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
沈蘭昭與柳尋雁二人出了寺廟。
剛下過大雨,臺階上又溼又滑,二人又穿的素淨,生怕一個不小心從臺階上滑下去弄髒了衣服,此刻正提裙拾級而下。
可越是不想碰到甚麼的時候就越會發生甚麼。
只聽後方哎呀一聲,似乎有一小童被下雨後溼滑的苔蘚滑了腳,只聽後面一陣布料與石階摩擦的聲音。
沈蘭昭反應快,迅速回頭。
那小童已是半邊身子馬上就要朝下載過去,眼看著就要從這臺階上滾落下去。
沈蘭昭想,這剩下的石階也還有不少,照這孩子這麼滾下去,非磕壞了不可!
於是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個箭步向上邁去,很快便衝到了孩子跟前。
那孩子本以為此番必要磕個頭破血流,雙眼緊閉抱著頭,哪想到下一秒落到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再睜眼一看,一身著白衣的明媚女子撥出一口氣:“還好接住了。”
此刻,沈蘭昭一手託著那孩子的頭半跪在石階上,為了避免那孩子受傷,竟是生生把自己的腿墊在她下方。
這可好,小心了半天的裙襬,還是因為此番舉動而被泥水沾溼了大半,瞬間渾濁起來。
柳尋雁方才來不及反應,再一回神看見的就是這番情景,急忙跑過去將沈蘭昭和那孩子拉起來:“沈姑娘,你們沒事兒吧!”
沈蘭昭起身,受傷倒是還好,大不了就是膝蓋擦傷點皮,之前在戰場上也老受傷。
就是……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裙襬,此刻已被雨水汙髒,看著像剛從泥裡拔出來似的。
沈蘭昭嘆氣,可惜了這麼一條裙子,估計青梅回去又得唸叨她。
幾人拾掇一番,正欲詢問那男孩家人在何處,卻聽後方有一婦人大叫:“哎呀!你這孩子怎麼跑這麼快,追都追不上。”
那婦人著一身粗布衣,手裡跨個籃子,看來也是趁著清明時節來靜安寺上香的。
她風風火火的從石階上下來,拉住那孩子的手轉了個圈瞧著:“讓娘看看受傷沒有啊?”
看來此人便是那孩子的孃親。
“孃親放心,我很好,是那位姐姐救了我。”男孩開口道。
直到確認孩子無誤後,她瞧見身旁站著倆人,其中一人的裙角還沾了泥濘,婦人一下明白了怎麼回事。
於是急忙道謝:“多謝二位貴人,我家孩子頑皮,多虧二位出手相助,才讓他能免受此劫,不然這孩子怕是要摔個頭破血流。”
說著便拉起孩子的手示意向她們道謝。
沈蘭昭忙扶起她們:“不必不必,舉手之勞罷了。”
一番插曲過後,幾人一路閒聊往下走。
那位婦人執意要報答她們,說是要將家裡做的米糕給她們,沈蘭昭一再推辭,但實在架不住婦人熱情,便也應了她。
婦人前面引著路:“我家啊,就住在這寺廟跟前兒,我和夫君開了間茶鋪,平日裡做點小買賣當營生,二位貴人可別嫌棄。”
“喏,就在那邊。”
前方出現了一家小小的茶鋪,木招牌上洋洋灑灑的寫著宋氏茶鋪幾個大字,布棚子下有幾方木桌和長椅,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不過桌面乾淨整潔,鋪內碗碟被擦洗的鋥亮,鋪面還採了這個季節時興的鮮花點綴,看樣子不管每日銀錢幾兩,兩個人都有在認真的經營自己的小家。
婦人招呼她們坐下,給她們沏了茶,又沖茶鋪裡間喊道:“夫君,快把我早上新鮮的米糕拿來些,今日來了貴客!”
“爹爹,爹爹!有貴客!”那孩子也學著母親的樣子喊道。
裡間男子應了聲,掀開簾子走了出來。男子有些黑瘦,一身粗布行衣,慈眉善目的與那婦人格外有夫妻相。
他將米糕端上來問道:“這二位是……”
婦人笑答:“這二位姑娘可是你兒子的恩人。”
於是一五一十的給她夫君講起方才發生的事來,把這事描繪的驚心動魄。這位宋夫人倒像是個說書人似的,尤其是她那位夫君還在一旁聽的認真,不時發出讚歎,兩人一唱一和接茬十分有趣,也怪不得能把日子過得如此生動。
柳尋雁悄悄與她說道:“沒想到這夫婦二人竟是如此有趣,看起來是對歡喜冤家呢,倒是少見的恩愛夫妻呢。”
沈蘭昭笑了笑,看著他們二人打趣的樣子,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爹孃。
他們從前也是這般恩愛,父親從不會讓母親的話掉在地上,對母親總是格外溫柔,誰能想到,在外殺伐果斷的鐵血將軍回了家就是個妻管嚴。
還記得有一次,父親在院內練劍,不小心把母親剛栽好的蘭花打碎了,要知道母親極度愛蘭花,這又是她費心思養了好些日子的新品種,更是寶貝的不行。這一下給這位大將軍嚇的頓時手忙腳亂,笨手笨腳的在那扒拉那盆花試圖挽救,結果越整越亂一下就蔫了。
最後還是拉著沈蘭昭和沈司昭兩個人,又從外面帶了些母親喜歡的新衣料子回去負荊請罪。沈母見這場景是又氣又笑的,說了父親幾句便也就此作罷,收下東西救她的花去了。
沈蘭昭有些眼睛發酸,再一恍惚又回到了木桌前,茶水的熱氣氤氳模糊,沈父沈母變成了宋家夫妻。
從前種種終究是隨風散去。
宋夫人卻突然想起了甚麼,拍了拍身邊的丈夫道:“哎?武兒去哪了?光看見你忙活了。”
宋大哥恍然,一拍腦袋,道:“你瞧我這腦子,方才沒甚麼人,我去隔壁老王家吃了個酒,把孩子落那了!”
