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峙
自那日以後,沈蘭昭便一直投身於公務,陛下交給她和凌峰查詢蠻人的事情還未水落石出。雖然沒有大張旗鼓的宣揚城中有蠻人作亂的訊息,但這連日的搜查也難免引起百姓惶恐。
還是儘快抓住這幾人的動向為好,免得日後再生事端。
她也恰好趁此機會將手中的線索捋順。
圖騰來源她已交由裴進去查。周茂出城做生意還未有訊息,盯梢的人回信說一切正常。而關於梁平和他的那位雙胞胎兄弟的行蹤,雖然較比之前大有所獲,但他二人行蹤至今成謎。
這其中的一樁樁一件件,看似毫無關係,陷入了調查的僵局,可沈蘭昭卻覺得這是一盤被打翻的棋局,只消再有一子明瞭,一切便能說通。
尤其是……關於江子衿的所作所為。
那日回去以後,她又一人坐在月下,獨自琢磨了許久,從他一開始先斬後奏與她傳緋聞,似乎就對她查案這件事顯得格外上心。
每次出門遇襲似乎都是和他在一起,即便不在一起,也會在她出門尋線索的時候陰差陽錯的偶遇,甚至有些線索他也並未主動告訴她。若不是上次與柳尋雁去寺廟,見了宋家夫婦那對雙生子,她怎麼也想不到梁平曾有一個被人牙子拐走的親弟弟。
其實從剛回到錦川時,她見到江子衿的第一面,她便覺得他對她有所隱瞞,那雙溫柔似水的眼眸裡藏著一個深淵,她從前覺得是五年光陰太生分,但如今隱隱覺得似乎與她所在調查的真相有關。
她不願質疑他的真心,只是面對這樣滔天的仇恨,她也不好貿然下定論。
況且她似乎……
正想的出神之際,肩頭被人猛的一拍,沈蘭昭擰眉回頭一看。
凌峰正手拿城內的城防軍分部圖,一身黑色錦袍,暗金色繡紋點綴,皮革腰帶束腰顯得身量挺拔又沉穩。
他似乎是想要找沈蘭昭商議接下來去哪裡巡查,卻見她神色凝重,愁雲滿面,不由得問道:“沈將軍何事煩憂?怎的面色如此難看。”
沈蘭昭被這樣一打斷,想起自己還在執行公務,倏地收起愁容,打算回答凌峰的問題,卻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上次花朝節時,凌峰結結巴巴的向她求娶一事,竟一時頭腦發懵胡言亂語起來。
“嗯……大約是餓的吧。”
凌峰:“……”
這實在敷衍的很明顯了,嘴的行動力真是比腦子快多了,沈蘭昭恨不得給自己來兩下。
據花朝節過去已有好一段時間,回想起凌峰對她的告白,沈蘭昭還是覺得頗為驚訝,她與凌峰交往不多,從前只當是父親的下屬見過幾次,如今也只是公務往來,又如何談的上喜歡呢?
所以即便是近日要一同辦公,沈蘭昭也是想辦法能離多遠離多遠,萬一他想起當日讓她考慮的事,再讓她回答這可如何是好。
沒成想,今日想的入迷了些,都沒注意凌峰靠近。
沈蘭昭還在思索該如何開口,凌峰卻先道:“既然……沈將軍餓了,我看這日頭也落的差不多了,不如今日就到此為止。我知道城西處有家不錯的酒肆,沈將軍可否賞臉?”
看來這下是逃不得了,沈蘭昭心中暗自叫苦。
罷了罷了,今日干脆就給他拒絕個清楚,隨後便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應了邀約。
二人來到了城西處的一家胡肆裡,雖然已是日落西山,此處卻正是熱鬧。四下風燈點起,穿著各色奇裝異服的異國人來往於四下的麻布大棚下,空氣中混雜的香料味和美酒味交織,與錦川本地的風貌大不相同。
石英國格外注重於各國的外貿往來,雖與蠻人之間還尚存問題,但其餘各國皆友好通商,城西處便有各國西域商販來此做買賣,就連夜間也燈火通明,何等的繁華。
他二人從城防營處順了兩匹馬騎走,此刻將馬栓在胡肆附近,找了一方木桌坐了下來。
沈蘭昭本還在忐忑,吃飯時該如何與凌峰相處,卻沒想到他帶自己來的是家胡肆,空氣中飄蕩的香料味兒頓時令她熟悉起來。
這不正是上元節那時,蠻人身上的味道嗎?她頓時警覺。
凌峰叫老闆上了兩份胡餅,又上了幾串紅柳大串,二人邊吃邊聊。
他拿起一串遞給沈蘭昭:“這家胡肆我來過幾次,老闆手藝不錯,沈將軍嚐嚐。”
手中肉串滋滋冒著油光,剛烤出來還隱約冒著熱氣,胡椒料和烤肉的香氣直鑽入鼻,誘人極了。
但即便面對著如此美味,沈蘭昭依舊心神不寧。自打來了這她的注意力便被吸引到這裡形形色色的西域商販中,說不準仔細觀察能尋到那二人的蛛絲馬跡。畢竟這裡異鄉人眾多,魚龍混雜,最適合藏匿。
