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
不稍片刻,周茂便又換了身深灰色常服回到席間,沈蘭昭瞥了眼他腰間玉佩,也不知是察覺到她的動作,亦或是真的只是忘了拿。
那玉佩竟是沒了。
如此刻意,沈蘭昭越發覺得那書房中的地下室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今日一定要將這玉佩弄到手。
如此想著,沈蘭昭便繼續與周茂閒談喝酒,恍惚間二人又幾杯下肚。
她一邊喝一邊偷瞄著周茂的反應,心中默默期待著她的另一個計劃成功。
方才趁給周茂潑酒的功夫,沈蘭昭慌亂之中接過了他的杯子,從袖口將蒙汗藥撒了進去,保準不出三杯,這周茂連眼皮子都抬不起來。
果然,沒過多久周茂便倒在了飯桌上。
柳尋雁見他久久不起身,拍了拍他:“夫君可是醉了?”
周茂依舊沒反應,趴在席間,雙眼緊閉著,手中卻還握著酒杯,看著到真像是喝多了不省人事一般。
沈蘭昭心中暗喜,看來是藥效起作用了。
她一手托腮,另一手舉著酒杯,也作醉酒狀:“不行啊,周老闆,我這還沒喝夠你怎的就倒了。”
說罷起身,晃晃悠悠的就要去扒拉周茂。
那老管家見她也一副醉醺醺的樣子,上前趕忙扶住沈蘭昭:“蘭公子,我家老爺不勝酒力,如今你也看見了,這醉的不省人事,今日怕是再難招待了。”
沈蘭昭正扶著桌子,假裝醉的迷迷糊糊的,點頭應道:“那既然如此,今日我便先回府了,你們趕快扶你家老爺好生歇息,我改日再來。”
她尋思如此放倒周茂以後,她便可以再趁著今日這個時機,夜深時再摸回周茂寢屋,尋那玉佩。
既然周茂將這玉佩貼身放著,她就再讓他睡的沉些,如此再翻找不會驚動旁人,反正他與柳尋雁也不同房住,她有一整夜的時間可以下手。
柳尋雁知道沈蘭昭的身份,心覺她一女子醉成這樣不放心,道:“蘭公子,不如這樣吧,今日天色已晚,你就先在府上歇下,明日在走可好?”
這話正中沈蘭昭下懷,於是她微眯著眼笑道:“既然夫人如此說,我便不客氣了。”
如此一來,沈蘭昭便順理成章的在周府住下。
一切進行的非常順利。
今夜倒是風清月朗,漫天星子如細砂般撒了整個夜空,連風也不似昨夜那般嗡鳴,輕輕捲來幾片花葉格外好聞,溜過縫隙飄到屋內。
待到柳尋雁安頓好沈蘭昭後,約莫已過了半個時辰。
她今日很是高興,她的夫君與友人都在她身側,終於不再是隻有她一個人守著清冷的飯桌。
好像回到了多年前父母還在時,那時雖不像如今這般錦衣玉食,但每頓飯都是阿孃親手所做,一家人圍著一方小木桌說笑,飯後她與阿爹一同洗碗筷,過著忙碌又平淡的生活。
今日這般倒有幾分從前的樣子,幾人席間閒談笑鬧,她為夫君夾菜,為沈蘭昭倒酒。
這是闊別她多年,關於家的煙火氣。
柳尋雁沉浸在這片刻的幸福中,在銅鏡旁拆了珠釵髮飾,脫了外袍只剩裡衣,走到床邊看見熟睡的周茂,她才恍然想起。
周茂還宿在她的屋內。
成婚的這幾年,周茂近乎從未與她同房,就連當時新婚之夜,也是她睡裡間,周茂在外間的榻上。
像如今這樣醉的不省人事還是頭一回。
柳尋雁看著床上的這個男人,明明是她的夫君卻格外生疏。
她猶豫半晌,輕輕坐在他身側,將他的頭放在自己的膝上。
燭火半明半昧,此刻她終於有機會好好瞧瞧他。他二人成婚時雖識得並不久,但這幾年間周茂對她的細心妥帖她都看在眼裡,可以說是有求必應。
應當不是真的絲毫沒有感情吧?
柳尋雁俯身垂眸打量,長髮微微落下,將桌案旁的燭光遮住幾許。斑駁光影間,她的目光掠過他的眉峰和鼻樑,她忽然覺得這副骨相像極了一個故人,猛然間兩幅面孔重疊。
柳尋雁忽的一激靈,覺得莫不是自己也吃醉了酒?
於是她醒了醒神,伸手輕撫周茂的面龐,打算再仔細瞧瞧。
一陣敲門聲響起,外頭傳來那老管家急促的聲音:“夫人,您歇下了嗎?”
