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
那日之後,凌峰與沈蘭昭要成親的事便傳的人盡皆知。
眾人皆道這是一段天賜良緣,兩位將軍強強聯手,合力查出多年舊案互生情愫的美談人盡皆知,許多人為凌峰的重情重義而感動,這麼多年還念著舊情照顧沈蘭昭,也有人嘆息這沈蘭昭被收繳了兵權,今後怕是沒辦法再上戰場了,可惜了一代女中豪傑。
眾人雖唏噓,終歸都是為沈蘭昭與凌峰之間的情意所打動。
“我聽說,那沈將軍為了與凌將軍成親,在大殿上哭得是淚聲俱下,求陛下成全他們這對有情人吶!”
“可不嘛!這凌將軍少年英雄,戰功赫赫,又是從前的沈大將軍一手帶出來的,想必大將軍在天之靈,見自家女兒得了如此好歸宿,也會安心吧。這不比那之前的叛徒小白臉要強啊!”
“呸呸呸!你提他幹甚麼?真是晦氣,不知從前編排他們二人故事的人是怎麼想的,這放在一起恐怕都會玷汙了沈將軍的名聲。”
“就是說啊,這大好的日子,你提他作甚!我聽說凌將軍今日便要去沈家提親,以二人的情意,不知會有多少聘禮送上門去。”
“哎?你瞧,這想必便是凌將軍他們提親的馬車吧。”
凌峰騎馬立於隊伍的前端,身姿英武,玉冠束髮,一身黑色錦袍勾勒腰身,神氣非常。身後是浩浩蕩蕩的提親隊伍,一眼望不到頭,挑夫們肩上的擔子一晃一晃,足以說明箱中的金銀數量可觀。
惹得路過的人們歎為觀止,更加篤定了凌峰對沈蘭昭的情意。
行至沈府,凌峰命下人將聘禮一一抬入府中,隨後恭恭敬敬地向管家問道:“今日凌某上門提親,不知小姐現在在何處?”
王伯道:“小姐等您多時了,還請凌將軍隨我來。”
說罷,他便帶著凌峰來到了一處偏院中。
凌峰有些疑惑,卻抬眼看到沈蘭昭站在院中不遠處的一扇門前,不由得發怔。
她今日穿得格外素雅,一身素色長衫羅裙,烏髮僅用一根玉簪紮起,未施粉黛,格外清新脫俗,倒不似平日裡那般張揚明麗。
凌峰是頭一次見她穿的如此素淨,愣了片刻,朝她行禮,道:“沈小姐,冒昧登門,還請見諒。”
“無妨,將軍不必多禮。”沈蘭昭同樣行禮回他,“你我之事早有定論,今日上門提親不過是遲早的事。何來冒犯?”
凌峰瞧了瞧這偏院略顯荒涼的樣子,微笑道:“我還當沈小姐是怪我自作主張登門提親,對我心生怨懟。”
沈蘭昭輕笑:“怎麼會?我自是相信凌將軍好意,不然也不會答應我在朝堂上的冒犯,與我成親。”
凌峰見她如此便放心道:“我很早……便傾慕於小姐,師傅故去後,留下小姐獨自支撐門楣,於女子來說已是格外辛苦。若能照顧小姐一生一世,凌某倒也不負大將軍一手栽培。”
“還請沈小姐放心,凌某雖並無父母做媒,但依舊會遵循禮制,三媒六娉,十里紅妝地將你迎進府中。我知曉沈小姐為了與我成婚,上交了所有兵權。成婚後,我也會尊重小姐喜好,不必如宅院中的普通婦人一般管家,你只需要鑽研自己喜愛的兵書武學,即便不能再上沙場也依舊逍遙快活。”
沈蘭昭笑道:“凌將軍替我想的周到,我又怎會心生怨懟呢?不過成婚之事事關重大,我還是希望凌將軍今日能同我一道見見我的家人。”
說罷,她轉身向前一步,推開面前門扉,露出身後的靈堂。
滿室燭火閃爍,素白帷幔隨風輕輕飄動,香菸瀰漫在空氣中,身後的木製排位上,沈家父子及沈母的名姓在冷寂的空氣中格外扎眼。
沈蘭昭對身後的凌峰說道:“進來吧,凌將軍,想必你也許久未與他們相見了。”
一陣寒意襲來,凌峰沒想到沈蘭昭竟會將他帶到祠堂,猶豫半晌,緩緩踏過門檻進了室內。
她沒發現凌峰的異樣,只是專注的從一旁的香案上拿起幾根香柱遞給凌峰。
沈蘭昭拿香在燭火上點燃:“最近,我總是夢到他們。許是因為好事將近,他們趕來夢中與我道賀。”
“阿爹摸著我的頭說我厲害,有他從前的風采。阿孃在一旁打斷他,說我出落的越發沉穩有了幾分她從前的樣子。阿兄則是調侃我,從一介刁蠻丫頭長成了如今這幅美麗動人的樣子。”
“不過說來說去,還是最終希望我,得遇良人,一生幸福。”她眼眶中泛起一陣淚光,很快便抬手隨意抹了抹“失禮了,還請將軍見諒。”
凌峰手指捏著香柱,低聲道:“沈小姐思念家人,我能理解。”
她將香柱點燃插進鼎中,回頭看他繼續道:“我父親生前常在我面前誇讚你,說你‘沉穩幹練,心思縝密,是大將之才’,必定會不負他所期盼,前途坦蕩。”
沈蘭昭笑的柔和,上前一步與凌峰平視,冰雪一般清透的目光直視他:“如今看來,我父親倒是格外有眼光。想必你應著他這份情,也會對我好的,對吧?”
