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者
“聽聞那魏家小公子,今日又來太醫署了。”
“啊?這魏家公子還真是執著。你說那魏大人一家皆是書香門第,他又何苦來這太醫院吃苦,憑他們家這關係,搏個一官半職的逍遙自在多好。”
“誰知道呢?如今因他父親的原因,這太醫署也沒人敢當他師傅了。”
太醫署內,兩個小藥童手裡各抱了一筐藥材,正邊走邊聊往那藥房去,卻絲毫沒有注意到迎面走來個人。
直到一束陰影落在了腳邊,二人抬頭一看,對上一雙炯炯有神的眼。女子眉眼間英姿勃發,長髮簡單豎起,沒有多餘的首飾修飾。身上的那套紅色官服也因她的挺拔身姿,顯得乾脆利落。
兩個小藥童愣怔半晌,才反應過來這不正是那位烈火將軍沈蘭昭,趕忙俯身行禮:“沈將軍。”
沈蘭昭蹲下,笑眯眯的撿起方才二人慌亂行禮掉下的一片藥材,問他們:“請問,太醫署值房可是在此?”
其中一個白白胖胖的小藥童謝過沈蘭昭,說道:“沒錯!大人再往前行約莫十幾步,穿過月洞左拐即可。”
平日只聽聞這位將軍大人在戰場上上陣殺敵,捷報連連,不知道的人都以為是個悍婦。可今日一見這沈蘭昭容姿出眾,有種與眾不同的氣質,笑盈盈的樣子看起來比那些高門貴女有親和力多了。
另一個清瘦些藥童見她如此友善,便問道:“大人來此處可是來尋人的?我二人剛從值房出來,可以告訴我們是尋哪位太醫,免得大人到時跑空。”
聽他這麼一說沈蘭昭笑道:“不錯嘛,你這小童還怪聰明的,竟能猜出我是來尋人的。”
那清瘦小藥童摸了摸鼻子,被她這麼一誇還有些不好意思:“其實也不難猜,我們太醫署平日裡不常來人,各家若有問診都是叫下人來請太醫登門,像沈將軍這樣親自來太醫署大約是尋人的。”
沈蘭昭見這兩個小藥童如此熱情,便放心問他們:“那你可知這徐太醫今日可當值啊?”
沒想到此話一出,兩個小藥童瞬間臉色一變,面面相覷竟是半天沒開口。
“怎麼?這徐太醫的行蹤這麼隱秘嗎?”沈蘭昭見他倆面露難色,狐疑道。
怎的方才兩人還十分熱情的樣子,一下就變得格外遲疑。
還是那白胖小藥童先開口道:“沒……沒甚麼,只是徐太醫自回朝以來便向太醫署告了假,我們也許久未見。”
“這樣啊,那看來今日是白跑一趟了。”她瞬間沒了方才的心氣兒,神情落寞不少
瞧著沈蘭昭如此,那清瘦的小藥童猶豫半晌又道:“不過,大人若真想找徐太醫,可以去太醫署值房問問其他太醫,近日有沒有他的訊息。”
白胖小藥童接道:“對對對,大人您可以去問問其他人,說不定能告訴你。我二人還有李太醫交給的藥材要去熬,就先失陪了。”
說罷,那兩個小藥童便急急的抱著藥材走了。
沈蘭昭連謝字都還未道出口,二人已走出了前方窄道,好像生怕她追上來再問些甚麼。
她有些奇怪,記得當初在軍營時,徐太醫雖然年紀大了些,有些老頑固,但醫術高明,品行端正,軍營裡的將士們都很尊敬他。怎的一到太醫署,光提起名字就如此聞風喪膽,跟個瘟神似的。
思索半晌,沈蘭昭按著方才那兩個小童所指的方向一路前行,穿過月洞,隨著藥香漸濃,再往前穿過幾步石階,果然沒多久便來到了值房前。
有幾個穿著白袍棉麻的醫工正逃也似的從內院走出,有一個甚至連手裡的藥杵子都來不及放下,一個勁兒的隨著人群往出鑽。
這是幹甚麼?一群人跟逃難似的,這還是太醫署嗎?
