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心
兩日後。
臨江閣內,樂聲清脆,茶香四溢,閣中書畫裝飾,清淨宜人,是錦川城中文人雅客最喜愛來的茶樓。
沈蘭昭與魏朔此時正坐在臨江閣的裡間,室內清幽,竹簾掩映,隱約能聽到外間琵琶女所奏的朗朗樂聲。
沈蘭昭拿起手邊的茶壺,給對面的魏朔倒了杯茶:“魏公子嚐嚐,這可是上好的碧螺春。”
“不必。”魏朔沒接,只是淡淡開口“沈將軍有話直說即可,你我各取所需,不必如此與我客套。”
沈蘭昭心中腹誹,這魏朔還真是有些……直言不諱。
如此行事,想必在太醫署遭人排擠,也不止是因為徐太醫的事。
魏朔繼續道:“我可以答應幫你,但我有三問要沈將軍回答。”
沈蘭昭:“說來聽聽。”
“第一,為何偏偏尋我醫治?第二,所要醫治之人究竟是誰?第三……”他目光猶疑,頓了頓,“老師在軍中那三年是否安好。”
前兩問皆是為了盤問沈蘭昭的目的,唯有最後一問他提到了徐太醫。
看來此人也算不得表面上所見的那般不講情理。
如此一來,沈蘭昭也不再做樣子,放下心,開門見山道:“既然魏公子不介意,那我便直言了。”
她道:“第一,我知魏公子醉心醫術多年,定然見過不少疑難雜症,況且你與他人爭執時說,你曾受徐太醫教導,想必醫術不俗,我對你很是放心。”
魏朔輕嗤一聲:“笑話,老師又不止我一個學生,太醫署中其餘太醫醫術並不比我遜色,何必偏偏來找我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
這魏朔到是警覺的很,雖然看著不諳世事,腦子卻蠻好使的。
沈蘭昭笑了笑,端起手邊茶水,兀自品嚐了一口,滿口茶香在舌尖縈繞,繼續說道:“魏公子,這就要涉及到你的第二個問題了。我所醫治之人的身份,曾牽扯到多年前的一樁舊案,他如今是此案翻案的唯一證人,我必須要讓他醒來。”
多年前的一樁舊案……魏朔縱使再怎麼兩耳不聞窗外事,也該能想到與這位女將軍所牽扯到的舊事是何事。
他知道沈蘭昭尋他定然有自己的目的,但卻沒想到竟會把如此隱秘的事告訴他,也太直白了些。
“這……”他一時有些驚愕,長眉緊皺,隨後抬眸看她,繼續道:“將軍既然找到證人,為何不上報陛下,將此案重查,以陛下與你的關係定會讓太醫署傾盡全力醫治,又何必找我遮遮掩掩。”
“魏公子,世間之事並非如你心中所想那般非黑既白,如表面那般簡單,想必公子也應當深諳其理,不然便不會被逐出太醫署了。”沈蘭昭話裡有話,卻依舊笑盈盈的看著他。
魏朔被沈蘭昭這番話一下噎得不知如何反駁,但心中對她的這番言論的確是認可的。
官場上暗流湧動,並非表明看上去那般簡單。
於是沉默半晌繼續問道:“沈將軍如此坦誠,也不怕我並非善類,是個卑鄙小人,枉顧你的信任將此事宣之於眾?”
“若你真是如此小人,又為何會每逢休沐時,去城西處的廟裡坐診,為那裡的窮苦百姓看診呢?”
“你調查我?”魏朔驚道。
沈蘭昭道:“是又如何。何況——若魏公子並非良善之輩,又為何會問我關於徐太醫的事呢?”
“老師他……”
“你放心,徐太醫在軍中很好,雖然不比在錦川太平,可軍中將士們個個都對他尊敬非常,他在我軍中的這幾年,我不會讓他吃任何苦。至於……他對你,想必也沒有葉晃他們說的那般對你懷恨在心。”
“為何?”
她放下手中茶盞,抬眼看他:“你在太醫院苦學多年,其他人對你的排斥你並非絲毫沒有察覺。而是隻想潛心鑽研醫術,心懷仁善,即便家族反對你也要繼續下去。我想,徐太醫也正是因為你有這樣一顆對醫術的赤誠之心,才願意收你為徒的吧。”
“即便後來,徐太醫離開太醫署隨我出征,葉晃他們加倍為難你,你仍舊沒有放棄。卻在得知徐太醫是因你蒙受不公,你才決心帶著東西離開。”
“若你真是個罔顧他人,自私自利的小人,又何必如此呢?以你的家世背景,你若利用權勢壓他們也未嘗不可再回去。”
沈蘭昭見他沉默,又尋了個杯子給他倒了杯新茶,放到他面前:“魏公子,你我都是一樣的人,都只是想做自己心中想做的事。你若能助我醫好此人,待到真相大白的時候,我自會向聖上說明。而你立了這麼大一個功,既證明了你的醫術,又沒有靠你的家族,還有我在背後幫你,沒人會再阻止你進太醫署。”
魏朔垂眸看向那盞茶水,潔白瓷杯中兩片茶葉浮於茶水之上,樓下琵琶女的樂聲響起,茶水中泛起陣陣漣漪。
片刻後,他端起那杯茶,看著茶葉來回在茶水錶面遊蕩:“既然你說是疑難雜症,可若連我也治不好呢?”