凌峰似是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以為她還是在為花朝節告白一事而困擾,所以接的格外遲疑。
於是開口解釋道:“沈將軍不必憂心,今日凌某隻是借公務之便請將軍吃飯,並無他意。若將軍還未想好,我也可以一直等下去。”
經他這麼一提,沈蘭昭才回神,將目光重新放回肉串上,咬了一口。
眼見凌峰如此誠懇,沈蘭昭哪裡還敢說自己方才並未是因那日的事走神,而是一頭又扎進了公務當中。
她打著哈哈岔開話題,隨後又拿起胡餅就著紅柳串吃了起來,倒像是真的餓極了。
“不過凌將軍,今日來此怕是不止為了吃飯吧?”她問。
凌峰端起手中的酒杯,打算將其中的葡萄酒喝乾淨解膩,聽了這話將舉半路的手放下,說道:“不錯,你我查了多日仍沒有動靜,想必那幾個蠻人找了處外鄉人最多的地方掩蔽。這些人與他們外貌相似,就算城防營帶著畫像也極難尋到,況且我們的人聲勢浩大,難免打草驚蛇。”
“所以,你懷疑他們有可能會在這裡出現?”沈蘭昭偷偷打量了一眼這附近的路人,想盡可能抓住一些蛛絲馬跡。
“沒錯。”他答道。
二人吃飽喝足閒談半晌,正打算起身牽起馬離開胡肆。
凌峰卻指著一處醫館對沈蘭昭說道:“沈將軍,那邊那不是江大人嗎?”
沈蘭昭停下手中動作,順著方向看去。只見那熟悉的青衫白衣,如玉面龐上一雙含情桃花眼,往常總是會掛著溫和的笑容,此刻眉頭緊蹙似乎遇到甚麼難纏的事,急匆匆的往那醫館去。
奇怪?江子衿之前還帶自己去過芳姨的醫館,再說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又不是請不動宮中的御醫,又何苦到此處來。
而且……沈蘭昭向上看了眼醫館的牌匾樣式和店面,這雕花樣式到像是胡人開的,他來這裡幹甚麼?
凌峰勾起嘴角揚了揚下巴:“我就說咱們的這位江大人不是甚麼老實人,沈將軍如今可是瞧見了?孤身一人跑來城西處的胡人醫館,豈非真的包藏禍心,藏匿賊人?”
“凌將軍。”沈蘭昭沉聲道“還未有證據的事別過早下定論。”
她目光堅定,眼裡竟透露出些許不容置喙的肅殺之意,平日裡見慣了她和氣的樣子,到是被她如今這樣的眼神所震驚。
二人沒再說話,只是悄悄尋了個隱蔽處觀察。
只見江子衿與那胡人醫師商議了些甚麼,又拿出幾張圖紙上面畫的似乎是些花草,沈蘭昭覺得有些眼熟但又有些說不上來。
凌峰卻道:“如果我沒記錯,那幾味藥草似乎生長在南蠻,我記得從前打仗時,會碰到那些蠻人士兵帶著這些藥草,據說將其搗出汁水塗到刀上,便可讓傷口難以癒合,若是多來幾次,則更是潰爛不堪。中原醫師大多曉得這味藥草毒性烈,極少使用,不知咱們這位江大人尋這幾味藥是有何用?”
沈蘭昭心中一沉,雖說反駁了凌峰不可無證定罪,但她也對江子衿出現在此處深感疑惑,尤其自從發現他對自己有所隱瞞,便早有疑心,現下聽凌峰這麼說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她本就是個急性子,連日來的疑慮讓她腦子越來越亂,倒覺著不如去問問清楚,他江子衿到底在幹甚麼。
那邊醫館江子衿已拿了醫師給的藥草正欲出門,卻沒成想一出門便看見了沈蘭昭與凌峰二人。
凌峰沒想到沈蘭昭竟會如此直接,想伸手叫她先冷靜觀察,卻連個衣角都沒摸到,只能往前追了兩步,在一個離她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而沈蘭昭與江子衿,一個剛踏出門檻,一個正蓄勢待發要衝進醫館。
三人仿若三足鼎立一般,此刻面面相覷,形成了一個十分微妙的局面。
天色已晚,可城西處的街頭巷尾已亮了燈,這裡的異國商戶們即便是夜晚來臨也依舊活躍,四下光影里人聲喧鬧猶如白日。
方才還在腦海中想好的話,待到走近江子衿身邊便彷彿洩了氣一般,竟一時不知該說些甚麼。
還是江子衿先開口道:“好巧,沈將軍。”
他一雙桃花眼的眼又彎成了一個漂亮的弧度,嗓音清潤,全然沒了方才在醫館裡的那份緊迫感。
江子衿又變成了那個平日裡溫潤如玉的貴公子,看似好接近卻又讓人覺得遙不可及。
凌峰從身後走出,與她站在一側,抱起雙臂沒好氣道:“不巧,江大人,我們早已在此恭候多時。”
“我與沈將軍正在調查城中藏匿蠻人的事,恰好路過見到江大人來這胡人醫館,不知能否告知一二,提供些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