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花朝節後江子衿把修復好的圖騰交給沈蘭昭。
素白宣紙上雄鷹展翅,高昂著頭,精妙筆法勾勒出雄鷹豐滿的羽翼,點點筆墨將鷹的外貌栩栩如生。
但凡軍隊出征都會有象徵的圖騰或軍旗來代表身份,沈蘭昭在外征戰這兩年見過不少,不管是邊關各國還是國內其餘將軍的麾下,但這個圖騰還是頭一次見,於是將修補好的圖騰交給裴進,託他四處打聽。
而她則在城內盯著周茂,伺機行動。
只是可惜這段時日,周茂則又一次出城做生意,那副玉佩自然也隨身帶走了。
日子很快就到了清明。
雖然沒有等來周茂回城的訊息,倒是柳尋雁先來給她遞了帖子,邀她去靜安寺上香。
每逢清明節前後,靜安寺便會組織法會,香客們可以趁著這段時日來靜安寺上香參會,為生者祈福,也為逝者超度。
自上次在她家做客時知曉了她的身份,又經過一番徹夜長談,彼此間距離拉近了不少,她身邊沒甚麼親近的人,便不由自主想到了沈蘭昭——這個不會因為她曾流落花樓而輕看她的人。
沈蘭昭看得出柳尋雁對她的喜愛,也許是對她失去雙親的遭遇感同身受,索性清明節也沒甚麼事,便應承下來。
萬一還能從柳尋雁那裡再打聽到甚麼呢?
她捋了捋自發間垂落的清白髮帶,兀自點了點頭。
車外響起一陣悠揚鐘鼓樂聲,沉悶而悠長,馬車速度漸緩逐漸停下。
看來是到地方了。
沈蘭昭匆忙下車,撐起油紙傘,雨滴噼啪落地濺起幾點水花,稍許泥濘沾染了素白衣裙。
她有些懊惱,早知今日下雨,便不聽青梅的了,說甚麼去寺廟與人赴約,還是穿的素淨整潔些。
不如穿平日那些粗行布衣,可惜了這麼好的料子。
不過即便是這樣的雨天,也有不少人往靜安寺來,寺門口馬車絡繹不絕,青石階上層層油紙傘遮掩了不少人影,更難尋人。
沈蘭昭提裙四下張望,費了好大勁兒才找到柳尋雁。
柳尋雁依舊是一身素雅裝扮,淡青色紗裙,黑色秀髮斜插一隻雕花髮簪,撐一把紙傘在迷濛煙雨裡顯得格外清淡怡人。
柳尋雁也看到了她,對視一眼,先是一怔,然後笑著朝她揮手。
二人匯合後,向前幾步進了寺中,隨著人群找到了寺院的遊廊,方才收起手中傘,繼續往大殿走。
柳尋雁有些抱歉:“真是抱歉了,沈姑娘,我沒想到今日雨竟會下得這樣大,我還約你出門。”
沈蘭昭笑答:“無妨,我倒是平日行軍甚麼天氣沒見過,倒是夫人久居府中不常出門,怎的突然約我來靜安寺了?”
見沈蘭昭並不介意,柳尋雁放下心來,莞爾一笑:“也沒甚麼特別的原因,只不過是聽說這靜安寺香火旺盛,十分靈驗便一直想來看看,夫君一直很忙鮮少陪我一起,如今結識了沈姑娘……”
一旁的侍女玲瓏看柳尋雁這般扭捏不禁開口:“沈姑娘,你可不知道,自我家夫人收到你的回信以來便可高興了,離日子還有好幾日時便問我該如何去見你,怎樣行事才不會唐突。哎呦!夫人您拉我做甚麼?”
“玲瓏,別亂說話!”
沈蘭昭看了眼柳尋雁有些微紅的臉,心下了然,被這主僕二人笑到,同時心中泛起一陣酸澀。
她明白柳尋雁曾因入花樓被人輕視,這些年即便吃穿不愁,卻沒有知心人在身側相伴,難免有些落寞。
沈蘭昭佯裝不在意,將傘放到另一隻手,一隻手十分自然地挽起她繼續向前走。
柳尋雁微微一怔,隨後眉眼彎彎,輕笑出聲。
片刻後,沈蘭昭似是想起了甚麼,小心問道:“不過夫人,我心中有一疑惑,不知是否方便回答?”
