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醋
一番精彩卓絕的比試過後,眾人領了賞,趁著日頭沒過,各自遊走在花園裡賞各色芳香。
皇后娘娘賜了各家未出閣的姑娘們五色彩紙,紅線穿過箋紙,姑娘們各自尋找高處樹枝將彩紙繫上,據說掛的越高就越容易花神娘娘看到,實現自己心中所求。
五彩籤紙隨風揚起,一陣斑斕起伏,在春日顯得格外絢麗。
寧熙陪皇后娘娘去御花園賞花去了,沈蘭昭一番比試已有些疲乏,此刻只想尋一處僻靜之地清淨片刻,謝絕了賞花的邀約。
她與青梅來到鏡湖附近,方才挑了一張紅色的箋紙,想著尋一顆合適的樹將箋紙掛上。
沈蘭昭站在石橋上四處尋覓半晌,見不遠處有顆海棠樹正開得枝繁葉茂,零零落落不少粉白花瓣隨風飄落,遠遠望去猶如春日落雪。
於是她興致勃勃的拉著青梅走到樹下,奈何湊近一瞧才發現自己的個頭似乎不夠。
縱然她常年在軍中鍛鍊,身量已比尋常女子要高些,但若想要夠上面前的這顆樹還是有些困難。掛矮了怕是沒一會兒就被風吹跑了。
她想要不要試著爬樹上去,低頭看著自己這身繁複華麗的衣裙,美則美矣,卻華而不實,不方便她此刻爬樹。
尋常人家的姑娘這種時候,都有父兄代勞,再不濟身旁總有那麼幾個小廝,沈蘭昭出門一般都只帶青梅一人,但這丫頭看著比她還矮,定是指望不上了。
沈家還未出事時,他們一家人進宮,小一點的時候,阿爹會將她扛到自己的肩頭讓她自己夠著系。
阿爹的肩膀寬厚又溫暖,託舉她穿梭在一株又一株的花枝間。
再大一些,阿兄會幫她爬樹繫上。
不過不像父親那般,沈司昭總是會先將她的箋紙搶過來,仗著自己個頭比她高,看她一跳一跳的夠不著。
不過最終只要她作勢癟嘴一哭,他便不逗她了,給她尋一個最高的樹枝,三兩下躍到樹間繫上。
然後無奈的拍拍她的腦袋,指著上方:“看見沒有,阿兄給你掛到了那邊最高的枝頭,花神娘娘一定會最先看到的。”
在外行軍的這些年其實她也沒有忘記,軍營裡忙起來總是記不清日子,但沈蘭昭總會在那段時間留意數著日子。
到了那天,偷偷將新年時軍營裡發的酒罈上的紅紙保留到花朝節,從身上的粗布軍衣上拽下來一根線,就那樣尋個光禿禿的樹勉強掛上。
希望花神娘娘能保佑她早日取得軍功,查到真相。
沈蘭昭看著眼前的海棠樹,正尋思著要不要自己舉著青梅,讓她試著夠一夠上面的枝頭。
身後有一人踏過青青草地踱步而來。
“需要代勞嗎?”
沈蘭昭回頭,看到凌峰正向她走來。
男人高大英武,劍眉星目,周身一股凜然冷氣,此刻同她站在海棠樹下,兩人好像不是一個世界的。
一個明媚張揚,一個面如玄鐵。
其實凌峰這人在貴族公子中也算長的不錯,只是這人平時總是皺著眉頭的樣子,看著不太好接近,倒不如像江子衿那般溫潤如玉的更平易近人。
不過方才在比試時,沈蘭昭贏得風光,都沒注意凌峰的臉色,現在倒是需要人家來幫忙了。
她有些支吾:“這……這怎麼好意思呢?”
