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
聞此一言，沈蘭昭突然起身，隨後又意識到自己似乎有些激動，嗆咳一聲掩飾尷尬。
“咳咳，我的意思是說……江大人平日看著格外冷靜自持，今日怎的忽然醉倒了。”
寧熙促狹一笑，隨即起身拉她，“哎呀誰知道呢？阿昭！咱們還是去看看吧，聽聞江大人素來身體不好，別再喝出甚麼問題來。”
見寧熙如此，沈蘭昭應和道：“那既然公主都這麼說了，本將軍就勉為其難的去看看吧。”
二人走出營帳，青武見了沈蘭昭如同見了天神一般，若非一旁的兩個將士拉住，都恨不得飛身撲過去。
“怎麼回事？”沈蘭昭問。
“沈將軍你可算來了，你快去拉著點我家大人吧，他如今喝上頭了，根本不聽我勸，非要找人一個個拼酒。”
“他瘋了？！”
“是啊，他那點酒量哪裡能喝的過，之前在牢裡受的傷還沒好全，我怕他再喝下去出甚麼問題來。”青武急道。
“可連你都拉不住你家大人，我去又能有甚麼用？”沈蘭昭佯裝不在意道。
青武上前一步，湊近低聲道，“沈將軍……你別看我家大人平日裡沉穩，一旦喝醉了便跟平時截然不同，我……我怕他說出些甚麼不該說的話。”
隨即，青武便朝她遞了個意味深長的眼色。
沈蘭昭被他看得莫名臉熱，猶豫半晌，邁開步子正打算隨他過去，卻又狐疑道：“不對啊，我怎麼記得，他從前在宮宴上也能跟那些大臣們對飲許久，如今怎麼就醉了？”
青武撓撓頭，面露難色道：“我家大人其實……酒量一直不好，只是每次遇到這種場合都會提前服下解酒藥，所以才未醉。今日眾將士們都高興，又念著先前大人為他們作畫，為表謝意紛紛來與我家大人敬酒，他也沒提前吃藥，誰知道……”
誰知道，他們一個接一個的，江子衿絲毫沒有喘息的機會，軍營中將士們最好拼酒，這一杯杯下去可不就灌醉了嗎？
沈蘭昭扶額嘆氣，頓時一陣無語，然後擺擺手，“罷了青武，快帶我去。”
……
江子衿此時正與一名將士勾肩搭背，二人彷彿多年未見的親兄弟一般，端著酒碗高談闊論。
只見江子衿提著酒壺拍了拍胸口大聲道：“你放心，只要兄臺今晚與我喝盡興了，你要多少副畫我便幫你畫多少。”
“好，好啊。”那將士也是雙眼惺忪，醉的稀裡糊塗，“江大人，我娘子一直想找人畫副畫像，你這畫工她肯定喜歡。你說，說話可要算話。”
“好！”江子衿暢快道，隨即便將碗裡酒一飲而盡。
見酒罈已經見底，於是便又叫人開了一罈，其餘人也正在興頭上，見江子衿如此豪爽便一股腦衝上前來，興致沖沖道：“憑甚麼只有他有！我們也能陪江大人喝盡興！”
見狀，江子衿扶著一旁的木樁搖搖晃晃的起身，拿起酒碗，微眯著眼喊道：“好！那今晚咱們便不醉不歸！往後的畫像各位要多少有多少！”
沈蘭昭一行人在外看傻了眼，平日裡的江子衿全然一副文雅公子的模樣，如今這般豪邁的樣子倒是第一次見。
如此言行舉止，簡直不亞於林黛玉倒拔垂楊柳。
連寧熙都忍不住道：“原來……江大人竟也是個性情中人。”
人群中不知是哪個眼尖的，喊了句“將軍大人”。
江子衿他們這才注意到身後沈蘭昭一行人，隨後停止了鬨鬧，眾將士們恭恭敬敬的向沈蘭昭行禮。
將士們大約是平日裡訓練條件反射，見沈蘭昭來了，也不敢再造次，酒醒了幾分。
只有江子衿一人，提著一壺酒歪歪扭扭的朝她走來。
這人倒是瞧著面色如常，只是面色紅潤的跟剛抹了一層脂粉似的，若非舉止間透露出一股異樣，竟也看不出醉的樣子。
青武見他這幅樣子，唯恐他摔倒，趕忙上前扶他。
“我竟不知沈將軍今夜大駕光臨，得罪了。”江子衿朝他行禮，隨即又揚了揚手中酒壺，笑的有些嫵媚，“難得，沈將軍賞臉，要不也來陪我喝一杯？”
“不必了江大人，你醉了，今夜還是早些歇息吧。”沈蘭昭故作鎮定，拒絕道。
“怎麼？阿昭是瞧不上我的酒量嗎？竟都不與我推諉一番，直接拒絕了我。”江子衿眼神黯淡下來，竟還有些委屈，嘟嘟囔囔低聲道，“明明能與裴將軍每日飲酒，怎麼就我不行……”
沈蘭昭見慣了他平日裡的沉穩模樣，像如今這般的孩子氣還是頭一次見，莫名還有些可愛。
她努力壓下嘴角，解釋道：“咳，你想多了。青武說，你傷還未好全，不宜大量飲酒，所以我才來看看，免得影響後面的行程。”
“真的嗎？”江子衿抬眸，一雙桃花眼在醉酒的加持下蒙上了一層水色，篝火映照下波光粼粼，瞧的她心神盪漾。
沈蘭昭愣怔半晌，隨即迅速回過神來，別開目光解釋道：“是，是啊，若因你生病再誤了正事，可是得不償失。”
“原來是這樣啊，我還想……”
“甚麼？”
江子衿挑眉一笑，向她湊近一些，一陣溫熱的氣息裹挾清冽酒香撲面而來，用只有他們二人能聽到的聲量說道：“若是我的畫不夠吸引你，我可以把自己也抵給你，任憑差遣。”
