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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出使

2026-04-08 作者:歲慈

出使

因著去年草原邊陲,戰事未平,南方又遭疫患洪災,賑災糧草、軍需餉銀接連挪用,國庫日漸空虛,連宮中人的月例都已悄悄縮減三成。

依制,國庫充盈與否本屬朝堂政務,然此番虧空已波及宗室俸祿、後宮用度,大臣們或提議加徵農稅,或主張削減邊軍,爭論不休卻無半分可行之策,農稅已重,再加恐生民怨,邊軍若減,邊境危在旦夕。

一些支援楚王的朝臣,曾幾番諫言節流,卻因觸及宗親貴胄利益,多遭排擠彈劾。填補國庫之困,頓時成為了朝堂一個重大困疾。

解決之策雖還未出,但大家心裡都明白,這個事情再怎麼變,都會有個結果。

國庫虧空牽涉甚廣,上至邊軍餉銀、下至宮妃月例,而宗親貴第夫人,更是常年耗費奢靡,胭脂水粉、珠翠香膏皆是重金購置,其間關聯的利益鏈條盤根錯節,胭脂坊多有宗親入股,貴婦用度更是關乎家族體面。

要想從這一塊開闢財源,不僅要承受宗親貴胄的壓力,還要規避後宮干政的非議,自身更需拿出周全之策,以免被人抓住把柄彈劾。

此時大臣無計可施,幾位皇子年幼、郡王避嫌,能讓皇帝做出決策的,只有懿貴妃。

她深得帝寵,又暗中打理過宮中年用採買,深知貴婦圈奢靡之狀,若她有意推動變革,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公然與她抗衡。

入夏之時,戶部便已奏請過皇帝,儘快議定填補國庫之法,嘉興帝在御書房召見懿貴妃,後宮干政本為大忌,然帝寵特批,許其入內回話,就開源之策詢問她有何可用之策。

然得到的回答是“此事關乎國本與宗親顏面,妾身為女子,不敢擅答,請陛下容妾細察奢靡用度、核算稅額輕重,再行回稟”。

聽得此訊息的眾人,很快就了猜到,她這是並不打算置身事外。可是從宗親貴胄口中奪利,決非一件易事,弄不好就會被扣上後宮干政苛待宗親的罪名。

因此大家都在等,看這位寵妃的最終盤算:是堅持推行新稅,還是屈於宗親壓力,胡諫一個無關痛癢的節流之法,為各方勢力留有餘地。

六月初六,皇帝正式下旨,宣佈推行胭脂稅,由忠直御史廣宣。

新稅規定,凡宗室貴胄後宮妃嬪、大臣夫人所用胭脂水粉,香膏珠翠等奢靡之物,皆徵一成五稅額,由內務府協同戶部督辦;而針對宗親入股的胭脂坊,許以三成稅額減免,捐稅逾萬兩者,可由皇帝親賜“淑德夫人”誥命。

此策一出,眾人譁然,誰也沒想到,懿貴妃竟真的敢動宗親貴胄的體面錢,更沒想到,她會給出這般恩威並施的配套之法。

只是以前,從未有過向女子奢靡之物徵稅的先例,眾人推測對策時,也沒有一個人想到了這樣的組合之策。

不過懿貴妃這徵稅減免,外加誥命的深意,大家很快就體會了出來。胭脂稅看似針對貴婦,實則稅額僅取一成五,對宗親貴第而言不過九牛一毛,並不會真正影響其用度;而胭脂坊的三成減免,保住了宗親的核心利益,誥命賞賜又滿足了其虛榮之心,可謂既取利又留面。

懿貴妃並非強硬施壓,而是以柔克剛,她不直接對抗宗親,卻透過利益繫結讓其無法堅決反對;她不迴避後宮干政的非議,卻以填補國庫、惠及邊軍的大義,佔據道德高地,讓彈劾者無從下手。

關鍵是宗親若堅決反對,不僅會落得貪奢忘國的罵名,還會錯失誥命恩典與坊稅減免,權衡之下,自然不願公然牴觸。

但是從下旨推行到正式開徵,只有十來天的時間。宗親貴胄尚未串通一氣形成反對之勢,內務府與戶部已聯合擬定細則,胭脂坊主因有減免之利率先響應,貴婦們雖有微詞,卻無人願做第一個公然抗旨的出頭鳥。

