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她
那之後,沈蘭昭又與鄒管家叮囑了幾句,江子衿則是叫青武去外面尋些吃食和生活用品給他們送來。
雖說如今和親團到了滄州,蠻人已不像之前一樣對滄州城守衛森嚴,但為了以防萬一,在蠻人徹底撤出滄州城之前,還是要小心保護城主大人的親信。
如此一番,再出來時便已是夕陽西下。
兩人晌午便在城南匯合,竟是生生在這義莊待了一下午。
馬上天黑,城南處佈施的棚子也收起了,江子衿便叫青武替自己打了聲招呼,乾脆同沈蘭昭一道回去了。
和親團住的宅子都離的不遠,只不過公主和其餘官員都住在城主府附近的宅子,而江子衿與青武同太醫們住在一起,為了方便這幾日為百姓看診則更靠近街道。
若是江子衿同沈蘭昭走一道,便要多繞一段路才能回到住處。
如此不順路的行為,青武便是再愚鈍也瞧得出自家公子是甚麼心思,於是領了江子衿的話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只是回去的路上二人依舊沉默。
不同於之前的尷尬和沉默,這次明顯能看出來沈蘭昭情緒低迷。
若是平時她一定會快步離開,避開與自己單獨相處的時間,可今日卻只是怏怏的點了點頭,踱著步子垂頭往住處走。
他與沈蘭昭相識多年,沈蘭昭這個人一向是將心事都寫在臉上的,他又怎會不知。
沈蘭昭這時定是相當不高興了。
其實自從沈蘭昭隨鄒管家見過城主夫人那時起,江子衿便從她眼角閃爍的淚光中窺見了一些陳年往事。
只是當時那份落寞轉瞬即逝,很快便被其他事壓了下去,直到現在剩下他們二人,沈蘭昭才終於不再強撐。
他深知其中緣由,愧疚感瞬間翻湧而上,心揪作一團。
若換作是從前的他,定只會勸自己不要一味的靠近她,可自從那日刑場回來,江子衿隱約覺得沈蘭昭想要的,似乎並不是自己的一再退縮。
還有前些日子醉酒時的那通胡鬧,他本以為是自己喝暈了頭才產生了幻覺,直到第二日青武將帕子交給他,他才後知後覺。
沈蘭昭真的來過。
從望都出發前一日,裴進曾帶著酒來找過他,開口便是語出驚人,“你小子對我們沈將軍有意思吧?”
裴進雖是問他,可他的語氣卻是毋庸置疑。
他忽然想起,那段時日去找沈蘭昭總會在她身側見到裴進,頓時莫名的心頭煩躁。
江子衿便也沒有推脫,看著他,“是,我喜歡她。”
裴進大約是沒想到江子衿會如此直白,愣了半晌哈哈大笑,“我原以為江大人會推辭一番,沒想到會如此直接了當。看來我對八卦逸聞的直覺絲毫不減啊!”
隨即又給江子衿倒了一碗酒,“今日休沐,江兄不如陪我喝幾杯如何。”
江子衿推辭道:“還是不了,江某酒量小,怕是不能陪裴將軍盡心。”
說著便要轉身離開,卻聽身後裴進道:“是嗎?我還想與江兄聊聊沈將軍的事呢,我覺得將軍大人似乎沒那麼討厭你。”
江子衿腳下步子一頓。
裴進見他停下,佯裝起身,懶懶道:“哎呀!我記得將軍大人之前還曾與我提起過你的事,看來江兄並不感興趣啊。”
說著便要抬步離開。
“等等。”
這回倒是江子衿先開了口,他舉起裴進倒下的酒,“我陪你喝。”
隨後一飲而盡。
聽了這話,裴進臉上揚起一個狡黠的笑,然後又給他續了一杯,“好啊,那江兄可要準備好了。我常常與將軍大人飲酒,你若喜歡沈將軍,不能陪她喝酒可不行啊。”
也不知是被裴進的話激到,還是一碗酒下肚上了頭。
那晚他竟恍然失控,與裴進一來一回間,竟也喝了不少。
再然後,便有其他士兵見了裴進同江子衿飲酒,也蜂擁而上要找他喝。
只不過後來裴進此人不知去了哪裡,只留下江子衿在原地喝的斷片。
這才有了後面的事。
雖說那夜丟了人,但也誠如裴進所言,沈蘭昭的確沒有那麼抗拒他。
想到這裡,江子衿捏了捏藏在袖中的香囊,側目瞧了眼一旁心不在焉的沈蘭昭。
罷了,她今日情緒不佳,還是先哄她高興要緊。
於是便從袖中掏出幾塊糖,遞給沈蘭昭,“吃糖嗎?”
