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老更夫沙啞的嗓音響起,伴著銅鑼的咚咚聲,迴盪在城南處大街小巷。
雖已至春日,可這個時節的錦川城夜裡還有些涼,前幾日又剛下過雨,一到晚上便覺得這溼氣格外重,冷的直往人骨頭裡鑽。
老更夫不禁停下來捂了捂手,掖緊衣服,搓著手打算繼續敲鑼。
卻聽見一旁的屋簷上傳來踢踏幾聲,他頓時警覺起來,抬頭四下尋找,可除了周圍的樹影微微晃動,並無異樣。
“奇怪,莫不是老夫我看花了眼?”他喃喃道。
近日城中屢屢傳出有蠻人潛入,說的有鼻子有眼的,鬧得人心惶惶,連他這老更夫近日打更都小心了不少。
又瞧了半晌依舊沒甚麼動靜,老更夫繼續提著燈和鑼鼓向前。
沒成想,一回頭看見面前躥出個人影,嚇的他連連後退,抄起手中的鑼就要往來人腦袋上扣過去。
“老伯別害怕,是我!”
一聲清脆少年音響起,老更夫停下手中動作,提起手中的燈往前一照,一個稚氣未脫的少年出現在眼前——這不江公子身邊那個小子嗎!
他長呼一口氣,又瞧見青武嬉皮笑臉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道:“你這小子!大晚上沒事兒幹在這尋老夫開心呢!”
青武見老更夫抬手作勢要敲他腦門,忙拿起手中的藥包:“哎哎哎,老伯手下留情啊,我這不是給我家大人抓藥去了嗎,近日倒春寒,他咳疾又犯了。”
這他倒是知道,自江子衿搬來此處,便常常見青武夜晚外出買藥,說是白日還有別的差事要辦,奔波一路便也到晚上了。
老更夫白了他一眼,揮揮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快些給你家大人送去吧,別在外面瞎晃悠,淨嚇唬人了!”
青武拍了拍老更夫,笑道:“對不住了老伯,改日我定請你吃頓大餐。”
說罷,便急急奔入夜色,衝著江府去了。
而此刻的江府,那位傳說中犯了咳疾的江子衿,正專注於自己筆下的那副畫,哪裡有半分病人的樣子。
青武推門而入,見江子衿還沉溺於畫中,便也沒出聲,只是默默將手裡的藥包拆開,將藥取出,拿出墊在紙袋下的信封放在書案邊,隨後坐在前頭的桌上給自己倒了盞茶,慢慢品了起來。
自從上次蠻人進城,城防營加大了巡城力度,這不僅僅讓蠻人不好活動,連江子衿找的錢鏢局探子也不好隨意進城,想打聽點訊息還得託人幾番周折才能送到,以免引火燒身。
不過好在,之前青武為了給錢鏢局的人放風,沒少做準備,這來回打更的更夫都已被他打點好,並未起疑心。
待又過了半個時辰,江子衿終於將筆擱下,端詳著畫像上的那人,衝著外間喊道:“青武,將我前日畫的周老闆的那副畫像拿來。”
青武白日奔波了一天,此刻正眯著眼,一手支著桌子竟是快要睡著,被江子衿一叫才有迷迷糊糊醒來,去一旁取了畫像拿給江子衿。
“公子,你畫完了?”
他本是睡眼惺忪,見了這書案上的人頓時精神抖擻:“這這這……”
桌上的那副畫墨跡還未乾,在燭光的映照下隱約還能瞧見黑墨油正泛著光,確是在寥寥數筆中勾勒出了一個與另一張畫像格外相似的臉。
此人五官周正,眉目間英武非常,一雙濃眉如刀一般凌厲,即便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也難掩周身正氣,似乎正是那位消失已久的梁平。
再看另一張畫像上的“周茂”,穿著依舊富貴,竟沒了之前與他們見面的那副商人的精明相,也沒了往日的圓潤,臉龐稜角分明瞭許多,尤其那凌厲眉間藏不住的英武之氣,與往常在眾人面前的樣貌大不相同,卻與那邊的梁平如出一轍。
再仔細對比這畫像上二人的身量更是相差無幾,生的英武高大,格外挺拔。
“公子,他們……怎會如此相似。”青武又看了眼手中周茂的畫像,不可思議的說道“確定沒畫錯嗎?”