凌峰卻是沒在意,向她伸手:“沈小姐……不,沈將軍客氣了,照顧你是應該的。”
凌峰早年只是他父親麾下的一個小兵,但他身手不錯,此人機敏善戰,不過下手頗狠,有時有些急功近利,也被父親教訓了不少次。
許是念著舊情,沈家出事後也幾次三番幫她操辦過一些事宜,回京後二人也因為蠻人之事一起著手調查了一段時日,也算相熟。
沈蘭昭看他不容拒絕的樣子,只好將箋紙遞給他:“那就有勞凌將軍了。”
凌峰向上一探,尋了個高處枝頭將箋紙掛上。
粉白花瓣間,那張紅紙在枝葉間飄搖格外醒目,好像美人額間的一點硃砂。
沈蘭昭問他:“凌將軍怎麼沒去御花園賞花?”
凌峰反問她:“沈將軍不也在此嗎?”見她不語又自問自答道“避避風頭罷了。”
沈蘭昭瞭然,怕是那時比試大出風頭,此時御花園人多。如今過去,要麼被姑娘們的帕子淹了,要麼被朝臣們圍堵奉承。
倒不如在此處,雖然沒有百花盛放,但到底清淨,流水潺潺,楊柳幾許,零星幾株花草點綴,也別有趣意。
沉寂片刻,凌峰道:“今日一番,沈將軍讓我另眼相看了,我沒想到你竟能連我也贏過。”
聽著是在誇她,但總覺得這話裡隱約透露出些許輕蔑。
沈蘭昭客氣道:“哪裡哪裡,凌將軍怕是許久未出手了,若是不服氣,改日咱們在軍營裡切磋兩下。”
“不過,沈將軍。”凌峰突然嚴肅“你與那位江畫值似乎是越來越親近了,”他沉吟片刻“這樣對你不好。”
他凌冽眉峰一蹙,本就冷硬的臉色更添了幾分嚴肅。
也許是真的把她當妹妹,看江子衿如此恐會壞她名聲,但實際上沈蘭昭並不是很在意這些,她若在意名聲便不會獨自去軍營了。
不過,總感覺除此之外,凌峰對他的敵意不僅於此。
沈蘭昭道:“凌將軍,我知你是好心。不過你為何會對他有如此大的敵意?似乎我們每次見面你都在讓我遠離他。”
凌峰語重心長道:“沈將軍誤會了,我只是怕你受他蠱惑一時被矇騙罷了,此人多次眾目睽睽之下與你攀扯,誰知道想幹甚麼?還是青玄國的人,心機深沉別有用心,若是老實本分就罷了,他還……”
凌峰突然停下,面露難色,彷彿有甚麼難言之隱。
沈蘭昭有些好奇:“還?”
凌峰又頓了頓,彷彿下定了很大決心一般開口:“我還聽說,前些日子他還曾帶一秀氣的男子在望仙樓附近。連男人都不放過,勾勾搭搭,何等傷風敗俗!”
沈蘭昭:“……”
不是說這望仙樓口風最是嚴密嗎?這怎麼還是傳出來了?
凌峰還在自顧自繼續說道:“不過,你在在軍中歷練這麼些年,受盡苦楚,回到錦川想找個男人成家,求個安定倒也能理解,但也不能這般草率!”
倒也不是為了這個。
凌峰還在一旁對她絮絮叨叨,像是篤定了她和江子衿有甚麼。
她想解釋幾句,凌峰突然頓住,看她的目光多了幾分複雜。
他平日總是嚴肅的面上多了幾分薄紅,冷硬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別的表情。
然後艱難開口:“不過,沈將軍,若是你真心想要找個依靠。”
“也可以考慮考慮我。”
他凌厲的眉眼間多了一分柔情,此刻正目光如炬的盯著沈蘭昭,神色認真。
沈蘭昭更是訝然,愣了半晌後回過神來。
這……這是表白嗎?凌峰這是腦子鏽了嗎?今天剛在場上駁了他的面子,他怎麼反倒來向她示好了?