宋夫人氣急,嗖地一下起身。
怎料到那宋大哥像是早有準備,撒腿就跑:“夫人莫急,我去把武兒接回來,你先招待他們。”
看來這也是一對糊塗夫妻,怪不得在寺廟能把孩子跟丟。
沈蘭昭和柳尋雁二人不禁被這倆人逗樂。
宋夫人見人已經沒影兒,才坐下來繼續說:“讓二位見笑了,他就這個糊塗樣子。”
“原來您還有一個孩子。”柳尋雁問道。
宋夫人拉過在一旁啃米糕的兒子回道:“我與夫君共有兩個兒子,大的這個叫宋文,小的叫宋武。”
沈蘭昭道:“一文一武,可謂是文武雙全,您二位真是取的好名字。”
宋夫人繼續給她們添茶水道:“可不是麼,姑娘您這想法可是和我不謀而和。”
“不過這倆孩子名字與性格卻是截然相反,宋武安靜,宋文鬧騰。今日也是要來靜安寺上香,這孩子鬧個不停說要出來,我才帶他出門的,誰知出寺廟時人多衝散了,差點出了意外,還好遇見了二位。”
宋夫人滿是感激的看著她們:“其實從你們的衣著上我便能瞧出來,二位家室不凡。我與丈夫開這茶館也有多年,也招待過一些達官貴人,多是瞧不起我們這些普通老百姓的,像二位這般面慈心善的人可是著實少見。”
沈蘭昭被說的有些不好意思:“哪裡哪裡,夫人客氣了,孩子沒事就好。”
她拿起米糕遞給一邊的宋文,看著這孩子吃的香甜露出欣慰的笑容。
正逢雨後,晴空澄澈,微風中帶來的青草香伴著茶水的茶香格外清冽,幾人就著茶水和米糕在此閒聊,好不愜意,對所有人而言都是一個難得悠閒的午後。
不過半刻,宋大哥也帶孩子從隔壁回來,宋文指著他們,喊道:“孃親,爹爹回來了。”
沈蘭昭順著視線看過去:“這孩子……”
只見宋大哥手裡牽著的男孩,竟與宋文生的一般模樣,像個糰子似的白白嫩嫩,烏溜溜的一雙眼正好奇的打量這裡的幾位生面孔,小小的身子抓著父親的衣角,看上去怯生生的。
柳尋雁看看這邊的宋文又瞧瞧那邊的宋武,驚訝道:“竟是雙生子,這可真是少見,兩人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一旁的宋大哥自豪道:“是啊,我這倆孩子如若平時一動不動坐到一處,連我都不知誰是誰呢!”
宋夫人則在一旁無奈搖搖頭:“就是因為認不出來,這倆孩子又感情好,有時候宋文闖了禍,宋武跑的比他快,這倆傢伙來回替換,我追都追不上!若不是他倆性子不一樣,換了身份根本察覺不到。”
此話一出,沈蘭昭腦中猛然一計驚雷,心中頓時起一陣激靈。
雙生子,換身份。
她突然想起上次裴進來找她,提起永寧坊關於梁平的舊事。
說梁家大哥曾參與蒼嶺一戰,卻在全軍覆滅後仍回家飄蕩,陰魂不散。
倘若那不是鬼魂呢?倘若這個梁平還活著呢?有人當年替他進了烈火軍,誰知突發戰事攪亂一切,讓這個頂替他的人白白犧牲。
那麼到底是因為甚麼讓梁平決定違背軍令,做出如此事情呢?
沈蘭昭眼神一晃,看向旁邊正逗孩子與宋家夫婦說笑的柳尋雁。
她記得柳尋雁曾說過,她那位梁家哥哥承諾過要帶他出逃,卻在出逃那日爽約,算算那幾日,也到是與烈火軍出事的訊息傳來相差不多。
許是他想要帶心愛的女子私奔,找了自家兄弟打算矇混過關,結果中途聽說烈火軍出事亂了心思趕往戰場,結果是兄弟替他身死,而心愛的姑娘也被賣入青樓。
若是這樣想,關於這個梁平的線索似乎更完整了,但這之中的一個重要條件,便是他那個雙生子兄弟似乎從沒聽說過。
沈蘭昭想到此處,面色愈發凝重。
柳尋雁大約是感受到背後一股視線,一回頭便見她在原地愣怔,不禁揮手:“沈姑娘?你怎麼了?”
沈蘭昭回過神來,悠悠開口:“沒甚麼,夫人。”
遠處金光逐漸西沉,暮色下樹影搖晃,幾片樹葉從樹枝間緩緩飄落。
好像,要起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