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避
沈蘭昭醒來的時候,天色早已大亮。
天空澄澈如洗,春日的陽光正懶懶的落在院中的海棠樹上,枝頭的花零零散散的落了一地,雨後的青草芬芳混著泥土,隱約還有幾朵粉白摻雜其中,甚是好聞。
聽青梅說昨夜風雨頗大,淅淅瀝瀝的下了一整夜。只是她睡的香甜,不曾被窗外的風雨驚擾半分,竟絲毫沒有察覺。
一下想通了許多,心中頓時格外暢快,甚至想著要不乾脆昨夜就去尋他,問個清楚。
但最終還是被青梅攔下。大晚上的,更深露重,別再擾了人家的安寧,讓她明日再去。
何必急匆匆的,人又不會跑。
沈蘭昭覺得說的在理,便也就此作罷。不過倒是昨夜回自己的寢屋,費了好一番功夫,好不容易將自己從前繡的那個歪歪扭扭的荷包找了出來。
那荷包裡的花瓣早已乾枯,倒出來都是些細碎的殘片,可是香味卻久久味散,布料間的陳舊灰塵氣與海棠花香融合,又帶著沈蘭昭回到了那個費力琢磨荷包的午後。
她叫青梅拿來了針,又從院中取來了一些新鮮的海棠花瓣,打算將這荷包重新完善一下。
待到下次見到江子衿,好將這份心意連同香囊一起送給他。
正這麼出神想著,王伯從前院走來,遞給她一封書信:“小姐,似乎是周府的周夫人來信。”
沈蘭昭趕忙放下手中針線,開啟信封。
上次她與柳尋雁清明出遊時曾說,若是周茂出城歸來,務必告知於她,她有一事想要詢問周茂,等他回來登門拜訪。
柳尋雁自是喜不自勝,正盼著沈蘭昭多來府上看她,只是由於沈蘭昭身份原因又公務繁多,唯恐擾她生厭,便不敢多提。
但若是她這麼說,柳尋雁自然是欣然答應了,巴不得讓周茂明日就回來。
果不其然,信中說周茂於昨日回城歸家,只不過剛歇息了沒多久,管家便說有友人給他遞了拜帖,出去赴約一夜未歸,今兒早上才急急回府,如今已在府中歇下,讓沈蘭昭晚些再來府上做客。
竟是一夜未歸?沈蘭昭心生疑惑,是甚麼友人宴請,能讓周茂在那樣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出去赴約,他究竟是赴約還是藏匿的事情敗露出門處理。
這些她還不得而知,但沈蘭昭隱約覺得並不是單純的與友人會面,若是真的有急事此刻牽絆住了他,想必這時候他的心思應該都在那事上,此時去順走玉佩不正是個好時機。
她這樣想著,便讓王伯找人去周府遞話,說晚些便去登門拜訪。
王伯領了話,轉身正欲離開,卻聽身後沈蘭昭叫住他。
只見沈蘭昭一副支支吾吾的樣子,似是猶豫究竟該如何開口。
她面露難色,最後還是揉了揉頭髮,下定了決心:“王伯,你記得順路給江府也遞個話,說周老闆回來了,要不要一同去府上登門拜訪。”
安頓完這句,她面色泛起了一絲薄紅。
若不是方才聽了沈蘭昭吩咐的究竟是何事,還以為她是要向哪家的公子議親似的,倒有幾分羞澀在身上。
王伯看得一頭霧水,卻也是沒多問,應下之後便去匆匆辦了。
沈蘭昭看著王伯走遠,勾起嘴角,又拿起手邊的荷包和針線繼續返工。
遲遲春日裡,陽光暖暖的撒在大地,逐漸烘乾了雨後的漫天潮氣,雨水洗過的花瓣更芬芳,陣陣飄香沁人心脾。
可江子衿今日卻不能夠像往常一般仔細品鑑。
他今早才從外面回來,昨夜雨大,著了風寒,此刻正病懨懨地靠著床榻,沒甚麼力氣起身,只能隔著窗戶看外面的春光。
青武端著一碗湯藥從屋外進來,見這屋中窗又開著,怨道:“公子,您怎麼又把窗子開啟了?明知自己著了風寒,還有心思開窗賞花呢,也不怕再著了風!”
