們一網打盡。
只是還不能就此掉以輕心。
他們雖撤出了城內,卻也並未走遠。伯克王子帶著剩下的蠻人士兵在不遠處駐紮,甚至還揚言要沈蘭昭等著,待他養好傷定會殺回滄州城,取她首級。
態度可謂是極度猖狂了。
更重要的是,他們的人手也死傷慘重,已經無法在支撐第二次這樣大規模的進攻了,若是蠻人再度起兵,可是非常麻煩了。
想到這裡,沈蘭昭不免有些頭疼,捏了捏眉心。
“我說你們兩個,這都甚麼時候了?怎麼還跟個孩子似的!鬧甚麼脾氣!”
沈蘭昭的思緒被不遠處的徐太醫一行人所吸引。
只是儘管二人被徐太醫訓斥,二人之間的暗流湧動卻也是難以忽視。
葉晃道:“明明是魏朔這小子擅自用藥!老師為何要連我一起訓?”
魏朔反駁,“我想葉兄不會沒看出來,此人身上的熱症與常人不同,不能用平時的藥方來剋制,我只是對症下藥罷了。”
葉晃繼續,“就算此人症狀與常人不同,也應當先保守治療,你那方子用藥太過剛烈,他那身體能受得了嗎?!”
魏朔斜睨他一眼,“若按葉兄這般保守,怕是再過不久,人便一命嗚呼了。”
葉晃,“你!”
“行了!”
眼見這二人要吵起來,徐太醫再次出聲制止,“你們兩個!以後儘量分開輪值,不準再湊到一塊兒了!”
接著徐太醫又訓斥了他們幾句,二人便分頭離開了。
他長嘆一口氣,正打算離開卻見到了身後的沈蘭昭,躬身行禮,“不知將軍在此,見笑了。”
“無妨。”沈蘭昭笑道,“這段時日,徐太醫帶著太醫署眾人多有操勞,我哪裡還能取笑,該代百姓們謝過才是。”
徐太醫起身道:“這是應該的。不知將軍大人如今身子恢復的如何了?”
沈蘭昭晃了晃雙臂,“身上的傷還好,只是腦袋還是昏昏沉沉的,不知是否是那毒的影響。”
徐太醫回她,“那伯克王子刀上的毒的確濃度極高,還好將軍反應及時將手臂上的傷口及時遏制,不然怕是沒有這麼快醒來啊。”
沈蘭昭不禁在心中再次感嘆,還好有江子衿提醒,不然如今怕是不容樂觀。
兩人又接著就城內的傷亡情況聊了一會兒,從不遠處跑來一個小兵喊她。
“將軍!”
他行至沈蘭昭面前站定,氣喘吁吁的樣子,似乎有甚麼要事相告。
“何事驚慌?”
那小兵抹了把臉上的汗,急道:“江大人喊您去城門處一趟,說是抓到一名內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