她心中一陣忐忑,卻還是挑了挑眉,面色從容:“魏公子不必擔心,治不治得好只有試過才知道。凡事要先盡力而為,才可將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
“與你與我皆是如此。”
此話一出,魏朔心中動搖,他不再垂眸瞧那茶盞裡的茶水,而是抬頭看她。
沈蘭昭還在努力遊說:“即便不成功,我也會履行我的諾言……”
還未待她說完,對面的魏朔便道:“好,我答應你。”
他嘴角難得浮現出一絲淺淺笑意,隨後品了一口茶,又恢復了平日裡的那般淡漠。
然後他開口問道:“不知此人病症如何?”
沈蘭昭又被他打斷,還未從被他接受的欣喜中回過神來,便又跳到了下一個話題。
這魏朔……行事效率還真是高啊,剛答應就切入正題。
隨後她想了想道:“嗯……此人因常年臥病在床,雖平日裡得以進食飲水,身體看上去康健,卻骨瘦如柴,整日昏睡不見清醒,你可識得這究竟是甚麼病?”
聊起醫道,這魏朔顯然來了興致,他沉思片刻回道:“聽將軍此言,此人倒像是屍厥。”
“屍厥?”
魏朔回她:“沒錯。我曾在書中見過,身如槁木,口不能言,目不能視,對周遭萬物不得感應,卻仍存一息遊絲尚在,與常人無異。雖可進食飲水,卻遲遲不見清醒,如同屍體般昏睡。”
隨即魏朔問道:“一般此證不僅僅受過嚴重的外傷,也有中毒的可能,二者結合導致氣血逆亂導致的深度昏迷。不知病人可有此遭遇?”
中毒,外傷……魏朔此言正一一對應上了,梁平曾對他說過的話。
沈蘭昭心中燃起了希望,欣喜若狂:“正是!你可有法子醫治?”
誰料聽聞此言,魏朔卻眉頭蹙起,玉面一沉:“若真是此病,可有些難辦了。我只在書中見過此疾,還並未親手問診,沒有經驗,恐怕行事艱難。”
沈蘭昭好不容易燃起的一簇火又被熄滅了。
魏朔見她如此,又開口說道:“不過,也不必如此妄下定論。我需得親眼見過病人,為其把脈後,才可出具體的藥方為其醫治。沈將軍倒也不必灰心。我既是答應了你,便一定會盡力而為。”
沈蘭昭見他如此誠懇,便也笑道:“好,若有甚麼藥材方面的需求,魏公子儘管開口。”
“我們合作愉快。”她輕快開口,隨即伸出一隻手。
魏朔輕笑,應了她的話,伸手握住她的手。
“合作愉快。”
——
江府書房裡,江子衿正手中握著那支新做好的海棠花髮簪。
這支新做好的髮簪要比從前那支更加好看,加了珠翠做點綴,花瓣也相較上一支要更加多些,花枝繁茂,耀眼奪目。
江子衿已經能想象到,沈蘭昭戴上它,沐浴在陽光下言笑晏晏的樣子。
可惜,他應該是看不到那樣明媚的笑容了。
隨後,他勾了勾嘴角,自嘲的笑笑,將簪子收進匣中。
江子衿背過身去,從書櫃的夾層裡翻出一本書,將夾在裡面的幾封信拿出,把正在外間打盹的青武喊來:“青武,你拿好這幾封信。”
青武剛被叫醒,此刻還打哈欠張著嘴,仔細一瞧江子衿遞給他的那幾封信,問道:“這不是當年我們出城攔截的那幾封信嗎?公子怎麼今日給拿出來了。”
江子衿沒開口,又找了許多銀兩,囑咐道:“青武,你今夜就帶著這些東西走,去找情報局的人,他們應當已經找到了線索,你從城西處的林子裡走有一處破廟,會有人在那等你。”
最後把匣子也塞給他:“還有……這支髮簪,記得替我交給阿昭。”
“不是,公子,你這是……”青武瞧著江子衿這副樣子,內心忽然生起一絲不好的預感。
“我的時間不多了,青武。”他依舊笑著答道“你一定要照我說的做,不要被人發現,若事情真的沒了轉圜的餘地,剩下的錢也足夠你後面的日子不愁吃喝。”
從沈蘭昭回來那天起,江子衿就一直在張羅著準備甚麼,情報局的訊息一條接著一條,關於沈蘭昭的事一件接著一件。
青武從來不問,只知道照做。
直到沈蘭昭上次來,他才明白江子衿是打算以命相酬,將自己放入陷阱。
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麼快。
青武只覺得懷裡的東西格外沉重,差點有些抱不住,顫顫巍巍開口:“公子,你真的不再想想了嗎?一定要為沈將軍做到這個地步嗎?”
青武知道,江子衿這是一步險棋,此一別有可能便是最後一別。
他自六歲起跟在江子衿身邊,不管他是青玄國的皇子,還是後來到石英國做質子,青武從來沒離開過他身邊。
可正是這麼多年的相伴,令他又深感無力。
他知道只要是江子衿決定的事,沒有人能勸得動。
果然,他還是笑著答道:“不想了,這是我應該還給她的。如今我已經無路可退。”
他瞬間眼泛淚光,緊緊抱著手裡的那堆東西,撲通一聲跪下,哽咽道:“公子,你這麼做,值得嗎?”
江子衿將他扶起,揉了揉他的頭,回答他:“當然,我絕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