佈局
蠻人的腳步聲逐漸走遠，書房又恢復一片靜謐，只聽得見窗外秋風掃過樹枝，樹葉簌簌落下的聲音。
想來那幾人短時間應當不會再來了。
江子衿不知推了何處，書架陡然翻轉，將二人從那處狹窄的縫隙裡翻轉而出。
終於不用憋悶在那個狹窄的空間裡，沈蘭昭長出一口氣，心上的燥熱瞬間消退許多。
江子衿攬在她肩頭的手也放鬆下來，輕笑道：“沈將軍，現在可以從我懷中出來了。”
沈蘭昭被他這話說的一激靈，猛然推開他。從書架後走出，回頭打量著身後的那處暗格，竟只有不到三尺，難怪如此擁擠，這要藏一個人還好，可若是塞兩個人可不就得貼在一起了嗎？
怕是城主也沒想到有朝一日，會有兩人如此狼狽的藏在此處吧。
想到方才的場面，沈蘭昭又隱約有些臉熱，她佯裝整理衣服遮掩面上的不自然，“咳咳，方才真是多謝江大人，要不然我怕是被那伯克王子發現了。”
“無妨，我與阿昭來此處的目的相同，自然是不會眼睜睜的看著你被發現。”江子衿正擺弄著書架上的書將其恢復原樣。
沈蘭昭問，“莫不是你也發現了城主大人藏在書房的圖紙？可你是怎麼避開守衛進來的？”
江子衿一邊回她一邊輕車熟路的往藏著圖紙的地方走，“沒錯，那日從鄒管家口中得知城主大人通曉機關堪輿之術，我便覺得城內應當會有一些別的通道，便找鄒管家帶路找到了他們當時從書房通到義莊的暗道。”
沈蘭昭疑惑，“可當時不是說暗道已被城主封死了嗎？”
“那應當是為了不讓城主夫人回來找他的藉口。“江子衿輕車熟路的來到了存放圖紙的地方，俯身將手放在底層摸索那把鎖。
“起初我也並不確定。只是聽鄒管家說，夫人與城主伉儷情深，若得知密道尚未被封死，定會不顧一切的同他殉情。可我又想，他如此殷切的希望有人能將滄州城的訊息帶出去，應當不會徹底封死。”
“於是我便叫青武溜進書房，按鄒管家所說找到進去的位置，從外側重啟暗道機關，這樣便能從暗道的再次回到書房，方便我每日來書房搜查。”
沈蘭昭恍然大悟，難怪魏朔說江子衿寢室的燭火亮到後半夜，原來是做樣子給別人看呢。
沈蘭昭也隨之蹲下，語氣有些喪，“可即便是我們找到了存放之處，也沒辦法開啟這抽屜，我方才看這密碼鎖上的四位數，怕是得試好久了。”
“不必，我今日便可解開。”江子衿此時已經摸到了機關，正俯下身在暗處仔細瞧著密碼鎖上的數字
“這你也知道？”
江子衿回她，“嗯，城主想讓人來支援滄州城，又要避開蠻人不讓其得手，將滄州城圖紙如此處置，這個密碼必定是一個旁人可以得知蠻人無法瞭解的數字，再結合他對夫人的用情至深和對鄒管家的託付，我猜測……”
沈蘭昭眼神一亮，“密碼是夫人的生辰！”
“我們阿昭真聰明。”他笑著誇她，“所以我今日來之前便提前找鄒管家問了夫人的生辰。”
江子衿轉動密碼上的數字，只聽咔噠一聲，鎖釦鬆懈，密碼鎖被開啟。
“竟真是如此！”沈蘭昭高興道，又意識到自己有些激動努力將聲音壓低。
二人興高采烈的將圖紙從抽屜中拿出，果真是滄州城各處巷道以及地下排水溝渠的詳圖。
江子衿道：“這樣一來，你便可以利用圖紙上的資訊點位排兵佈陣了。”