他沒好氣的將碗遞給江子衿,有些恨鐵不成鋼:“我說公子你也太著急了些,昨日聽了周茂回來的訊息,便馬不停蹄的趕去見了他。昨夜那麼大的雨,又勞累一宿,你這身子怎麼受得了。”
江子衿此刻頭腦發熱,連面色都有些發白,只是接過湯藥,一點點的送進自己嘴裡,任由嘴裡藥草的清苦瀰漫舌尖,半晌沒說話。
待到將一碗藥下肚,才悠悠開口道:“好了青武,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他知道青武只是擔心他,才絮叨個不停,如今也只是心疼自己,哪裡懂這其中的輕重緩急。
江子衿知道有人最近在盯著他,想必是那身後人已準備動手,叫人監視他,若不是昨夜大雨模糊了視線,他怎能輕易出府去尋人。
況且恰好昨夜得知了周茂的身份,他又剛回城,想必已是疲累不堪,沒甚麼防備心,最適合與他交易。
此時不去更待何時。
他要做的越快越好,趕在沈蘭昭發覺前將一切都準備好。
同時自己也做好了被她厭惡的準備。
想到此處,他不免內心一揪,本就泛白的面色上又覆了一層薄汗。
青武見狀,以為他更嚴重了,嚇得趕忙將他手中的碗拿走,扶他躺下。
江子衿側躺在榻上,雖服了藥卻依舊頭腦發暈。
屋外鳥雀嘰喳,平日裡看著格外熱鬧,今日卻覺得有些吵,嘰嘰喳喳的叫得他頭疼。
罷了,昨夜下過雨,此時天氣甚好,春意濃濃。
想必外面是連鳥雀都拒絕不了的美好春日。
可他沒有這個機會出門踏春賞景,真是令人嫉妒的要命。
於是他背過身跟青武吩咐道:“青武,你把窗子關上吧,我想睡一會兒。”
——
傍晚時分,沈蘭昭坐著馬車正搖搖晃晃的往周府走去。
她又同之前一般做了男子打扮,頭戴玉簪,手拿摺扇,甚至衣裳都是上次那件鵝黃色錦袍。
周茂並未識破她的身份,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還是再次裝作“蘭公子”比較好。
只是與之前不同的是,這次沒了江子衿陪她一道前往。
江府回了她的訊息,說江子衿染了風寒,在府臥病,不宜出門。
沈蘭昭有些失落,但又擔憂他的身子,這次回來看他比從前好了許多,卻依舊還是體弱多病。
於是便叫王伯從府上挑了些之前陛下賞她的珍貴藥材送去,希望他能快些好起來。
她忽然想起昨日與江子衿的一番對峙,當時他從她身側毫不猶豫的擦身而過,瞥見了他眼中無限的落寞,漆黑瞳仁裡不見一絲光亮,似海深沉。
再次想來,那天本就因為一些莫須有的事情而疑心,還有凌峰在一旁敲打,用並未有實證的猜測定了他的罪,豈不是讓他憑白蒙冤寒了心。
莫不是被她給氣病的吧?
沈蘭昭有些愧疚,一定要將這事快些處理完,好好將此事說清楚。
幾番思慮間,馬車終於來到了周府門口。
門口的老管家早已得了口令,等候多時,見沈蘭昭來了恭恭敬敬的迎了上去:“快請進,蘭公子,府上已備好了菜,夫人與老爺正在廳中等你呢。”
沈蘭昭將扇子一拍,進入狀態:“那就有勞了。”
她跟著老管家一道進了府中,來到正廳便見周茂與柳尋雁正坐於席間,招呼著她落座。
面前滿桌佳餚,周茂又叫人給沈蘭昭倒了酒水,誠意十足。
可即便是面前擺滿山珍海味,沈蘭昭也很難不注意到周茂神情中的疲態,雖然面容看著依舊容光煥發,但眼角耷拉,眉目中疲意盡顯,瞧著到有些憔悴。
即使這樣,他還是儘量保持面上的從容,有條不紊的招待沈蘭昭。
幾人寒暄一番,他開口問道:“不知蘭公子帖上所寫的要事是何啊。”
沈蘭昭在去周府前,特意寫了封拜帖,說自己有要事急需幫忙要到府上拜訪,再有柳尋雁在一旁勸解,想必不會拒絕。
於是她一拍腦袋,回道:“嗐,我正要說呢!這不是我有一小友近日要過生辰,此人不愛琴棋書畫,唯獨愛蒐羅些奇珍異寶,我之前聽說周老闆是做珠寶生意的,又經常外出,想必見多識廣,便來打聽打聽您這有沒有甚麼稀罕物什。”
說著她大手一揮,格外豪氣:“若真有好東西,我蘭某必定重金感謝,絕不會虧待了您。”
沈蘭昭言辭懇切,低頭欲做一禮,卻被周茂和柳尋雁攔住,看著真真是一副要事相求的樣子,誰又能知道這是她瞎說的藉口罷了。
周茂問道:“蘭公子客氣了,敢問您那位小友何時生辰?我好替你搜尋一番。”
“大約不足七日了,實在是著急。”沈蘭昭嘆了口氣“若非如此,我又怎會如此急切的來尋周老闆呢?”
