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
“凌將軍，我既不在軍營，又不涉及重大案件。你沒有資格來干涉我的自由，我更沒有必要彙報我此行所謂何事。”
江子衿依舊是一副春風不改的溫和笑容，可這字裡行間卻透露出一股不易察覺的涼薄之意。
他拒絕了回答。
凌峰冷笑一聲：“哼，你手中所拿這藥草乃蠻人常用的毒草——宣金草，中原醫師知其毒性之烈，尚且不在各大藥鋪售賣，你卻跑到這胡人藥鋪採買，居心何在？”
“若我只是在書中所見，好奇尋來研究描畫，這也不可嗎？”江子衿道。
這話如今看來似乎是在狡辯。
“笑話，我二人在此盯了你良久，你若只是好奇研究，又何故買這麼多回去。江大人也別怪我多疑，近日城中蠻人作祟，我與沈將軍總要對這些事格外敏感些。”
”凌將軍做事要講證據，若如你所言，這整個胡人醫館豈不是都有嫌疑，緣何只懷疑我一人。“江子矜回他。
凌峰繼續：”我曾在此盯梢數日，也派人查過這醫館的藥材購買記錄，自城中蠻人現身只有今日你來此處買過草藥，你還問我為何？“
如此一說確實是十分可疑了，況且江子矜也十分執著，對買這草藥的用途閉口不提。
江子矜沒再理會凌峰，而是轉頭望著沈蘭昭，眼中流露出些許憂慮：”沈將軍難道也不願信我？“
或許是疑心作祟，此時此刻她只覺得這話格外刺耳，心中不斷打鼓。
掙扎半晌，沈蘭昭抬眸看他，沉聲問道：“江大人，事關蠻人去向還請你如實告知。”
只要江子矜能給她一個合理的解釋，如實告訴她，今日究竟為何在此處，她還是會願意相信他的。
“無可奉告。”
他的聲音冷冷的從對面傳來，一雙清亮眸子定定的瞧著前方的二人。
“我原以為，沈將軍明辨事理，不會如此草率錯怪他人，如今看來倒是我錯了。“
這話聽起來不像是論罪，倒像是有幾分委屈。
燈火亮起，她與凌峰二人站在光下，周身鍍了一層毛絨絨的金光，在這四下的人間煙火裡顯得格外耀眼。
而他江子矜站在醫館簷下，周身被巨大的陰影所掩蓋，連那身青白色衣袍都在夜色裡染的黑壓壓一片，看不清原本的顏色。
這麼一瞧，自己好像與她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於是他垂眸低笑，長睫下瞳孔裡暗藏玄機，依舊如沐春風，道：”在下還有要事在身，如若沒有別的，先行告退。“
說罷便恭恭敬敬的行禮，拂袖而去。
凌峰還欲追上繼續詢問，沈蘭昭卻拉住他的胳膊勸道：“罷了，凌將軍。我們就算認識他手中的宣金草，也並無直接證據證明，他有藏匿蠻人的動機。如此逼問，若是真有嫌疑只怕是風吹草動再驚動了他。“
她到底還是心中尚存一線希望，希望自己不要錯信他人，況且若真是與蠻人勾結，那又為何要煞費苦心幫她調查。
此事嚴肅，蒼嶺和蠻人的事她要查，江子矜暗藏的目的她也要搞清楚。
夜色漸沉，今日月光朦朧，似乎有烏雲掩映，只是淺淺的往地上鋪了一層，寥寥人影落在地面，好像民間戲班子上的皮影，百無聊賴著做著重複的動作。
凌峰執意要送她回來，可沈蘭昭被腦中思緒佔了個滿，早沒了搭話的心思，二人一路無言。
終於到了沈府，沈蘭昭翻身下馬抬頭看著凌峰，謝道：”還勞煩凌將軍送我一趟，真是多謝了。今日忙了一天，凌將軍也儘早歇息。“