沈蘭昭端詳著圖紙問他，“你……這幾日便是為了替我尋圖紙，所以才每日夜半來此？”
江子衿將抽屜推了回去又把密碼鎖原封不動的掛了上去，“那是自然。我那日與魏公子出府時，見伯克王子一行人蹲守在府門口，又問了公主的情況，我便覺得蠻人對公主的病情起了疑心故意試探。”
“但我聽魏公子說你除了向裴將軍去信，並無其他動作，我便猜你應是打算在暗處排兵佈陣。江某在排兵佈陣上懂得不多，也只能在這些方面多幫幫你。”
沈蘭昭抬眸看他，“那……也是你勸魏朔每日來公主府上的嗎？”
“是，也不是。”江子衿起身故作思索，“我只是勸了他兩句，要做戲做全套，要以防萬一，魏公子雖面上不情不願，沒想到第二日還是去了。”
“也是個嘴硬心軟的人啊。”江子衿意味深長的瞥她一眼。
沈蘭昭嘟囔道：“江，江大人這次真是費心了，也算幫了個大忙，我替滄州城的百姓謝過你。”
“無妨。”他笑道，“只是……”
“甚麼？”
江子衿掠過沈蘭昭拿起她身後的圖紙，不經意湊近她耳畔道：“下次沈將軍若是想要打聽我的近況，直接登門拜訪即可，就不必多此一舉問他人了。”
鼻息掃過她的耳畔，沈蘭昭下意識伸手捂住那側耳朵，結巴道：“誰，誰要打聽你的近況，我是怕你背地裡做一些甚麼見不得人的事才問魏朔，你少瞎猜！”
隨即便一扭頭開始收拾方才拿出的幾張圖紙。
待到將書房恢復原樣，此行的目的也已達到，二人便準備打道回府了。
江子衿找到書案前方的沙盤，將沙盤上的機關一轉，沙盤便左右分裂開來，逐漸露出向下的臺階。
這應當便是他來時的暗道了。
江子衿從懷中摸出火摺子點燃，向沈蘭昭抬手示意，“我們走吧，小心腳下。”
沈蘭昭點頭應聲。
待到二人全部進入暗道，沙盤模型又逐漸合攏，書房內又恢復沉寂，彷彿從沒有人來過一般。
——
得了圖紙後，沈蘭昭便開始與孟長寧等人商量作戰計劃，並著手規劃在滄州城內排兵佈陣，江子衿則根據圖紙結合自己之前在城內的勘察，選了幾處適合城中百姓避難的地點，避免到時傷其無辜。
與此同時，寧熙也不再服用魏朔給她的生出紅疹的藥，沈蘭昭將公主病情逐漸好轉的訊息放出去。
剛一傳出，那薩滿便登門拜訪，藉著為公主祈福洗禮的由頭來觀察寧熙的情況。
她見寧熙臉上紅疹逐漸淡化，一張白瓷般的嬌憨美面恢復原樣，當即便將此事告知給了那幾位長老。
雙方商議待七日後，若公主臉上紅疹完全消退便可啟程。
如此一來，便打消了蠻人對他們的疑慮。
待到準備動作都做差不多時，蠻人那邊又有了其他訊息。
據說是可汗派人傳信，說是既然已定了啟程的日子，滄州城中留守的蠻人士兵便不再需要這麼多，要先調派一部分人手回部落準備接親儀式，只留下了伯克王子和兩位長老在此等待公主一道回部落。
聽了這訊息，沈蘭昭她們自然是喜不自勝，這說明裴進他們此時定然已趕到了臥牛山河道附近，蠻人只能來最近的滄州城調派兵力去河道附近支援，那麼留在滄州城內的兵力便少了許多。
如此，調虎離山之計便是成了，如今便是動手的最佳時機。
只是如今，還有一個人亟待解決，那便是伯克王子。
此人是蠻人留在城中的唯一武官，所謂擒賊先擒王，若是能將此人先了解，那剩下的蠻人士兵群龍無首，勝算便更大了。