說著,她放下手中的筷子,打量了一眼周茂,滿含關切的瞧著他:“我瞧著周老闆這精神頭兒著實疲憊,想必是昨日歸城舟車勞頓累著了。如此還應了我的請求,真是對不住了。”
沈蘭昭面上愧意難掩,遂舉起酒杯朝周茂敬了一杯。
周茂看她如此大氣,也舉起手邊酒杯向她回了一杯。
閒談間,幾杯溫酒下肚,唇齒間滿是清酒回香,醇厚綿軟帶著絲絲甜意,這似乎是最淡的米釀酒,並沒有之前他們初次到訪時那般烈。
沈蘭昭其實酒量很大,在軍營裡那些年,總是同將士們一塊喝酒,早就練出來了。但為了不放過這個機會,沈蘭昭決計佯裝微醺,藉著一絲醉意試探開口。
“能與周老闆成為朋友真是三生有幸,能答應我如此迫切的請求,蘭某感恩戴德。”
她搖搖晃晃的又敬了周茂一杯。
周茂笑道:“公子言重了,你我二人如此有緣,我自是把公子當做我的朋友,朋友的事必是要放在心上的。”
見他如此坦誠,沈蘭昭試探道:“那看來,昨日那位朋友也應當對周老闆格外重要了,能在如此風雨夜出門,想必他也是有相當要緊的事。”
此話一出,周茂神色微變,眼中閃過一絲不自然很快又恢復自如:“是啊,昨日也確實事發突然,我那友人今日一早便要出門省親,這次若不見下次就不知何時再見了。”
一旁的柳尋雁微微皺了眉,道:“只是昨日風雨頗大,老爺這樣難免會著了風寒,我瞧著今兒早上回府好沒精神。”
沈蘭昭猛然一拍手:“哎呀,早知我便從府上挑幾味補藥送來了,如此奔波勞累頗多,須得好好補補。”
周茂伸手拍了拍柳尋雁的手安撫她,又吩咐下人將他與沈蘭昭杯中的酒斟滿,笑道:“我這身子好的很,又不與那些個文弱書生一般,淋個雨便病了。”
這話題便這麼岔開了,周茂的話語裡將這位好友的資訊掩蓋的嚴嚴實實的,沒再多說一句。沈蘭昭見沒甚麼戲,便將主意打到了他腰間的玉佩上。
她起身舉起酒杯,微眯起眼看著醉意漸顯:“來來來,既然周老闆都這麼說了,我更是要好好的與你喝上一場,就當我與夫人為你接風洗塵了。”
沈蘭昭說的格外激動,卻沒成想一個轉身沒站穩,趔趄一下,杯裡的酒穩穩當當潑到了周茂的衣裳上,胸口洇溼了一大片,甚至順著胸口直直的蔓延到了腰部。
這衣裳算是不能再穿了。
“哎呀,你瞧我這!想與周老闆敬個酒還笨手笨腳的。”沈蘭昭頓時著了急,抱歉道。
好機會!
她佯裝抱歉,剛想要拿出帕子擦拭,周茂卻笑著拜拜手默默推開她道:“蘭公子不必自責,待我去換身衣服便是。”
一邊起身一邊安頓她不必在意,領著一旁的小廝走出正廳更衣。
而沈蘭昭連這玉佩的邊都沒摸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