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
“沈將軍!您真的是沈將軍?可是陛下親封的那位烈火將軍沈蘭昭?”
面前的男人邊哭邊笑,正極力挪動身子向沈蘭昭的方向爬去,全然沒了方才的躲閃,激動開口道。
看著面前的男人如此激動,沈蘭昭也被他這幅樣子嚇了一跳,卻還是點了點頭。
“太好了,太好了……”他自顧自喃喃,卻說著說著又開始落淚,哽咽開口,“城主……總算是沒有白死,您交代給我的事,終於有人可以替你完成了。”
眾人詫異,江子衿示意一旁的青武給他鬆綁,沈蘭昭問道:“你慢些說,你方才說城主有事交代給你,那你與城主又是何關係?”
男人被綁了一夜,身體有些僵硬,慢吞吞起身,隨手抹了把眼淚,朝著沈蘭昭行禮道:“回將軍的話,老奴姓鄒,是滄州城城主府上的管家,受城主所託照顧其妻兒,並在此處等待援軍到來,方才老奴不知是將軍大人,還請贖罪。”
“無妨,你既是受城主所託護其家人平安,小心謹慎些也應當沒甚麼。”沈蘭昭擺擺手示意無事,隨即又垂眸打量他,仿若一陣寒風拂過,“可據我所知,城主及其家人早在蠻人攻城時便身死,即便能活下來,那城主府離此地甚遠,城中亂軍奔走,你們又是如何逃脫?”
那鄒管家回道:“城主府中有一條暗道可從城主書房直通此處地下,那日城主眼看蠻人即將攻城而入,便將我們送入暗道,封死了書房的入口,並將事情交代給我,說此事事關石英國命脈,萬萬不可馬虎。本以為只要堅持到援軍到來便可,可沒想到……”
江子衿接著道:“可沒想到,你左等右等卻只見到了和親□□來的使臣和公主,並沒有任何援軍,所以才遲遲躲在此處不肯出來是嗎?”
鄒管家嘆了口氣應道:“是啊,那時城中已被蠻人攻城攪得人心惶惶,到處都是屍首和軍亂,我不敢輕易出現,即便後來和親團進城,蠻人始終也並未完全撤兵,我又見隨行隊伍中沒有武官,本想著這幾日探探情況,過幾日我親自去錦川跑一趟,倒是沒想到您先來了!”
青武摸著下巴道:“那看來昨夜你消失的棺槨便是你們的藏身之處了。”
鄒管家回道:“正是。”
隨即他便開啟棺木,摸索著棺沿邊,不知觸到哪一塊,只聽咔噠一聲棺底木板便向下一翻,緊接著出現了一條向下的暗道,陳舊石階通向下方,黑黢黢一片。
他從懷中取出一隻火摺子點燃,先一步踏入石階,示意他們跟上,“將軍大人,請隨我來。”
三人對視一眼,跟著鄒管家進入暗道。
“所以究竟是何事?竟還需要武官調遣兵力。”沈蘭昭問道。
“其實早在蠻人抵達滄州前,城主便知曉了蠻人的行蹤,只不過並不是在滄州城,是滄州城附近的臥牛山。”
“臥牛山?”沈蘭昭驚道。
她忽然想起,裴進他們繞路所走的山道好像就是在臥牛山。
“想必將軍也知曉,滄州城是直通我國錦川一條最為薄弱的要道,可蠻人要攻打滄州並不僅僅是因為滄州城兵力不足,也是為了臥牛山中的那條河道。”
沈蘭昭思索道:“我記得滄州城從前水患多發,陛下曾派人來修繕河道,指的可是這條?”
鄒管家繼續在前帶路,聲音在地道中顯得格外空曠,“沒錯,此道並非人造,而是由峽谷地脈天然形成,若此河道疏通,九月正值秋汛,不僅會爆發水患直擊滄州城,河道水還會順流而下直通石英國其他城池與腹地,更重要的是,此河道上游便是……”
“青玄國領土。”
久久未出聲的江子衿突然開口,“蠻人世代生活在草原,遊牧而居,雖擅長騎射卻不善水戰。可如今看來,他們與青玄國聯手,若掌握了此條河道,不僅方便青玄國與他們運輸補給,也能助他們順著河道快速抵達其餘城池,豈不是一條捷徑?”
沈蘭昭頓時眉頭緊鎖。
江子衿接著道:“我曾在青玄國風物圖志見過這條河道,只是地圖再往下便到了石英國領土,我那時不知此河道究竟通向何處,直到後來……”
他似乎是想起了甚麼,停頓片刻又繼續道:“我那時便隱約覺得此處眼熟,原來是在這裡。”
鄒管家繼續,“這位公子說的沒錯,蠻人本意便是衝著臥牛山河道而來,不論和不和親,他們都不會停止對河道的疏通,若不及時阻止恐怕我國城池必遭奇襲。”
“城主守護這滄州城近十餘年,對這附近地形及其瞭解,他們的陰謀被城主發現,便立即派人前往錦川送信,可信使與援軍遲遲未歸,反而是蠻人先來到了滄州城。”
“原來如此。”沈蘭昭臉色越發陰沉,咬牙道,“看來和親一事,也只是他們拖延時間的藉口罷了,若我們不答應,他們便佔領城池,殺了城主也沒人知道他們的計劃。若我們答應,他們不僅可以得到公主這個人質,還能獲得不少財寶資源。不論如何都能拖延時間吸引注意力,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盤!”