凌峰答道：”不必客氣，只是看沈將軍似乎今日心情不佳，在下放不下心，這才陪同。“
這話說的曖昧，倒讓沈蘭昭起了一身激靈。
面前的男子眉目凌厲，身著玄衣，挺拔如松，身披清白月色高高立於馬上，此刻睥睨俯視著她，即便說起情話也還是那麼鐵面無私。
沈蘭昭只當做是同僚間的關心，禮貌回應：“多謝凌將軍關心，今日還欠將軍一頓飯，改日閒時，咱們再約。”
凌峰點點頭，隨後抽繩駕馬，身影逐漸融入夜色不見蹤影。
沈蘭昭長嘆一口氣，敲了敲後背踏入府中。
青梅備好了熱水，她知道沈蘭昭最近忙於公務，總是晚歸。想著一回來便替她沐浴更衣，好好梳洗一番，解解乏。
她聽見院中王伯的聲音響起，便知自家小姐回來了，正打算興沖沖的迎她去。
卻見沈蘭昭失魂落魄的邁入房中，平日裡都是先找王伯要點小食就著桂花釀先飲幾杯，今日卻乖順的將外袍脫下對她說：“青梅，替我梳洗吧，我累了。”
青梅以為她今日累壞了，也沒作聲，著急忙慌的一邊接過她手中衣物，一邊幫她梳洗。
沈蘭昭坐在浴桶中，長髮披散浸溼在水中，氤氳水汽打溼睫毛，周身籠罩在溫熱的水中，白日奔波的疲憊頓時消散不少，只是心中煩悶還是難以紓解。
她低頭看著水中倒映，少女眉目英麗，因泡在水中臉上染了兩份紅暈，只是眉頭緊鎖，一股難以言說的愁苦浮現在臉上。
瞧見自己這般模樣，沈蘭昭又長嘆一口氣。
連站在屏風後的青梅都聽見了，她小心問道：“小姐，你今日可是有甚麼心事。”
沈蘭昭捏捏眉心道：“青梅，你覺得凌峰此人如何？”
青梅答道：“嗯……凌將軍此人，在錦川城的一眾貴女中可是出了名的受歡迎。年少成名，身居高位，又生的威嚴峻朗，手握兵權受陛下器重，不知多少是深閨少女的夢中情人呢，這些年也有不少人向他說親，可凌將軍都拒不接見。”
而這樣的人卻向沈蘭昭表露心意。
沈蘭昭又問道：“那你覺得江畫值，江大人如何呢？”
青梅道：“江公子嘛……此人溫潤如玉，面如冠玉，又待人溫和有禮，倒是比起凌將軍要更好接近些，雖因才情得到不少青睞，貴女們鍾情於他，但大多礙於他的身份，也只能遠遠看看罷了。”
如此說來，這兩人是完全不同的型別，一個如沐春風笑裡藏刀，一個面如玄鐵錚錚鐵骨。甚至相比起來，似乎凌峰比江子衿更加適合沈蘭昭，同為將軍意趣相投，且都是土生土長的石英國人，並無身份上的芥蒂，在外人看來彷彿天造地設的一對。
可江子衿不一樣，他本就是別國派來的質子，即便如今因一手妙筆丹青備受人青睞，也依舊難以真正融入石英國。她知曉這裡從未有人真正接納他，他與她之間終究隔著一國之距，更何況如今眾多疑點盡數指向他，令人難以琢磨。
青梅似乎是悟道了甚麼，捂嘴笑道：“小姐，可是在凌將軍與江大人都對你有意，心中犯難？”
這丫頭精明的很，那日花朝節她也在場，離得老遠便察覺出了這三人間的不同尋常。
雖然近日犯愁也不完全是因為這個，但忽然間被人點破還是讓沈蘭昭有些臉熱。
“你……你瞎說甚麼呢！”她結巴道，默默將身子往水下沉了不少。
青梅拽著袖子笑的更來勁兒了，知曉自家小姐在這方面是個臉皮薄的，便也不再調侃她，認真答道：“不過小姐，青梅對情愛一事也未曾嘗過，旁人所言終究只是旁人對他的印象，若是真心選擇心悅之人，小姐還需慎重考慮，遵從本心。”