柳尋雁思緒被打斷,她嘆了口氣,瞧了眼周茂,起身披衣去開了門。
每次都是這樣,即便有那麼一兩次周茂自己宿在房中,那老管家也會及時敲門,將周茂帶走。
她推開門,只見那老管家笑的抱歉:“深夜驚擾夫人,但這是老爺的吩咐,還請夫人見諒。”
這是提醒她,不要忘了當時成婚她與周茂立下的約定。
柳尋雁也不能反駁,她只得側身讓管家進去。
隨後那老管家便進屋將周茂的一隻手搭在肩上,攙著他走出了寢屋。
柳尋雁眸中失落難掩,卻也毫無辦法,只能藉著月色看著老管家架著周茂越走越遠,嘆了口氣將房門關上。
院中又沉寂下來,沈蘭昭從一旁的樹叢裡探出頭。
她看著那二人逐漸遠去,終於等到這老管家把周茂接走了。
於是便也打算順著二人的腳步尾隨過去,好去這周茂寢屋摸一翻玉佩。
沈蘭昭貓著腰一路過去,只見老管家將周茂帶入東側的一間廂房,輕車熟路的推開門,屋內燭火跳動,她能隱約透過窗戶上搖動的影子,看到老管家費力將周茂抗到床上,大約是又收拾了片刻,才退出屋內,掩門離去。
待到那老管家逐漸離開連廊消失,沈蘭昭才從一側拐彎處探出頭,她張望半晌,發現這裡竟正好在書房的後側,只需轉個彎便到了。
這豈不是近水樓臺,待會兒若是能摸到玉佩,還能順路去書房試試能否開啟暗門。
想必這玉佩對周茂如此重要,才會讓他寸步不離的帶著,方才席間被潑溼的衣物也應是在這間房中,仔細搜尋定能找到。
事到如今,她也管不得甚麼男女大防,找到她需要的玉佩最重要。
沈蘭昭從連廊的柱後走出,今夜並無風雨,月色也並未被遮掩,清白月光下倒映出少女輕盈的身影,但她速度極快,只倏忽一瞬便閃了過去。
她悄聲踏入房中,將門快速掩上。
那管家走時已將屋內燭火熄滅,現如今裡面正是漆黑一片,沈蘭昭只能藉著窗外微薄的月光,環顧四周。
這屋子顯然只是間廂房,並不似柳尋雁住的那間主屋大,但屋內放著一些主人常用的物件,香爐茶具,筆墨紙硯,恰好擺在屋內另一側的桌案上。
看起來這便是周茂平日裡住的房間了,到也不算簡陋,但比起柳尋雁住的那間主臥而言著實是寒酸了些。
沈蘭昭越來越想不明白,他到底為何執意要娶柳尋雁回來,但卻寧願自己住在一個簡單收拾過的廂房也不與她同房,到底是想隱瞞甚麼?
她腦中不斷覆盤,身子卻也沒閒著,在屋內不停地四處翻找。
此屋雖小,但這桌案上的東西可不少,除了一些賬本冊子,還有好幾個匣子擺在一側,似乎是怕佔地方,壘起來堆到一邊。
沈蘭昭本著來都來了的念想,將匣子一一拿下來開啟,尋了半晌也並沒有發現玉佩,都是些印章筆墨之類。
見沒有甚麼可用的線索,沈蘭昭想著將這些匣子原樣擺回去,卻瞧見匣子最下方,似乎壓著一個信封。
她開啟信封,將其中的幾張紙開啟,藉著窗戶處透露的微弱月光,隱約見到紙上寫著身契二字。
這周茂為何要將家僕的身契藏得如此隱秘?
沈蘭昭又將剩下的一一拿出,眯眼在微弱的光照下尋找其中的秘密。
等等,她手中動作一滯,似乎是發現了甚麼。
這些人的身契中立契時間都是嘉慶十六年——正是蒼嶺之戰那一年,沈蘭昭突然記起,之前在衙門翻到關於周家報官自家公子失蹤的卷宗。
為何在這一年之中,周府家僕大換血,要將從前府裡的老人全部換新,難道這之後回來的周家少爺有甚麼不一樣的嗎?
沈蘭昭腦中靈光一現,她在這些身契中來回翻找,終於在最下方找到了那位老管家的身契。果然,唯獨他的身契上時間與他人不同,很早前便入了府。
她想到上次入府時,也是看到老管家與周茂在書房前,還有方才也是管家將周茂帶離主臥。
這主僕二人一定有問題。
周茂的身份似乎沒那麼簡單,不然為何只有管家一人入府年長,其餘下人皆是五年前陸續入府。
她將那幾張身契和桌案收拾好,又踮腳走近周茂床榻邊,將掛靠在一旁的衣物中摸了個遍,依舊沒找到玉佩。
藏得可真是好嚴實!
沈蘭昭回頭看向那邊榻上的周茂。榻上床簾虛虛的落了一層下來,將其中人影遮掩,只能在悄聲接近時隱約聽到其中微弱的酣睡聲,周遭依舊是悄無聲息。
她忽然定睛一看,那床沿處露出了一抹藍色的穗子——正是她印象中那玉佩的穗子。
沈蘭昭心中大喜,蹲下身扯著穗子打算將其抽出,卻不知被何物壓住似乎有些沉。
即便是給周茂下了蒙汗藥,沈蘭昭也不敢使出蠻力將其揪出,於是只好扶著床沿蹲下身,心中默唸罪過。
這是為了要事相查,柳夫人還請莫怪。
隨後她心一橫,將床簾掀起一個角,可當她看到了面前的景象,瞬間面色一變。
映入眼簾的不只是那個被壓在枕頭下的玉佩,還有一個完全陌生的周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