難怪那日與蠻人商議晚些啟程答應的如此痛快,原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沈蘭昭回想起那日的場景心中頓時豁然開朗。
幾人繼續向前,密道絲毫不見光線,靜得只能聽得見踢踏腳步聲,可見這個暗道隔絕地面,難以發現。
江子衿道:“若非城主將你們保護的好,將此事交代給我們,恐怕還真會讓蠻人得逞了。”
暗道裡唯有前方鄒管家手中火光閃爍,他臉頰邊閃過一瞬晶瑩,聲音帶了些許顫抖,“城主……本應該能與我們一道在此藏匿。可他說,他是城主,不能丟下滿城百姓不顧,他不能愧對皇恩浩蕩,不能放棄滄州城身後臥牛山河道的秘密。”
“他知道蠻人攻城就是為了不讓河道的陰謀被戳破,於是便叫了幾個侍從伴作親信,親自迎敵軍消除他們的顧慮,好讓我們藉機將此訊息傳遞出去。”
後來的事沈蘭昭也知道了,城主被蠻人折磨致死,當眾砍下頭顱,懸掛於城門之上以示威懾。
她仍記得城門口那顆血肉模糊的人頭,雖看不清面容,卻在依稀間能看到城主微張的嘴和睜大的眼,那時她尚不得知他想表達甚麼。
彼時才終於明白,那未曾宣之於口的話中,不止有對蠻人的怒意,還有城主心中不曾忘卻的滄州城乃至石英國命脈。
沈蘭昭眼前頓時蒙起一層水霧,“你放心,我不會讓城主白死的。”
談話間,幾人已來到地道深處,前方不再晦暗,逐漸出現幾縷幽微火光。
鄒管家帶他們進入此處,此地鋪滿了茅草,地上躺著一個婦人正抱著一個大約六七歲的孩童,一身青碧色羅裙已滿身汙泥,頭上歪斜插著幾支髮釵,依稀能從她灰頭土臉的臉上看出原本的清秀容顏。
只是那婦人此時眼中充滿悲慼,看得出來傷心至極,卻還是為了身側的孩子能安心熟睡,一下一下的拍打著他的背。
看著鄒管家帶著幾位陌生人前來,她瞬間被嚇得雙目瞪大,將懷中孩子摟緊,幾欲出聲。
鄒管家趕忙道:“夫人不必驚慌,這是朝廷派來的將軍,她是來幫咱們的。”
聞此一言,那女子緊繃的肩膀陡然鬆懈,眼中逐漸泛起淚花,她輕輕將懷中孩子放下,隨即撲到他們面前,跪倒在地,“求你們,救救我夫君,滄州城孤立無援已久,我夫君拼死守城至今毫無訊息,還請大人救救他!”
沈蘭昭與鄒管家對視一眼,鄒管家嘆了口氣悄聲道:“將軍莫怪,自從夫人聽說城主身死後就變成了如此,始終不肯相信城主已死,若不是小少爺還在恐怕真會尋了短見。”
面前的婦人不斷的扯著她的衣裙,沈蘭昭伸手想將她扶起,卻對上了一雙滿眼絕望的淚眼,如死人一般寂寥而空洞。
一瞬間,沈蘭昭從面前這個女人身上彷彿看到了母親的影子。
她們同樣有一個為國犧牲的丈夫,同樣只留下了一個孩子,也有著同樣絕望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了父親與兄長屍首剛被抬回來的那段時日,母親也是如同這位婦人一般絕望。
那時的她都沒有力氣過問父兄的後事,只是整日守在祠堂,不吃不喝默默的祈禱,始終覺得自己的丈夫和孩子還會回來。
就好像他們只是出了趟遠門一樣。
即便沈蘭昭多次詢問,不管是詢問還是哭鬧,都只能得到母親溫柔的回答,“不會的,你阿爹不會丟下我不管的,他一定會回來的。”
直到身體終於支撐不住,只能纏綿病榻。
那時的沈蘭昭無法理解母親,覺得她是個懦弱的人,不願相信丈夫的離世,寧願將自己的身子熬垮隨丈夫殉情,都不願活下來陪陪她。
可如今沈蘭昭看到這個婦人眼中的疲倦,卻又恍然覺得能理解母親。
為了孩子自欺欺人的活在世上,飽受心愛之人逝去日夜思念之痛,不是誰都能承受得了的。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想要再試一試。
多年前,她眼睜睜看著母親在痛苦中死去,可如今,她不想在看著面前的婦人也因為沉湎痛苦而死去。
如果可以,她希望她能重拾希望,再次站起,至少……不要在痛苦中輕易死去,不要浪費已故之人的心意。
於是,沈蘭昭蹲下身,緊緊抱住面前的女子,輕聲道:“你放心,我會救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