他這話說的臉不紅心不跳，倒是沈蘭昭騰地面色一紅，情急之下竟順勢給了江子衿腦後一掌，隨後便身體一歪向前倒去直直的撲倒在沈蘭昭面前。
眾人驚訝。
青武見狀急道：“沈將軍，我叫你來幫我拉住點大人，你怎麼還打他啊！”
沈蘭昭正使勁兒用力推開江子衿試圖將他扶起，道：“我，我這是看他醉了，滿嘴胡話，倒不如直接打暈。”
青武似懂非懂的“哦”了一聲。
寧熙則意味深長，“昂~原來是這樣啊。”
感受到一陣異樣的目光，沈蘭昭道：“別廢話了青武，還不快點來幫我扶著點。”
青武這才抬起江子衿一隻胳膊，兩人一左一右的將江子衿攙扶起，往營帳那邊走去。
……
一番折騰後，終於將江子衿送回了自己的營帳。
只是此刻，這營帳中竟又剩下了她與江子衿二人。
寧熙早在她送江子衿回營帳前便揚言自己睏倦不已，頭也不回的歇息去了。
而青武則是說要出去熬些醒酒的湯藥，竟是到現在還沒回來。
夜風順著門簾的縫隙，帶來一陣涼意，沈蘭昭還以為是青武回來了，忙回頭，卻看那門口依舊空無一人。
沈蘭昭在這營帳中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想想快些回去，卻又放心不下江子衿一人在此，怕他忽然醒來又跑出去怎麼辦。
於是掙扎半晌嘆了口氣，索性坐到床榻邊認命的等青武回來。
江子衿安靜的躺在床榻上，比起方才的張揚模樣，這時的他又回歸了平日的沉穩，只是這份醉意卸下了他所有的防禦，如披著狼皮的羊終於卸下偽裝。
許是喝多了酒身體發熱，此刻他面色薄紅，面上浮起一層薄汗。
如今已至八月下旬，早已過了立秋，即便白日裡日頭再大，到了夜間還是能感受到絲絲涼意。
沈蘭昭瞥了一眼江子衿，如此涼風吹拂，可別再給吹的中風了，到時候他病了還得再花時間照顧，屬實麻煩！
於是拿出自己的帕子開始一點點為他擦起薄汗。
江子衿不知是做了甚麼噩夢，還是因為醉酒意識不清，竟糊里糊塗抓住她的手念道：“母親，別丟下我！”
他似乎是害怕極了，一雙大手將沈蘭昭的手緊緊箍住，生怕她跑了似的。
江子衿面上薄汗更甚，就連握著她的手裡也滿是冷汗。
沈蘭昭忽然想起之前方姨對她說的話，江子衿自入宮沒多久便被親母拋棄，寄養在皇后膝下。
看他這幅樣子，定是想起了他的母親。
她心頭忽然一陣潮溼，於是搭上另一隻手，緊緊回握，安撫道：“你放心，我不走。”
似乎是聽到了沈蘭昭的話，江子衿眉頭漸漸舒展，神色放鬆不少，緊握的手也逐漸放開。
沈蘭昭見過江子衿很多樣子，從容的，狼狽的，狡猾的，脆弱的，卻是在今夜才覺得，自己終於見到了真正的他。
不會在自己面前戴上面具，只是像個孩子一般坦率，將所有都告訴她，不用再遮遮掩掩。
其實這段時間，她也並非是對江子衿有多麼生氣，只是每每想到這個人為了自己不惜放棄一切，絲毫不在意自己的安危，便倍感煩悶。
如果可以，她希望江子衿可以再對她坦白一些，很多事情其實都可以告訴她，她們可以一起面對，不用再自擔苦楚。
就像今日這般，雖然孩子氣了些，但她的確知曉了他藏在面具下的真正心意。
想到這裡，沈蘭昭勾了勾嘴角，繼續拿起帕子替他抹去面上的薄汗。
帳中燭火噼啪，燈下昏黃，風吹動燭火，映得床榻邊人影搖晃，從帳篷上看兩人側影竟生出些纏綿之意。
“阿昭……”
沈蘭昭感到江子衿握著自己的手微微一緊，替他擦汗的動作一頓。
“我……錯了，那時，我本想說的是……”
沈蘭昭盯著他沉睡的側臉，心跳如鼓，一下一下的拍打著她的心房，泛起絲絲癢意。
她呼吸一滯，靜靜期盼著他的下一句話。
“沈將軍！我回來了！”
青武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沈蘭昭回頭，只見他端著一大碗醒酒湯興沖沖的跑來，“我特意去找徐太醫又問了些滋補的方子加進去，所以熬的時間久了些，你別介意……”
“咦？沈將軍，你臉怎麼這麼紅？”青武看她。
“沒，沒甚麼……”沈蘭昭急急忙忙的將手從江子衿手中抽出，站起身來“那既然青武你已經回來了，就好生照看你家大人。我困了，我要先回去了。”
說罷，便頭也不回的跑出了營帳，只留下原地的一陣風。
青武端著醒酒湯一臉疑惑的看沈蘭昭離去，卻看到地下落了只帕子，道：“沈將軍就這麼著急回去睡覺嗎？竟連帕子都落下了。”
“喜歡你……”身後江子衿低聲呢喃。
“甚麼？”青武轉身晃了晃江子衿，試圖將他叫醒“快醒醒公子，該喝醒酒湯了，不然明日要犯頭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