她有些不知所措,忙看了眼那邊的青梅。
這丫頭倒是躲的夠快,不知道甚麼時候去了另一邊的樹下,滿臉促狹的笑。
沈蘭昭收回思緒,輕咳一下:“凌將軍,我想你誤會了,我現在沒有甚麼成婚的打算,我對江大人也只是尋常同僚之情。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我這人一向粗枝大葉,又不似大家閨秀一般知書達禮,怎麼能做一個賢妻良母呢?還是別開玩笑了。”
凌峰卻繼續道“凌某隻是想代大將軍照顧好你,我知道你不似尋常閨秀,與我成婚後我也不會過多規束…”
沈蘭昭還待反駁,倒有一溫潤男聲先道。
“沈將軍想與何人交好,與何人成婚,那是她自己的事,凌將軍又何必咄咄逼人呢?”
江子衿從那邊的小路走來,他搖著手中摺扇,笑吟吟的看向她們二人,看著溫和,說出的話確是直戳人心。
他面帶笑意,墨綠色衣衫襯得他清逸出塵,手上那把摺扇似乎是太子之物。
現如今在他手中晃悠,看來是又為太子作了副筆墨得到的賞賜。
“再說,婚姻一事非同小可,女子擇偶不幸,悔恨當初也是常有的事,沈將軍可要千萬慎重啊。”
江子衿言辭懇切,聽著像在勸她,實則是在暗戳戳的針對凌峰。
凌峰見江子衿來了,也立馬換了副面孔,雖說平日裡這人也一副冷言冷語的樣子,但面對江子衿時,他甚至更加鋒利。
凌峰冷哼一聲:“江大人,你還是先管好自己的事吧。我與沈將軍說話,你在一側偷聽,江公子這舉止可有違君子。”
江子衿笑道:“凌將軍說的如此大聲,我只是從旁路過罷了,何來偷聽?再說,既然追慕一人又何必如此小心謹慎,莫不是心中有鬼?”
“你!”
他閒庭信步間緩緩來到了海棠樹下,站在他與凌峰中間,這海棠樹本來方才只有她和青梅兩個女子,現下青梅躲了起來,多了這兩個男人倒是顯得格外擁擠。
一個笑裡藏刀,一個面帶殺氣。二人之間你一言我一語,劍拔弩張。
沈蘭昭本是想來這圖個清淨,卻沒曾想陷入如此風波。
這個中緣由複雜,凌峰不知情也就罷了,但江子衿今日說話如此咄咄逼人,跟個孩子似的不肯退讓,倒是一反常態。
她頓時有些無言,可也不能看著二人這麼針鋒相對,於是開口道:“這……二位大人,今日佳節,咱們就別因為我這點小事爭辯了,何不一起在樹下賞花看景歇息片刻?同僚之間何必如此。”
江子衿,凌峰:“和他?不成。”
這時候倒是格外默契。沈蘭昭一陣無語。
氣氛陷入了長久的沉寂。
還是最後凌峰受不了這尷尬的氣氛,尋了個藉口:“沈將軍,我離開已久怕有人尋我,就先回去了。”
“好。”沈蘭昭欣然應道。
說罷瀟灑離去,但走了幾步又轉身對她道:“但還請沈將軍認真思慮我方才的話,我是認真的。”
他語氣格外真切,但奈何沈蘭昭此刻只想脫離尷尬,只得點頭應付了一下。
凌峰見她同意,嘴角勾起一個莫名的弧度,向後瞟了眼江子衿,隨後揚長而去。
春風捲過青草地,海棠花從樹上簌簌落下,伴著花草清香,令人心曠神怡。
此刻只剩下她與江子衿二人,沈蘭昭長舒一口氣。
終於送走了一個,下次可千萬不能讓這二人再碰面了。
她回頭,正欲開口問江子衿,卻對上了他那雙烏沉沉的眼睛,沒有了平日的溫和,多了幾分莫名的陰翳。
只是一瞬間又恢復原樣。
沈蘭昭定了定神問道:“你怎麼來了?”
