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硯
聞言,隱心立馬從藥盒裡,找出一個布包銀針,立即上前遞過,道:“小主,銀針可是你......”
“救人要緊,沒那麼多可是。”
雁歲枝接過布包,開啟裡面三根細長銀針,稍稍猶豫了一下,但很快指尖翻飛,對準傀儡後腦幾個xue位,快速刺下。
“嗷——!”
銀針入xue瞬間,傀儡突然發出淒厲狂叫,渾身劇烈掙扎,鐵鏈被繃得筆直,力道之大,竟讓兩名拖拽他兵士都險些脫手。他瘋狂地扭動著身體,朝著四周胡亂衝撞,面具下喘息聲,粗重如牛。
魏玉淳嚇得,後退一步:“我說了他會發狂的!”
傅賜鳶正要上前制服,卻見雁歲枝再次抬手,又在傀儡後腦補了幾針,動作又快又準。奇異是,狂躁傀儡在這幾針之後,掙扎力道漸漸減弱,狂叫聲也低了下去,最終癱軟在地,只胸膛還在劇烈起伏,漸漸恢復了平靜。
“解開他的鐵鏈。” 雁歲枝吩咐道。
“雁家主,這太危險了!” 魏玉淳急忙勸阻,“他只是暫時平靜,萬一再發作......”
“他不會了,” 雁歲枝語氣篤定,“銀針暫時壓制了他後腦神經,但要徹底穩住他,還需要喝藥醫治。解開鐵鏈,別再綁著他了。”
傅賜鳶沉吟片刻,對兵士道:“照她說的做。”
兵士們依言,解開了傀儡手腳鐵鏈,鐵鏈落地發出沉重聲響。雁歲枝走上前,輕輕將癱軟傀儡扶起,動作輕柔:“別怕,現在沒人能傷害你了。”
傀儡渾身顫抖,卻沒有再反抗,只是下意識縮了縮身子。
“魏姑娘,多謝你把他帶來,” 雁歲枝轉頭看向魏玉淳,“這人我想帶回營帳親自照料,或許能從他口中問出蠍子線索,不知可否?”
魏玉淳帶來見她,本就是為了助她追查真相,見狀連忙點頭:“自然可以,只要能找到蠍子,怎麼都行。”
“有勞了。” 雁歲枝頷首,示意隱心和兩名兵士,“把他扶到我的營帳,安置在偏屋,好生照看,不許任何人驚擾。”
“是。”
眾人扶著傀儡離去,接下來兩日,雁歲枝幾乎都守在偏屋,為那傀儡施針、喂藥。營帳內的人,都看在眼裡,這位平日裡清冷疏離的雁家主,對待一個瘋癲傀儡,竟出奇地有耐心。
薛耀將這情形稟報給楚王時,語氣中滿是不解:“殿下,雁家主每日三次為那傀儡施針,還親自熬藥喂他,甚至哄他入睡。那傀儡起初還會抗拒,現在竟能乖乖聽話,不再發狂,只是怎麼也不肯說話。”
楚王坐在案前,手中的筆頓了頓,眉頭微蹙:“她竟做到這份上?”
“是啊。” 薛耀道,“昨日雁家主想摘他的面具,那傀儡本能地偏頭躲開,不讓人觸碰,但也沒像之前那樣反抗。雁家主也沒強求,只是輕聲安撫,說等你準備好了,再讓我看看。”
楚王放下筆,心中疑竇叢生。他認識的雁歲枝,向來清冷寡言,對誰都保持著距離,連對自己,也總是淡淡的,從未有過這般細緻入微的關懷。一個素不相識的瘋癲傀儡,為何能讓她如此上心?