沈蘭昭此時正神遊在外,注意力終於被面前的糖塊吸引回來。
自從他們出征以來,幾乎都是在趕路,唯一接觸到甜點的時候還是在望都休沐時寧熙買的。
來了滄州以後,這裡被蠻人侵佔,街道破敗,遍地慘狀,更是不可能買到甜食。
如今卻有幾塊晶瑩的糖塊擺在她面前,沈蘭昭自然是拒絕不了。
糖塊的甜味在嘴裡融化,沈蘭昭心頭逐漸沒那麼鬱悶了,她開口問道:“你這糖從哪來的?”
江子衿漫不經心回道:“今日分發湯藥時,一個姑娘給我的。”
“喀拉”一聲,糖塊在嘴裡被咬碎。
沈蘭昭揶揄他,“呵,你還真不客氣。“
江子衿摸了摸下巴回憶道:“嗯……那小姑娘眼睛大大的,又很有禮貌,若不是遭此劫難灰頭土臉了些,也應當是個美人坯子。唉,我看她的樣子著實惹人憐愛,實在不好拒絕啊。”
他竟然還憐惜起來了,真是好一個浪蕩公子!
沈蘭昭頓時滿臉黑線,“那江大人還真是受歡迎,在哪裡都會招小姑娘喜歡。”
“的確有些小。”江子衿頓了頓,抬眸笑道,“那姑娘看著大約七八歲的樣子,喝到口苦的藥,總是跟在他阿孃身邊撒嬌。”
沈蘭昭,“……”
夠了,又被他耍了。
江子衿挑眉看她,眸中笑意更深,“沈將軍可千萬不要誤會啊!”
沈蘭昭快走幾步,沒好氣道:“我,我有甚麼好誤會的!我只是怕你出去霍霍我們石英國的姑娘罷了,你休要多想!”
看著沈蘭昭氣呼呼的逐漸走遠,心情應當是沒那麼沉悶了。
江子衿偷偷鬆了口氣,便也快走幾步追了上去。
“阿昭,你走那麼快乾甚麼,等等我啊!”
……
剩下的路,二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很快便到了公主所住的宅子。
可還沒等徹底踏入內院便見一侍女急忙跑出來,“沈……姑娘,您可回來,公主與魏太醫吵起來了。”
聽了此話,二人快走幾步,果然在門外便聽到寧熙的聲音。
“魏朔!你快些給我道歉,本公主長這麼大還從未有人對我如此無禮!”
“公主殿下不必如此情緒激動,我也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又何必惱羞成怒。”魏朔冷冷道。
聞此一言,寧熙更氣,“甚麼叫實話實說?我只是叫你來幫我把臉上的紅疹恢復原樣,你老老實實做事不就好了,為何還要說本公主長不長疹子臉上都差不多,你是在說我醜嗎?!”
寧熙這邊氣急敗壞,魏朔卻在那邊收拾自己的藥箱,雲淡風輕的說道:“公主多想了,臣只是覺得此時情況特殊,提醒公主不要因為紅疹多生事端,誰能知道接下來會不會發生甚麼緊急情況露了陷,莫非公主是真想嫁給蠻人?”