江子衿收起摺扇,溫聲開口:“方才幫太子殿下看了兩幅畫,現下忙完了,想著也許你會來此處尋清靜,便來看看。”
“不過,我來的好像不是時候啊。”
“哥哥就別再調侃我了。”沈蘭昭扶額又想起了方才尷尬的場面“方才還好你來的及時,凌將軍此舉實在突然。”
江子衿道:“他的話竟讓你如此猶豫嗎?”
他依舊一副溫潤如玉的樣子,但沈蘭昭總覺得這如水一般的平靜下,隱隱有暗流湧動。
風拂過遠處湖面,泛起一圈圈漣漪。
她將頭上的落花摘下,拈在手中細細打量:“倒也不是,只是有些奇怪罷了,他雖言辭真切,但此時示好實在有些不合時宜,倒顯得十分急切,實在是可疑,本想與他推辭一番試探試探,然後你就來了。”
他笑了笑:“那倒是我的不是了。”
沈蘭昭鬆手,花瓣隨風而去:“無妨,本也是要拒絕的。更何況我的心思並不在此,哥哥你是知道的。”
“只是他如今對你頗有微詞,恐怕對你不利。”
江子衿見她如此,心中釋然,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放心,我只是一介畫值,不管朝中瑣事,凌將軍縱然對我不滿,也無法給我找難處。倒是你成日出風頭,怎麼還跟以前一樣沒輕沒重的。”
沈蘭昭愣怔片刻,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今日幫寧熙推脫婚事。
隨即解釋道:“這不是為了讓那些覬覦她婚事的人知難而退麼,寧熙與我一同長大,我知她並非喜愛權貴,不想婚姻與利益糾纏。你也說了女子婚嫁非同小可,若並非心儀之人,那後半生該何其痛苦。”
她說的認真,許是深受家中父母的影響,提起一世一雙人的愛情格外憧憬。
湖水波光粼粼倒映在她清透的眸子中,燦若繁星。
江子衿不禁動容,竟鬼使神差道:“那你呢?”
“甚麼?”
“你喜歡甚麼樣的?”
此話一出,二人皆是一瞬愣神。
風似乎比方才更大了些,吹的海棠樹上枝葉沙沙作響,粉白花瓣輕輕落下,更有些許落到了湖中,圈圈點點,盪漾起層層波瀾。
沈蘭昭撥開被風拂亂的髮絲,對上他的眼睛,沒了平日裡的玩味,滿目柔情,似乎有一汪清泉緩緩流入了她心裡。
她頓時心跳如鼓,慌亂別開臉,支吾開口:“我喜歡……”
江子衿心中騰昇起一陣希冀,正欲聽她開口。
“小姐,長樂公主說她那邊結束了,讓您去宮裡吃花糕。”
沈蘭昭話還未說完,青梅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江子衿:“……”
沈蘭昭:“……”
一瞬間,二人回過神來。
沈蘭昭定了定神,輕咳一聲:“真……真是不巧,寧熙尋我,看來我只能先走了。”
江子衿收起方才的不自然,又恢復了往常的笑意:“想必是公主特意為你留的,我記得你最愛花糕,可耽誤不得。”
隨即沈蘭昭便與他告別匆匆離開,樹下只餘江子衿一人。
青武從樹枝間翻下,倒掛在枝頭:“青梅這小丫頭也真是的,凌將軍在此還頗有眼力見,怎麼方才如此魯莽。”
江子衿喊道:“青武,把沈將軍的籤紙再往高處掛掛。”
青武不解:“啊?這不是掛的好好的,為何要換?”
江子衿抬眼看他,一雙桃花眼依舊是笑眯眯的樣子卻不知為何讓人毛骨悚然,徒生寒意。
“那處風水不佳,應當更高些才好,你說呢,青武?”
見他這副吃人的樣子,青武沒再敢吭聲,乖乖照做去了。
於是,在鏡湖邊附近,遠遠就能瞧見那邊的海棠樹上有一箋紙高高掛起,於朵朵粉白中,迎風飄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