江子衿此刻眉頭緊皺,沉思片刻後說道:“不會的,我們上次去周府家做客我便仔細觀察過,他的臉很奇怪,若是遠瞧還好些,可若是近些便能發現他面色很少有大的動作幅度。我仔細觀察過,他的臉部皮相與骨相極為不符——那張臉一定是假的。”
“青武,你還記不記得那日我與他同飲多杯,卻絲毫不見臉紅,可他分明是醉了,到最後連眼睛都快要睜不開,又怎會面色如常。”
他拿過青武遞過來的“周茂”畫像,這是那日從周府回來後,江子衿依照記憶裡觀察的周茂骨相,復原出的一張他原本的相貌,卻沒成想與後來打聽到的梁平竟陰差陽錯的相似。
“可是公子,他既是原本的梁平,那這原本的周茂又去了哪?竟是平白無故的就讓梁平頂了身份。而且他又是如何從蒼嶺跑出來的?這也太有本事了。”
“這就要看錢鏢局的人給我這次帶來的訊息了。”他拿起手邊信封,拆開看了裡面的內容。
片刻後,他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瞭然於心。
“你還記不記得,之前我曾讓你打聽有關梁平的事,說他這個人有段時間忽然性格大變,像被掉了包。”
青武思索道:“啊,的確是有這一回事,這還是我去那附近打聽的呢,我當時還奇怪的很,人怎麼會突然就性格大變呢,若不是有個長相與他如出一轍的人替了他……”
說到這裡,青武突然頓住,他又看了看這兩幅畫像上的人,驚道:“你是說這原本的周茂與梁平的長相本就相似?”
江子衿將手中信紙遞給他:“沒錯,這梁平與周茂本就是一對雙生子。”
青武接過信紙,臉色越發難以置信。
江子衿在一旁解釋道:“起初我只是對這梁平的身份有所懷疑,便讓人去查梁家搬來之前的事,得到訊息說梁家在搬家前,家中曾有二子,其中一子在幼時就被人牙子拐走,梁家父母尋子無果,於是便舉家遷移搬到了錦川,來了永寧坊後巷,既是遠離傷心之地,又是為了尋到另一個兒子。”
“錢鏢局順著線索,找到了當年的那個人牙子,那人雖已記不清當初拐走的孩子具體是何樣貌,但這麼多年她將被拐的孩子都記錄在一本冊子上。其中顯示,有一個被拐的孩子被一對姓周的富商夫婦買走——就是周茂的父母。”
青武放下信紙,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能一時偷樑換柱,從烈火軍離開,想必是與他的這位雙生子兄弟換了身份。”
江子衿從青武手中拿過信紙,將其放於燭火之上,火舌迅速蔓延,吞噬掉整張紙,直到成為灰燼落於地面。
他又繼續說道:“雖不知這兄弟二人是如何相認,但想必當初的梁平也沒想到,自己的兄弟會成了自己的替死鬼。只是不知,成為了周茂後的他,還會不會知曉一些別的內情。”
也許他也像沈蘭昭一樣,不敢相信自己的至親如此潦草的在戰爭中死去,曾全力調查此事。
想到沈蘭昭,江子衿不禁眸光一暗,彷彿看到了白日裡的那場對峙,她站在他的對立面,僅僅只是懷疑,就足矣讓他心神不穩。
青武見他神色忽然黯淡小心轉移話題問道:“不過公子,近日我們瞞著沈將軍調查的事似乎被她發現了,我們這幾日是不是太過顯眼了?”