柳尋雁:“沈姑娘但說無妨。”
沈蘭昭俯身輕輕開口:“我有些疑惑,既然您二位成婚多年,周老爺又如此忙碌,他又是家中獨子,難道沒有考慮要個孩子嗎?這樣也不至於留你一人在府中,如此寂寞。”
上次在周府探路的時候偷聽到這周茂似乎從不與柳尋雁同房,也許可以從這裡打聽到一些甚麼。
只聽身側女子嘆了口氣回答道:“其實……這是我最初成婚時與我家夫君做的一個約定。”
沈蘭昭有些詫異:“約定?”
柳尋雁繼續說道:“嗯。當時他只與我見了兩面便說要娶我,我也很是詫異,樓裡姐妹有的說我命好,也有的人背地裡說我不過是別人的玩物。”
“我當時流落青樓,心灰意冷,哪裡還管甚麼真心假意,反正在樓裡不好好接客也是被打,想著哪兒都一樣罷了。”
恰逢前方一處臺階,她提裙抬腳頓了頓接著道:“誰知贖身後,他待我極好,為人和善有禮,知曉我喜愛書畫便特意在書房為我備了上好的筆墨紙硯。”
“定了良辰吉日,婚前我曾問他為何會平白對我如此好,他卻沒說甚麼,只是說要我答應他一個條件,這便是不能與他同房。”
“周茂他雖然相貌平平,但為人和善又家世清白,富貴非常,算不上甚麼女子的夢中情人也算是良配,不過對我這樣的人來說也是高攀了。”
“夫人切不可妄自菲薄,我們女子不比他們男子差,何來配不配得上這一說。”沈蘭昭面色嚴肅的說道。
柳尋雁被這話一瞬愣怔,隨即掩面低笑,又往沈蘭昭那邊靠了靠。
二人一路閒聊來到了靜安寺大殿。
此時殿中已擠滿了不少人,外頭的雨比剛來時小了些,滴滴答答的落到屋簷下的風鈴上,發出清脆的鈴鐺聲。
法會已經開始,不少僧人正雙手合十,低眉閉目,虔誠的向面前的神像誦經超度。陣陣誦經聲中,香客們接過寺院中準備好的香柱跪在墊子上行拜禮,四周香菸環繞,絲絲縷縷向上漂浮,將人們心中所願都帶給上蒼。
沈蘭昭與柳尋雁二人也學著其他人的樣子上了香,一旁的和尚雙手合十向她作一禮,指引她們向出口走去。
這時便連小雨都逐漸停下了,見不用撐傘,二人便沿著正殿的出口往後院去隨處散散步。
後院相比正殿要僻靜許多,香客們大多上完香就離開寺廟,鮮少有人在此繼續逗留。
只見後院正中間有一處水塘,池塘清幽沉靜,如今天色泛著隱隱的微光,看著有種雨過天晴的跡象,光倒映在池中斑駁,有幾條錦鯉在池中追光來回遊走,倒是徒生幾分趣意。
沈蘭昭與柳尋雁見此處清淨,便打算在此逗會兒魚。
柳尋雁將食盒裡的糕餅取出,掰了一半遞給沈蘭昭,二人將此當做魚食向池中落下幾粒,池中錦鯉紛紛向此圍來。
“今日來靜安寺,不僅上了香還再次見了錦鯉,可真是好兆頭。”柳尋雁驚喜道。
沈蘭昭也應和著:“是啊,希望今後我們都能事事順意。”
包括當年的事也能水落石出,她心裡這麼想著。
這時,有一老和尚從一旁向他們走來:“阿彌陀佛,二位施主有禮了”
老和尚捋了捋鬍子,身著靜安寺的五條衣,左手掛著一串念珠,右手持籤筒,款款向她們二人走來:“老衲路過此地,聽二位此言想必定是心中有所求今日來寺中上香,既然今日有緣遇見,不如來求一簽,老衲可為二人答疑解惑。”
老和尚這番話勾起了二人的興趣,沈蘭昭開口問道:“那便辛苦大師了,不知您最善解哪方面的籤。”
只見那和尚一笑,搖了搖籤筒:“凡來我寺求籤女子免不了問兩句姻緣,既如此我便為二位施主看個姻緣運勢可好?”