沈蘭昭不解,只一昧的往內院走。
還未一腳踏入那值房內院,便從裡頭天女散花一般扔出一摞書。
好在沈蘭昭反應快,側身一轉躲了過去,隨後又往後退了幾步,生怕再有甚麼東西飛出來砸到自己。
隨之緊跟著從內院出來一個穿月白細布長衫的清瘦男子,手忙腳亂的開始撿地上散落的書。
但還未等到他將那些書撿完,一個穿藏藍色長衫的男子便一手揪住他的領子,指著地上散落的醫書,狠狠說道:“魏朔你聽好了!帶著你這些書趕快給我滾出太醫署,這裡不歡迎你。”
名叫魏朔的男子聽了這話滿眼的不服氣,一把推開面前的人:“憑甚麼!我在太醫署苦學多年,每日做工煎藥皆不耽誤,平日裡大小考核我次次名列前茅,為何不能留在太醫署!自從老師離開太醫署,葉兄便處處針對我,我究竟哪裡得罪了葉兄?”
他越說越氣,本是個文雅的書生模樣,此刻如同街邊做買賣的小攤主一般,喊的臉紅脖子粗。
那葉晃本欲不再理他,但自從聽聞魏朔提起老師二字,眼神更加狠厲,又朝他走過去:“你還敢跟我提老師!魏朔,若非是你,老師兩年前怎會被調派到軍營裡做隨軍醫師,太醫署多的是年輕有為的醫師,又怎會讓老師一個年過半百的人去戰場受苦,你還不明白嗎?”
兩年前?那不正她初封官職的時候,恰巧徐太醫也正是那時來的她軍中,難道他二人口中的老師是徐太醫?
沈蘭昭又往後退了幾步,找了個遮掩的藥架子,在後面細細聽著。
而值房門口,魏朔被葉晃這句話一下說懵了頭,恍惚片刻後,他又上前揪著葉晃的衣領,喊道:“你甚麼意思?你把話說清楚!”
那葉晃嘴角勾起一絲輕蔑的笑:“魏朔,你也不看看你是甚麼家世!明知尚書大人不同意你學醫,可你卻執意每日來太醫署,身邊人因你的父親不肯多與你親近,只有老師願意一直帶你,教你通藥理,識病症,待你親厚,可結果呢?他被你父親在朝中使絆子,派到軍營裡兩年未歸。”
葉晃頓了頓,聲音聽著有一絲哽咽:“現下好不容易隨沈將軍回了錦川,卻突然告了假回鄉省親,你以為是為何?還不是怕你再纏著他被你連累。全太醫署上下都知道。只有你整日醉心醫術,兩耳不聞窗外事,還以為老師會回來繼續教你,別做夢了!只要你在這裡一日,你父親不同意你學醫一日,老師便會因你牽連一日!”
葉晃又逼近他一寸,話中卻帶了一絲微不可查的請求:“魏朔,你若還記掛老師昔日對你的教導,就別再來了,放過他吧!”
魏朔氣得滿眼通紅,卻聽到老師因他受到父親為難,話音中有些顫抖:“你胡說!”
說著說著兩人之間的距離也越發的近,眼看葉晃拳頭揚起,雙方作勢要打起來。
這時身後又竄出幾個同樣穿著藏藍色長衫的男子,手忙腳亂的將二人分開。
“哎哎哎,葉兄,你跟他對著幹不要命了!”
“是啊,小心打傷了他被魏尚書記恨,咱們的家世可不比魏公子。”
一群人嘀嘀咕咕的勸葉晃,拽著他四肢拉入內院,
“那又如何!難道就憑他家世顯赫便可以如此迫害老師嗎?你們放開我!”即便這樣葉晃也不老實,都被人一人一條胳膊腿的架著,嘴裡還說著“魏朔!下次別再讓我再太醫署看見你!否則你來一次,我讓你滾一次!”