“他有沒有說甚麼?比如這傀儡來歷,或者蠍子線索?” 楚王問道。
“沒有。” 薛耀搖頭,“雁家主只說那傀儡是被人用邪術控制,需要慢慢調理,其他的一概沒提。傅殿帥去過一次偏屋,兩人在裡面說了些甚麼,沒人知曉。”
楚王沉默不語,心中總覺得,雁歲枝對這傀儡關切,絕非僅僅為了追查蠍子的線索那麼簡單。這份關懷裡,藏著些他看不懂的急切心疼,遠超平日對任何人的態度。
“走,去看看。” 楚王站起身,他實在想不通,雁歲枝為何會對一個陌生人如此。
兩人來到雁歲枝的營帳外,剛走到偏屋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輕柔的說話聲。
“今天感覺怎麼樣?頭還疼嗎?” 雁歲枝聲音溫和。
片刻後,傳來一陣模糊嗚咽聲,像是傀儡在回應,卻吐不出完整字句。
“不想說也沒關係。” 雁歲枝聲音,繼續傳來,“我給你熬了粥,趁熱喝點,對你身子好。”
楚王停下腳步,示意薛耀在外等候,自己輕輕推開一條門縫,向裡望去。
只見雁歲枝正坐在床邊,手裡端著一碗粥,用勺子舀起一勺,吹涼後遞到傀儡嘴邊。傀儡微微側頭,似乎有些抗拒,但在雁歲枝耐心注視下,最終還是張開嘴,喝下了那勺粥。
陽光透過營帳縫隙,照了進去,落在雁歲枝側臉上,使得她潔白麵龐格外清冷。她一邊喂粥,一邊輕聲說著話,內容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日常,像是在安撫一個受了驚的孩子。
傀儡依舊戴著那血紅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透過面具縫隙,能看到那雙眼睛裡,不再是之前狂躁,而是帶著幾分茫然與膽怯,偶爾看向雁歲枝時,還會閃過一些熟悉感覺。
楚王心中的疑惑更甚,轉身悄然後退,對薛耀道:“我們回去吧。”
回到自己營帳,楚王坐立難安。
他實在想不明白,雁歲枝為何要對一個瘋癲傀儡如此。除非...... 這傀儡並非陌生人?可他實在想不出,雁歲枝在京中,除了傅賜鳶和少數幾人,還有甚麼親近之人會落得這般下場。
當晚,傅賜鳶處理完軍務,徑直來到雁歲枝營帳。
偏屋內,雁歲枝剛為傀儡施完針,正坐在桌邊整理銀針。
“他怎麼樣了?” 傅賜鳶輕聲問道。
“好多了,不再發狂,也能進食了。” 雁歲枝抬頭,語氣疲憊,“只是還是不肯說話,也不讓人摘他的面具。”
傅賜鳶走到床邊,看著蜷縮在床上傀儡,那身形雖消瘦,卻隱約有些眼熟,只是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你似乎對他格外上心,” 傅賜鳶轉頭看向雁歲枝,探問,“他到底是誰?”
雁歲枝沉默片刻,起身道:“傅殿帥,煩請屏退左右,我有話要說。”
傅賜鳶心中一凜,點頭道:“好。”
他轉身走出偏屋,吩咐帳外的風眠和隱心,不許任何人靠近,隨後返回偏屋,掩上門窗。
雁歲枝走到床邊,蹲下身,目光溫柔地看著床上傀儡:“我知道你能聽懂我說話,我沒有惡意,只是想幫你,摘下面具,讓我看看你,好不好?”
傀儡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抬手捂住面具,搖了搖頭,發出模糊嗚咽聲,像是在抗拒。
“我知道你怕,” 雁歲枝輕輕握住他的手,那雙手粗糙,佈滿了傷痕,“但你相信我,我不會傷害你,當年在琅琊山,你還與我比過槍術,記得嗎?你說我的槍法太急,要沉下心來才能練好回馬槍。”
傀儡身體,猛地一僵,捂住面具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我的兄長與你還在鴻雁山下,拜過兄弟,你總說他是最講義氣的人。” 雁歲枝聲音,帶著一絲哽咽,“當年你奉命護送我母妃和我入京,路上遭遇伏擊,我一直以為......一直以為你已經不在了。”
聞此,那傀儡肩膀,忽地劇烈聳動起來,喉嚨裡發出壓抑哭聲,淚水從面具縫隙中滑落,浸溼了衣衫。
“寶硯,是你,對不對?” 雁歲枝輕聲喚道,聲音帶著期盼與不確定。
聽到 “寶硯” 二個字,傀儡再也忍不住,猛地抬起頭,發出一聲淒厲哭喊,雖然依舊不成字句,卻充滿了痛苦愧疚。
傅賜鳶站在一旁,心顫然一驚,道:“寶硯?封寶硯?”