“可是何為本心呢？”沈蘭昭發問，微微後仰，頭靠在浴桶邊思索。
“嗯……小姐不妨想想，自己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人是誰，或者若是遇到難題會最先向誰求助。”青梅答道“我記得，話本子裡的男女主第一次覺得對方與他人不同，就是從逐漸心生依賴開始的。”
這個問題的答案在沈蘭昭回錦川的第一日，便展現的淋漓盡致。
當時沈蘭昭剛回朝，就帶著自己得到的圖騰資訊找到了江子衿，即便離開五年，也依舊會選擇他。
現在想來，恐怕不僅僅是因為他最合適，而是從更早前就埋下了種子。
她忽然想起了那個還未送出的香囊，不知現如今還能不能尋得到。
她以為，這不過是她當時年少聽了坊間傳言，一時興起的作品。原來這份心意早就藏在了那些歪歪扭扭的針腳裡，寄託了她年少時朦朧的愛意。
沈蘭昭的頭腦瞬間清明，一股莫名的欣喜衝散了連日來的困惑，心中仿若響起鐘聲陣陣，震得她心間發顫。
原來，她喜歡江子衿。
所以才會在意他的一舉一動，在意他對自己的態度，在意他是否真的對自己有所欺瞞，甚至不敢面對。
想到此處，沈蘭昭眼神再次黯淡“可是，倘若我與他之間隔著巨大的鴻溝，即便我確認了心意又該如何呢？”
“小姐指的是甚麼？是身份嗎？”青梅心中已經對沈蘭昭的人選有了答案。
雖然青梅並未猜對，沈蘭昭還是答道：“我覺得他在騙我，我待他真心，可他對我有所欺瞞。”
“覺得？那小姐可曾找他當面對峙？”
“沒有。”沈蘭昭搖搖頭。
青梅在屏風後踱步“可是小姐，若你都不曾當面聽他親口說過，又何來欺瞞，萬一這其中有甚麼誤會呢？你可曾給過他一個辯駁的機會？”
“可若是真的對你有所欺瞞，咱們便快刀斬亂麻，儘早斷了這份心思，又何苦整日憂愁。”
青梅在屏風後有些恨鐵不成鋼：“小姐，您平日裡不是最受不了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了嗎？怎的如今這般優柔寡斷。”
經過青梅這一番提點，沈蘭昭忽然發覺，自己不知何時開始變的這般猶豫。
想來她對江子衿既是喜歡，卻也害怕。
害怕他待她並非真心，害怕他從一開始就另有所圖，害怕他真的與當年的事有關。
那便是真的不能再喜歡了。
但誠如青梅所說，一昧逃避只會徒增煩惱，倒不如挑開說個明白。
而且也不全是壞事，至少今日她探得了自己的真心，為了這份心意也要去問個清楚。
這麼想著，沈蘭昭頓時豁然開朗，胸中鬱氣消了大半。
她猛的從浴桶中起身，擦淨身子，抓起衣服。
青梅聽見屏風後的動靜，正欲開口詢問，卻見她家小姐頂著溼漉漉的頭髮走了出來，倒是面色紅潤，比起方才回來時氣色要好上許多。
“青梅，幫我收拾一下，我要出去。”沈蘭昭邊走邊道，臉上還帶著一些莫名的欣喜。
“此刻想必快要宵禁，小姐這是……”青梅不解道。
“我要去探探他的真心。”說罷開啟房門，便往寢屋走去，作勢要去尋出門的衣服。
真心？青梅愣怔半晌，反應過來後哭笑不得，趕忙追上去。
“小姐，這大晚上的，你也未免太急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