分明是一副笑顏如花的樣子,凌峰心中卻徒生一股寒意。
他覺得定是因為這靈堂陰寒,於是回過神專心照她樣子點燃香柱插進爐鼎中,俯身祭拜:“那是自然,師傅知遇之恩,提攜之情,我永世難忘。”
他定定的瞧著她,對她發誓:“沈小姐嫁入我府中,我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還請小姐放心,若是有哪裡做的不好你儘管提。”
屋外的風吹動,揚起素白紗幔,連燭火都止不住的跳動。
沈蘭昭一隻手扶起他,笑道:“那便好,聽你如此,我便安穩多了。”
可收回袖中的另一隻手卻是緊緊攥著,止不住的顫抖。
“大約是我太過思念,他們才會頻繁入夢吧。”
——
“哎,外頭都說今兒凌將軍排場可大了,帶了一隊人馬抬著聘禮上沈家提親,那場面壯觀的,路過的人都歎為觀止。”
大理寺獄中,兩個侍衛並排在過道中閒談,其中一人正手提著一份飯菜。
一旁的另一人也附和道:“那是自然。他二人如今可是得了聖上的賜婚,凌將軍又對沈將軍早已情根深種,提親自是馬虎不得。”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行至江子衿牢房門外停下腳步,開門將餿了的飯菜放下。
“喂!那邊那個叛徒,吃飯了!”
江子衿靠在溼滑的牆邊,緩緩抬起頭道:“你們方才所說可是真的?”
那官差還有些愣怔,這麼些天頭一次見這位病秧子開口說話,不耐煩道:“那是自然,人家二位的美談可是在錦川傳了個遍,誰不知道。”
“你可知他們二人婚期定在何時?”江子衿開口又問道。
官差插著腰低頭看他,沒好氣道:“嘖嘖嘖,你都這幅樣子了,還想著湊熱鬧呢!如今人家怎樣都與你沒關係了,我勸你也別想這麼多,還是趁這機會,吃兩頓飽飯準備上路吧。”
另一人伸手拉他:“他一個死到臨頭的叛賊,你跟他廢這麼多話幹嘛?走走走,喝酒去!”
說罷,二人便將牢門一鎖,走了出去。
江子衿沒有起身,只是伸出沾染了灰塵的手撥弄了一下眼前的碎髮,視野再次清晰。
他看著面前的餿飯,自顧自的笑出聲。
果然,這凌峰出爾反爾,根本不會答應他的條件,還是會與沈蘭昭成親。
不過,自從陛下下旨改了行刑的日期,他便心知這二人的親是想必結不成的。
他行刑之日,恰是沈大將軍五年前下葬之時。
想來是沈蘭昭想等徹底報了仇,再商議談婚論嫁的事,必定不會那麼著急。
這也拖了凌峰足夠長的時間了,待等他死後,凌峰以為沒了威脅,防備心便會下降。
到時便可動手,讓青武想辦法將證據遞給阿昭,殺他個措手不及。
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那日他讓青武逃離前曾叮囑他:“幾日後,我會想辦法從牢裡發出訊號,你帶著書信混入其中想辦法交給我即可。”
青武摸不著頭腦,疑惑道:“既然如此,為何公子要現在交給我?”
江子衿道:“待我入獄之後,那人必定會現身想辦法來獄中找我討要這書信,我怕他用阿昭的安全以此要挾我,提前用顯色的墨水按書信上的筆跡臨摹了一份,以備不時之需。”
果然,凌峰那日拿沈蘭昭的安危要挾,他為了消除凌峰的疑慮,答應了他的請求。
如今他手中的那封信,字跡應當消散的差不多了,待到他死後,若沈蘭昭將梁茂治好,青武趁機將書信呈上,倒時凌峰難辭其咎。
即便治不好也沒關係,依照當初他交給情報局探查的線索,過不了多久他們應當會找到那幾個假扮“蠻人”的父母,想辦法讓他們上街引發騷亂,即便如今那些蠻人已被凌峰以畏罪自殺滅口,但應當還是可以引起不小的波瀾。
無論如何,他二人這親都成不了。
凌峰最後也一定會被他拉下水。
只是可惜,他這位佈局之人,卻沒辦法看到這真相大白的一天了。
想到這裡,江子衿輕笑一聲,尾調中帶著些不可名狀的惋惜與悵然。
如此一來,輿圖一事的錯也應當還清了。
他鬆了口氣,開始有些恍惚,朦朦朧朧間看到許多不屬於牢房的景象。
獄窗外有零零落落的陽光打下,清風順著陽光一道而來,不知從哪裡捲來幾片海棠花瓣。
馬上就要步入盛夏,早已不是海棠花該開的季節,不知這幾片花瓣是從哪裡來的呢?
江子衿迷迷糊糊的想著,恍惚間卻忽然看到陽光下一個少女靈動的身影向他伸手。
“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