“我都說了,今日這紅疹我也不知為何自己突然掉了,你以為本公主樂意見你啊!”她指著自己的臉道。
魏朔回她,“那自然是最好,臣也同公主想的一樣。”
“你!”寧熙長這麼大,極少被人用如此鋒利的語言攻擊過,氣的恨不得要上前來給魏朔撓兩下。
卻在下一秒,從屋外閃進來一道黑影,死死的攔住了她。
沈蘭昭抱著她的胳膊道:“寧熙,你先冷靜!魏公子說的也有道理,今時不同往日,咱們先忍忍。”
然後又對著魏朔,“魏公子,公主殿下也並非故意,你就不要如此刻薄了。”
邊說還邊給一旁剛進屋的江子衿使眼色,示意他趕緊將魏朔帶出去。
雖說他們住的地方離蠻人有些距離,但難免會被有心之人聽到,萬一這兩個祖宗真吵起來可就不得了了。
此時的魏朔已將東西都收拾好了,正跟著江子衿打算出去,卻還是在離開前叮囑道:“公主殿下莫要再貪食了,若是再犯……”
只是這次話還未說完,便被江子衿死死捂住嘴,“魏公子,時辰不早了,咱們還是快些回去吧。”
隨即,二人便的聲音便逐漸消失了。
寧熙甩開沈蘭昭,“阿昭,你真的不知道那魏朔說話有多氣人,若不是你攔著,我非得好好教訓他一番。”
沈蘭昭好脾氣的安撫寧熙,“好啦寧熙,我相信你。魏公子那人嘴的確毒了些,不過此時我們還是要小心說話,等和親的事結束以後,咱們回錦川收拾他!”
“這還差不多。”寧熙見沈蘭昭向著自己便也逐漸消氣。
“不過你臉上的紅疹怎會突然消掉?今日我不在你吃了些甚麼嗎?”沈蘭昭問。
“好像也沒甚麼特別的。”寧熙思索著,“倒是那位伯克王子送了些他們那的甜酒來,可我都按你說的提前拿銀針驗過了,其餘倒是再沒甚麼。”
沈蘭昭走到桌前拿起那壺甜酒,聞了聞,隨後皺起眉頭。
……
這邊,江子衿拽著魏朔正往自己的住處走。
魏朔甩開江子衿扯著自己的胳膊,“江大人,行至此處便不必再拉扯我了,我倒也不會再返回去說甚麼。”
江子衿聞言也鬆手,“失禮了,魏公子。公主殿下涉事未深,沈將軍也是怕你們起了衝突才擺脫我拉走你。”
魏朔道:“我當然知道,不然也不會由著你帶我走了,我只不過是提醒公主殿下兩句,這裡不是錦川,滄州城裡受傷的百姓如此多,條件有限,怎能由著她亂來!”
江子衿笑道,“我知魏公子本是好意,只是心直口快了些,但如今行事還是小心些為好。”
魏朔看他一眼,似是無奈的搖搖頭,沒再說話。
二人剛踏出宅邸,江子衿便在不遠處看到了伯克王子一行人。
也不像是要來公主府的樣子,只是在一旁與身邊的隨從不知商量甚麼。
似乎是看到他們二人從公主府出來,於是伯克王子便帶著眾位下屬上前來與他們行禮。
依舊是那位中原人替伯克王子傳話,“二位可是來替公主殿下問診的?我們王子來替可汗關心一下公主殿下的身體狀況。”
魏朔答道:“公主臉上的紅疹已有好轉,只是若要完全恢復,恐怕還需靜養一段時日,受不了舟車勞頓。還請王子代回可汗不必擔心。”
伯克王子點了點頭向一旁的男子傳話,隨後客套一番,便又帶著人頭也不回走了。
魏朔冷冷道:“哼!這伯克王子還是同那日在城門口一般自大,毫無禮數。”
說著抬步打算離去,走了半晌卻回頭發現江子衿還愣在原地,盯著伯克王子遠去的背影,不知思索些甚麼。
“江大人?該回了。”
江子衿隨即又恢復神色,應道:“好,我這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