封寶硯,封名祿的獨子,也是當年與祁平庚結拜的摯友。當年祁玉枝與琅琊王妃入京,封寶硯受命前往西疆草原,結果遭遇諜者敖烏背叛中了伏擊,一行人全軍覆沒,封寶硯屍身被毀面容,還被刻上了蠍子紋身,也被認定為通敵叛國,沒想到他竟然還活著!
雁歲枝看著傀儡激動模樣,心中已然確認,緩緩抬手,輕聲道:“讓我看看你,寶硯。”
這一次,傀儡沒有再抗拒,只是渾身顫抖著,鬆開了捂住面具的手。
雁歲枝輕輕摘下那血紅的鬼儺面具,露出了一張慘白消瘦的臉。那張臉曾經英氣勃勃,如今卻佈滿了傷痕,臉色蒼白如紙,雙眼凹陷,眼神中滿是恐懼與愧疚,早已沒了當年的意氣風發。
“真的是你......” 傅賜鳶震驚地走上前,看著眼前封寶硯,“你竟然還活著!”
雁歲枝目光,落在封寶硯的後腦,輕輕撥開他蓬亂頭髮,只見在後腦勺的位置,赫然嵌著一枚細小的黑色長釘,釘子周圍面板,已經發黑,隱隱能看到一個骷髏形狀印記。
看到那枚釘子的瞬間,雁歲枝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淚水再也忍不住滾落下來:“刺顱釘......他們竟然對你用了刺顱釘!”
這刺顱釘,她自己的後腦,也有三枚。當年他俘入巴林部落營地,因著琅琊王之女身份,被敵軍折磨了七日,後僥倖被隱心所救。隱心帶著她四處逃亡,懷蒼山梅老先生用奇術,暫時壓制了釘上毒性,卻無法徹底拔除,因為這釘子不僅是折磨人刑具,更是鎖住記憶的記憶鎖,一旦強行拔除,很可能會讓人徹底瘋癲,甚至喪命。
封寶硯看著雁歲枝落淚模樣,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因身體虛弱,跌坐了回去,他伸出手,想要觸碰雁歲枝,卻又膽怯地縮了回去,眼中滿是愧疚。
“我、我對不起......王妃,對不起......郡主......” 封寶硯終於吐出了幾個完整字句,聲音沙啞,“我沒保護好你們......是我沒用......”
他一邊說,一邊掙扎著想要下床下跪,雁歲枝連忙扶住他:“別這樣,寶硯,這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 封寶硯激動地跪在榻上,眼淚洶湧而出,“是我大意,中了敵軍埋伏!他們把我抓起來,我記不清很多事,可我總想起世子......我對不起你,對不起祁家!”
“起來,寶硯。” 雁歲枝扶著他的胳膊,將他拉起來,淚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這不是你的錯。母親和兄長的事,我都知道,是商敬策和蠍子設的局,你能活下來,已經很好了。”
她張開雙臂,輕輕擁抱住封寶硯,就像小時候在草原上,他總護著她和兄長時那樣:“以後有我在,我會幫你把釘子取出來,幫你找回記憶。我們的仇,要一起報。”
封寶硯靠在她肩頭,壓抑了多年哭聲,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來,那哭聲裡,有恐懼愧疚,更有重逢的委屈。傅賜鳶看著眼前一幕,終於明白了,雁歲枝為何對這傀儡這般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