這倒是問到兩人心坎上了,來都來了也算今日有緣,她們沒再推辭打算各自從老和尚籤筒裡取了一支籤。
柳尋雁先拿出一支籤來,上面刻著:舊年鴻雁返雲,謝家池閣柳絲長,莫道前塵如逝水,破冰自有返魂香。
柳尋雁學過些詩文,她有些狐疑的看著面前的籤文,美眸微蹙:“大師,這……”
老和尚接過木籤瞧了她一眼寬慰道:“施主不必憂心,此籤雖然言辭猶疑,句句遺憾,但實則是一則上籤,名為重逢引,施主這是心中尚有故人,且靜待他日雲開霧散定能重逢。”
沈蘭昭心中腹誹,這和尚倒是有幾分厲害,柳尋雁心中確有一故人,可惜只算對了一半,那位故人如今下落不明,怕是很難再回來與她再續前緣了。
接下來輪到沈蘭昭了,老和尚搖搖籤筒示意她伸手抽籤,她照做取出一支,也許是木籤之間挨的有些近,抽出時又順帶了一支木籤溜出籤筒,她想要伸手去撿被那老和尚很快拿起,示意她不要在意。
她這才低頭仔細看自己手中的籤文,上面寫著:雲開日出照乾坤,舟入順風萬里程,若問前程何所似,蟠桃已熟待君摘。
好一句氣勢磅礴的籤文,就算沈蘭昭不通詩文也能感受到此籤寓意吉祥。
老和尚眉開眼笑解釋道:“阿彌陀佛,這位施主恭喜您,此籤乃為吉籤,不僅姻緣預示著您良緣已至,佳偶天成,即便在其他運勢上也是一帆風順,萬事通達,尤其心中所籌,必能成事!”
這話沈蘭昭愛聽,查當年舊事時這線索斷斷續續的,這些時日攪的她是心頭大亂,現下管他這籤文是否能成真,也算是給她心中又增加了一份動力。
她笑咪咪的看著老和尚:“多謝大師吉言,今日解籤我二人受益匪淺,不知大師法號為何,如何稱呼?”
柳尋雁也隨即俯身行禮:“對對對今日麻煩大師,改日我二人好帶些齋飯來,慰問大師。”
老和尚擺擺手,又捋了捋那撮鬍子:“無妨無妨,難得與二位施主有緣,隨手解惑又何來答謝一說。”
見這老和尚不肯透露,二人也不再勉強,隨即便起身與老和尚道別。
天色已逐漸放晴,此刻金光穿透雲層,燦爛光暈落到地上水潭,偶有樹葉上的雨水滴答落到積水裡,泛起陣陣漣漪。
有一白淨小僧拿著掃帚正興沖沖的從後院進來,羅漢鞋踏過積水濺起水花沾溼褲腳。
“師傅師傅,放晴了!我已把前院的水都掃乾淨了。”小僧道。
但他面前的師傅只是拿著手中的木籤沉思不語。
他手中拿的正是方才沈蘭昭抽籤時掉出來的那隻,上面寫著:逆水行舟浪打頭,孤鴻失伴夜啾啾,勸君早系蘆花岸,莫待霜寒覆小舟。
小和尚湊前好奇的探頭,嘖嘖道:“師傅,這籤裡的寓意看起來可沒那麼好啊,字句間都透露著行事坎坷的意味,暴雨將至啊。”
老和尚一笑拍了拍他光溜溜的腦袋,道:“行!你小子跟著我沒白學。不過這可未必!常言道福禍相依,這位施主先前抽出的可是一支吉籤,這說明若她能熬過此劫將來必定柳暗花明。”
小和尚摸摸腦袋不好意思道:“那我這次說對了,明日齋飯能不能多給我一個饅頭。”
老和尚斜睨了他一眼,拍了拍他手裡的掃把:“這才哪到哪啊,你小子還差的遠哩!先把後院的地掃了再說。”
說罷將木籤放回籤筒,轉身慢悠悠的回了廂房,獨留小和尚一人在院中。
半晌後小和尚才道:“師傅!你可真小氣。”
天色愈加澄澈,這場細雨後不知迎來的是更大的暴雨還是明朗的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