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發
夜色如墨,帳內封寶硯蜷縮在床上,雁歲枝坐在床沿,輕輕替他掖了掖被角,動作輕穩。
見他睡著,便掀簾回偏帳去了,雁歲枝往桌邊一坐,端起隱心早已沏好茶,抿了一口才開口,聲音低沉:“寶硯情況還算平穩,刺顱釘只入了一根,沒傷及要害。往後有銀針壓制著神經,會抑制發狂,只需再配著解毒湯藥喝,不出半月,該能想起些事了。”
隱心站在一旁,看著她面上疲憊,點頭應道:“我都記下了,只是封大監那邊......”
“暫且瞞著。” 雁歲枝打斷她,“封名祿雖救駕有功,但罪名還沒洗清,如今仍禁足在天牢。就算說了,寶硯失憶記不得他,反倒徒增事端,等陛下寬恕了,再做打算不遲。”
她說完,拿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剛嚥下,眉頭突然緊緊蹙起,一隻手捂住額角。
隱心看見連忙上前:“小姐,你怎麼了?是不是頭又疼了?”
雁歲枝側過臉,避開她的目光,聲音發顫:“無妨,許是夜裡風涼,著了風寒。”
“風寒?” 隱心將信將疑,伸手想去探她的額頭,卻被雁歲枝偏頭躲開。
就在這時,雁歲枝的身子猛地一僵,臉色瞬間褪盡血色,額角青筋突突直跳,剛才還平穩呼吸,驟然變得粗重。
“小姐!” 隱心大驚,轉身就去取藥針盒,那是用來壓制頭裂發痛的。可她掀開盒蓋,裡面空空如也,連一根銀針都沒有。隱心心頭一緊,猛地回頭:“小姐,銀針呢?是不是......是不是還在封公子頭上,未取下來?”
雁歲枝沒有回答,她的視線已經開始渙散,頭骨裡頭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疼得她渾身發抖。
那藥盒銀針,是她在懷蒼山時,梅老行遍天下名醫,用特製材料打磨所制,經特殊藥物浸泡過的,僅此一副,如今卻全用在了封寶硯頭上,使得她無針可壓制,徹底失控了。
她怕自己發病時嚇到隱心,更怕引來人洩露身份,咬著牙推了隱心一把:“隱心,你先出去,守在帳外,不準任何人進來!”
“小姐。” 隱心眼眶發紅,想留下來,卻被雁歲枝兇狠眼神逼退。
她知道雁歲枝的性子,只能咬咬牙,轉身跑出營帳,剛到門口,就聽見身後傳來打翻東西的聲響,緊接著,是雁歲枝壓抑不住嘶吼,淒厲得讓人心頭髮緊。
隱心心急,拔腿就往傅賜鳶的營帳跑。
傅賜鳶剛巡防回來,身上還帶著寒氣,正解開披風,就見帳簾被猛地掀開,風眠前來稟報,道:“殿帥,雁家主出事了,隱心在外面請你過去。”
“甚麼?” 傅賜鳶的眼神,瞬間沉了下來,披風隨手扔在地上,大步就往外走,“她在哪?”
“在偏帳!” 隱心跟在他身後,跑得氣喘吁吁,“小主頭痛發作,好像......好像要控制不住了,你快去看看!”
傅賜鳶腳步不停,一路直奔雁歲枝營帳。還沒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重物倒塌聲音,還有雁歲枝痛苦嘶吼,聽得傅賜鳶心頭一緊,腳步更快。
他掀簾而入瞬間,眸色驟然緊縮。
白日整潔偏帳,此刻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瓷器碎片散落一地,燭臺倒在地上,火苗舔舐著桌布,冒著黑煙。
而雁歲枝跪在地上,頭髮有些散亂,雙手抱頭,不停地用額頭撞擊著地面,“咚咚” 聲響,沉悶刺耳,額角已經撞出了血。
“玉枝!” 傅賜鳶心頭,似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窒。
他幾步衝過去,俯身就將她死死抱進懷裡。
雁歲枝卻如同被激怒野獸,瘋狂地掙扎,手腳並用,想要掙脫束縛。
她的力氣大得驚人,傅賜鳶不得不收緊雙臂,將她牢牢禁錮在懷裡,聲音顫抖:“別動,我在這,別怕。”
可此刻雁歲枝,已經失去了理智,她聽不見任何聲音,只覺得頭痛欲裂,像是有無數蟲子在啃噬他的神經。
她眼睛猩紅,猛地轉過頭,一口咬在傅賜鳶的脖子上,力道之大,幾乎要咬碎他的皮肉。
一股血腥味,很快在口腔裡瀰漫開來,傅賜鳶悶哼一聲,卻沒有鬆手,反而抱得更緊了。
就在這時,雁歲枝混亂神智,瞬間清醒了一瞬。
看著傅賜鳶脖子上滲出血珠,看著他隱忍表情,心頭猛地一痛。
她不能傷害他,絕對不能。
“放開我...... 阿鳶,放開我!” 她用盡全身力氣推他,低吼,“我頭要裂開了,你快放開!”