隨後,值房內院的大門啪嗒一聲重重關上,只留下散落滿地的醫書和孤身一人的魏朔。
沈蘭昭在一旁看了好大一齣戲,見眾人退去,這才慢慢從藥架子下現了身。
當初徐太醫竟是這樣來的她的軍營中,她當時還奇怪,就算陛下對她頗為認可,但她一個女子請兵,論功行賞,又初出茅廬,別的人自是會對她輕看,怎會派徐太醫如此高的太醫來軍營裡,這麼大年紀怎麼看都不像是想出門折騰的樣子。
原來都是因為這魏公子的緣故。
沈蘭昭縱使剛回朝不久也對如今在朝的幾位權臣多有耳聞,這魏公子不正是那吏部尚書的小兒子——魏朔。
魏家書香門第,長子魏正與次子魏嚴皆同父親一樣入朝為官,唯獨這三公子文不成武不就,不好好讀書入仕,卻偏偏喜歡鑽研醫術,這可把魏尚書氣了個半死。
如今可才算是見著此人了。
若真是按他們方才所言,這徐太醫突然告假省親誰能摸得準何時歸來,那這給梁茂醫治的事又被耽擱了。
沈蘭昭頓時心中一陣晴天霹靂。
身邊信得過的人皆不通醫理,好不容易識得的徐太醫又因此事被迫離開。
她如今再去哪找現成的醫師去……正這麼想著,視線落在了那邊正在撿書的魏朔身上。
沈蘭昭腦中靈光一現,方才聽他們爭辯,聽聞這魏朔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又受徐太醫教導,想必醫術不差,不知能否一試。
不論如何,這事都不能再拖了。
想到此處,她騰的一下從藥架子後鑽出,走到魏朔身側撿起他手邊的那本書遞給他。
可這魏朔卻連頭也不抬,面上波瀾不驚,只是接過她手中的醫書道了聲謝,又垂著腦袋繼續撿起地上的書。
嘶……看來是受了不小的打擊啊。
於是沈蘭昭又拿起另一本書遞給他,這次魏朔接過時她卻沒有鬆手。
這次魏朔終於抬起了頭,死水一般黯淡的目光落到了她身上,開口語氣淡漠:“多謝姑娘好意,不必替在下再撿了,還請鬆手將此書還我。”
連門口的小藥童都識得她,這魏朔對她的身份一無所知,竟醉心醫術到如此地步嗎?
沈蘭昭依舊沒有鬆手,反倒用力將書從他手中抽走,開口道:“讓我將書還你可以,但不知魏公子可否賞臉,同在下小酌一杯。”
一聽這話,魏朔面色一沉,語氣中有些不耐煩:“我不知姑娘是哪家貴女,魏某醉心醫術並無與女子結交的閒心,更無談婚論嫁的打算,若是姑娘想要尋一門好親事,大可不必與在下浪費時間。”
說罷,更是不客氣的將書再次抽回他手中,低頭將剩下的幾本書撿完,壘成一摞,兀自搬著書走了。
只留下沈蘭昭一人在風中凌亂。
她心中一陣無語,這都甚麼跟甚麼,誰要談婚論嫁!
沈蘭昭雖然並不是那種享受他人阿諛奉承的人,但如此漠視打斷她說話的人,她還是第一次見,心中難免憤懣不平。
這魏朔一定是將自己當成想要與魏家結親的女子,畢竟魏家也算是名門世家,想要以此來作為理由聯姻的也大有人在。
可為了找到一個合適的太醫來替梁茂問診,沈蘭昭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她疾走幾步追上魏朔。
“魏公子,不是你想的那樣,我邀請你是有一事相求,我想讓你幫我醫治一個人。”
“我方才聽聞你說,你次次考核名列前茅,想必醫術高明,妙手回春,我如今有一朋友受疑難雜症困擾多時,還請魏醫官出手相助。”
魏朔本抱著他那一摞醫書正疾步而行,聽此一言逐漸放慢腳步,停下看她:“姑娘,你方才也看到了,如今我被太醫署逐出,並無行醫問診資格,若真心想要尋醫問藥,太醫署也有其他太醫醫術高明。在下縱然醉心醫術,也不敢壞了規矩,拿人性命作兒戲。”
說完又急急向前走去,沒有再回頭的打算。
“魏公子,你先等等。”沈蘭昭在身後叫住他。
他仍未止步,眼看馬上要跨出前方的月洞,卻聽女子再度開口。
“若你能答應我醫好此人,我可助你重回太醫署。”
“你說甚麼?”魏朔收回即將跨出的腳。
“魏公子沒有聽錯。”沈蘭昭追上前來“只要你肯助我,我說到做到。”
魏朔停下腳步,回頭看她,只見女子明眸皓齒,眉間英氣勃發,他這才恍然想起了甚麼,問道:“敢問姑娘大名?”
女子眉開眼笑,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開口答道:“我嗎?在下乃石英國的驃騎大將軍,前烈火將軍沈自山之女——沈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