於是在假意和親啟程的前三日，沈蘭昭決定再探城主府。
有了上次的經驗，沈蘭昭從書房暗道順利來到城主府內，根據孟長寧他們在酒桌上的訊息，成功找到了伯克王子的住所。
沈蘭昭繞過守衛，趁其不備翻窗進入。
今夜烏雲密佈，將月光遮蓋，屋內黑漆漆一片。
沈蘭昭悄聲進屋，在原地適應了半晌，待到眼前逐漸能看到屋內大概的輪廓，才靜步走向床榻。
她小心行至床邊，依稀看到床幔後一個寬大的背影藏在被褥之下，隨後手起刀落，毫不猶豫的將劍刺向那床榻上的人影。
可卻沒感受到利劍捅穿皮肉的感覺，只覺得劍下一陣軟綿，似乎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般。
沈蘭昭一把撩開床幔，伸手扒拉那塊黑影，哪裡有甚麼伯克王子，不過是塊枕頭罷了。
沈蘭昭暗道不好，糟了！
隨後便聽到耳後傳來一陣利器劃破空氣的聲音，她側身一轉，一支飛刀擦著她的馬尾紮在了身後的牆上。
還未待她休整好，便又有幾支飛刀向她襲來，沈蘭昭抬手用劍才堪堪將其打掉。
“是誰？！”
這次對方沒有繼續攻擊，他操著一口不太熟練的中原話道：“果然是你！沈將軍，好久不見！”
只見黑暗之中出現一個高大的人影，卻是並沒有繼續攻擊，而是緩步走向一旁的燭臺將其點燃。
昏黃燭光跳動，瞬間將室內照的亮堂堂。
沈蘭昭被這突如起來的燭光晃了眼，微微眯眼終於認清眼前人，不正是她要殺的伯克王子。
她氣定神閒道：“哦？王子是何時得知我身份的？”
他答道：“公主身邊的侍女便是要伺候，也不會有那麼多繭在手心，這怕不是尋常侍女吧。”
沈蘭昭道：“那王子還真是觀察細緻入微了。”
“我本也不確定你是沈將軍，可這像你這般氣宇軒昂，身手矯健的女子，任誰見了恐怕都難以忘懷吧？”伯克王子雙手抱臂，挑眉看她。
沈蘭昭皺眉，“你甚麼意思？”
只見伯克王子不緊不慢的從懷中掏出一支髮簪，簪子上珠翠掉了大半，但那簪上的海棠花卻著實令人眼熟。
這是江子衿送她的髮簪！
沈蘭昭臉色驟變，“竟然是你！”
伯克王子笑道：“沒錯，上次與沈將軍交手落敗實乃意外，本想待我傷好後再與你交手，沒成想那姓凌的竟百般阻攔，唯恐暴露身份，直到送我出城都沒有機會再與你切磋。”
“直到在滄州城與你在相見。”
他拔出自己腰側的彎刀，踱著步子慢慢向沈蘭昭逼近，“我原以為你會在啟程的路上動手，還想著再留你幾日性命，沒想到沈將軍竟這般沉不住氣，今日便開始對我動手。”
沈蘭昭攥緊手中長劍，時刻準備接下來的惡戰。
伯克王子卻在這時停下腳步，“不過，若你願意臣服，我可以向可汗開口，在踏平你們石英國之前，饒你一命。”
夜風從窗縫溜了進來，吹得燭臺上火光搖曳，將牆壁上沈蘭昭的影子映照的搖搖晃晃，彎曲跳動間如同燃燒的烈火一般。
沈蘭昭冷冷開口道：“不必了！伯克王子還是想想如何活過今日吧！”
說著，便手握長劍，迎上了伯克王子的彎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