青武不明白,今日沈將軍與凌將軍懷疑他家公子時,明明他也在場,就是不讓他出來,公子也任憑他們誤會不解釋。
甚至前些日子他們去永寧坊後巷,明明只要青武一人去即可,江子衿也跟著去了,如此招搖實在是與他平日裡小心謹慎的樣子不符。
江子衿不再傷感,將桌面上的兩幅畫小心捲起,道:“無妨,我要做的就是引起他們的懷疑,豺狼已經露出了馬腳,只等對方落入圈套。”
他要戴上這副假面,做唯一的誘餌。
只有這樣對方才能徹底鬆懈下來,他要幫她找到真正的兇手,連同自己和她的仇家一起向她賠罪。
——
烏雲越來越密,一片片的堆疊終是遮住了半邊天,連月光也隱去大半,空氣裡潮氣漸沉,似乎有一場大雨要來。
在這般山雨欲來的夜裡,還有一人亦未眠。
凌峰正坐在府裡亭中,仰頭看著逐漸藏起鋒芒的月光,舉杯獨酌,露出滿意的笑容。
穿著黑衣的部下急匆匆的從連廊的另一端走來,他朝著凌峰恭恭敬敬的行一禮:“將軍,這幾日江府並無外人出入,由於近日城防營的巡查力度加大,無法和他自己的線人聯絡。依我看,他與沈將軍之間也似乎產生了隔閡,二人見面越來越少,正是出手的好時機。”
凌峰一手拿著酒杯,一手搭在亭子上的欄杆邊,神色輕鬆:“那就好,如今他江子衿的局勢岌岌可危,只需我再稍加努力,他們之間的聯盟便會不攻自破。”
他放下酒杯,拿起身側的那柄長劍,劍身從劍鞘中拔出,劍光一閃,映入凌峰漆黑的瞳孔中,像野獸一般,緊緊凝視著夜裡的獵物,寒光戰慄。
“你告訴他們三個,最近都給我藏好了,等時機成熟我自會讓他們現身,到時候不會少了他們好處。”
“是!”那屬下得了指令,身形一閃,便再次退下潛入夜中。
亭中又只剩下凌峰一人,夜色已深,只餘這亭中石桌上燈火搖晃,沒了月光,這幽暗燈火便只夠堪堪照亮石桌附近。
明明只有他一個人,桌上卻擺滿了菜餚,凌峰將劍收入鞘中,放在自己對面。
這是已故的烈火將軍,他最初跟隨的師傅沈自山——慶祝他榮升都尉時送他的劍。
他舉起酒杯,卻將杯中酒水盡數倒在地上,又替自己斟滿一杯,向後一靠:“師傅,這一杯我敬你。”
“當年的事,請您原諒徒兒。徒兒只不過是想要往更高處爬而已,您說您若不是當時非要救那一城的人,又何苦會葬身蒼嶺,連同您的那位兒子一起。”
“不過您看,我如今身居如此高位,無人敢再撼動我的位置,這都是多虧了您當時的教誨,我相信您的在天之靈想必也不會怪我的,對吧?”
凌峰不禁笑出聲,臉上的笑容越發猙獰,夜風吹動,燭火搖曳,他高大的陰影隨著燭火晃動猶如鬼魅一般,彷彿要吞噬掉甚麼。
半晌後,他又沉寂下來,一手扶額,將杯中酒飲盡:“不過您放心,我對沈小姐確有真心,像她這般的倔強的女子實在少見,頗有師傅您當年的風骨。”
烏雲越來越沉,已完全將月光遮住,黑壓壓的一片猶如被黑色布杉罩住,空氣中溼漉漉一片,似乎有暴雨將至。
凌峰站起身,將酒杯放下,這次他拿起酒壺,將壺中酒水盡數倒在地上,居高臨下的看著地面的一灘酒漬,猶如貪狼。
“只要她不再糾纏於此事,肯好好的嫁於我,我保證會好好對她,一生一世。”
雨水裹挾刺骨春風,終是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