傅賜鳶卻像是沒聽見,手臂如同鐵箍一般,死死地抱著她,在她的耳邊:“我不放,要瘋,我陪你一起瘋。”
“不行!” 雁歲枝急得眼淚都掉了下來,怕自己下一秒又會失去理智,做出更傷害他的事,“你......打暈我,阿鳶,打暈我!”
傅賜鳶看著她泛紅眼眶,看著她額角血跡,心疼得無以復加。他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抬起手,掌心落在她的後頸,稍稍用力。
雁歲枝的身體一軟,頓時失去了意識,靠在他的懷裡。傅賜鳶抱著她,聽著她微弱呼吸,脖子上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可他卻覺得,這點痛根本不算甚麼。
他低頭,用衣袖輕輕擦去她額角血跡,聲音低沉:“放心,有我在。”
“來人!” 傅賜鳶揚聲喊道,帳外風眠立刻應聲而入。
“去請太醫!” 他剛說完,又立刻改口,“不,去請沈竹音,讓她立刻過來。”
他不能讓太醫來,太醫是宮裡的人,萬一查出雁歲枝身份,後果不堪設想。
沈竹音是雁歲枝的人,可靠。
親兵領命而去,傅賜鳶抱著雁歲枝,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邊,將人輕輕放下,又蓋好被子。他剛直起身,就聽見帳外傳來楚王焦急的聲音:“雁家主怎麼樣了?殿帥,他出甚麼事了?”
楚王李珏一聽說雁歲枝病了,心裡急得不行,一路快步趕來,剛到帳門口,就迫不及待地發問。
傅賜鳶轉過身,擋在床邊,遮住了雁歲枝身影,臉上神色平靜,語氣卻疏離:“殿下不必擔心,她只是著了風寒,有些發熱,已經睡下了。”
“風寒?” 楚王皺起眉頭,目光越過傅賜鳶,看向帳內狼藉景象,“只是風寒,怎麼會弄成這樣?”
“平庚,母妃......”雁歲枝痛的嘴裡說著迷濛囈語,傅賜鳶心猛地一跳,立即出聲打斷。
“許是夜裡高熱,胡言亂語時打翻了東西。” 傅賜鳶不動聲色地挪動腳步,徹底擋住了楚王視線,“沈姑娘馬上就到,會給她診治。殿下日理萬機,不必在此耽擱,有訊息我會第一時間稟報殿下。”
他的語氣冷肅,帶著明顯逐客意味,楚王看著他緊繃表情,知道他是不想自己打擾雁歲枝休息,只能按捺住心中疑慮,點了點頭:“那有勞傅殿帥照料,有任何情況,務必告訴我。”
“自然。”
楚王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營帳,傅賜鳶這才鬆了口氣,轉身回到床邊,坐下看著雁歲枝蒼白睡顏,伸手輕輕拂開她額前散亂髮絲,指尖觸到發白面板,心頭一陣發軟。
他心中疑惑,雁歲枝究竟是得了甚麼病,病發時竟會如此嚴重。
沈竹音來得很快,她提著藥箱,快步走進營帳,看到帳內狼藉和床上昏睡雁歲枝,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她走到床邊,手指搭上雁歲枝脈搏,眉頭越皺越緊。
傅賜鳶站在一旁,聲音低沉:“怎麼樣?”
沈竹音收回手,起身走到身邊:“她頭疾發作了,這次比以往都要重。我先開一副麻藥和鎮靜止痛的方子,熬了給她服下,能暫時壓制住,但治標不治本。”
“我知道了。” 傅賜鳶點頭,“對外就說,她是頭部著了風寒,引發了舊疾。”
“明白。” 沈竹音會意,轉身去寫藥方,交給隱心去熬藥。
不多時,楚王又折了回來,這次他沒有進去,只是站在帳外,透過帳簾縫隙往裡看。他看到沈竹音在給雁歲枝喂藥,看到傅賜鳶守在床邊,神色緊張,心裡疑慮越來越重。
普通風寒,怎麼會需要用麻藥?怎麼會讓傅賜鳶如此失態?他認識雁歲枝這麼久,從未見過她如此脆弱樣子,更從未見過傅賜鳶對誰這般上心。
“沈姑娘,雁公子的風寒當真嚴重?” 楚王忍不住開口問道。
沈竹音端著空碗走出來,面色擔憂:“回殿下,雁家主體質本就病弱,這次風寒入了頭,引發了舊疾,確實有些嚴重。好在已經服了藥,只要好好休養,應該能慢慢好轉。”
楚王還想再問,卻被傅賜鳶目光打斷。傅賜鳶站在帳門口,眼神冷淡:“殿下,雁家主需要靜養,過多的人打擾,對他的病情不利。”
楚王看著他,最終還是沒再說甚麼,只是點了點頭:“那你們好好照料,有情況隨時告訴我。”
他轉身離開,腳步卻有些沉重。他總覺得,傅賜鳶和沈竹音都在瞞著他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