其實推行新稅最大的缺陷,就是阻力太大,容易引發宗親反彈,懿貴妃在細察數日製定策略時,首要考慮避免的就是這個。

雖然最終方案裡,皇帝因太后說情,將稅率從一成八降至一成五,但大的格局,總算沒變,最終也達到了懿貴妃想要的效果。

這主要歸功於她的策略確實周全,既照顧了核心利益,又給出了臺階,既彰顯了大義,又避免了硬剛,讓宗親貴胄無從反駁。

這一次的胭脂稅推行,還遠做不到填補所有國庫虧空,虧空過大,完全填補是不可能的,但至少是多年來最順利、最無風波的一次開源之舉。

懿貴妃的目標是解決當前困疾,楚王今還未封儲,她沒指望獻甚麼更大計策,填滿國庫,因此沒有采取甚麼強硬方式,她現在只想改變“只敢徵農稅、不敢碰權貴”的舊弊,打破宗親貴胄奢靡無度,卻無需納稅的慣例,促使國庫不至於虧空無銀可出。

胭脂稅推行一個月,可謂十分順利,前朝後宮及宮外,都沒起甚麼很大議聲,這讓嘉興帝很滿意。他原以為懿貴妃是恃寵而驕,想借此機強硬推行引發宗親反彈,現在看她行事圓融、思慮周全,既開闢了財源,又未引發大亂,心裡自然歡喜。

七月已過,八月來到,司禮各部開始準備千秋宴宗親朝賀,以及慶王和傅賜鳶出使邦國之事。

宗親貴胄中雖仍有微詞,但因稅額未傷根本,部分人還得了誥命恩典,皆按時入宮朝賀;後宮之中,妃嬪們雖因用度徵稅略有抱怨,卻也因國庫漸充,月例有望恢復而不敢多言。

商貴妃因著被幽禁,未如往年得權主持參加千秋宴,而敬妃則得了皇帝特許,陪同懿貴妃一起接待宗親夫人,其待遇與權勢已隱隱凌駕於其他妃嬪之上,成為後宮中無人敢小覷的實權人物。

......

八月初,慶王出使的旨意,頒下第三日,京郊的風,就帶上了涼意。

虎林營的兵衛,已在城外校場集結,玄色甲冑在暮色裡泛著冷光,傅賜鳶則在府上,站在窗臺前,指尖正摩挲著佩劍穗子,那穗子是雁歲枝親手編的,青藍絲線纏了暗紋,此刻在風裡輕輕晃著。

雁歲枝一襲素色披風,未帶隨從,只孤身站在府門外,指尖攥著披風繫帶,她算著傅賜鳶今夜該在府中整理行裝,明日便要隨慶王出使邦國,這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風眠見是她,忙躬身行禮:“雁家主,殿帥吩咐過,若你來,直接引你去書房。”

雁歲枝點頭,跟著穿過庭院。

府中格外安靜,唯有廊下銅鈴,偶爾輕響,襯得夜愈發沉。

行至書房外,她便聽見裡面傳來翻動紙張聲響,抬手剛要叩門,門卻先一步從內拉開。

傅賜鳶一身赤紅常服,髮束戴冠,見她站在門外,眸中先是訝異,隨即頓化為柔色:“怎麼這個時候來了?夜風寒冷,怎麼不多帶個人?”

說著便伸手,將她肩上的披風,拉著緊了緊。

雁歲枝走進書房,目光掃過案上堆放的文書與地圖,心中一沉:“都收拾妥當了?”

“差不多了。”傅賜鳶給她倒了杯熱茶,遞到她手中,“明日卯時便要隨慶王出發,行程緊得很。你這時過來,是有話要跟我說?”

雁歲枝捧著茶杯,指尖感受著溫熱,卻壓不住心底不安:“陛下讓你隨慶王出使,你可知這一路有多兇險?”

傅賜鳶坐在她對面,語氣平靜:“陛下明著是讓我護慶王安全,實是想調走殿前司和虎林營,他要逼太后動手,總得給對方留些機會。慶王是太后的命根子,這一路,太后的人絕不會安分。”

“我就是怕這個。”雁歲枝抬眸,眼底盡是藏不住的擔憂,那擔憂不似平日般帶著算計,滿是純粹的牽掛,“慶王若在途中出事,陛下正好將罪名扣在太后頭上;可若是你出事......”

她話未說完,喉間便有些發緊,她不敢想,傅賜鳶若有閃失,這京都棋局,她還能撐多久,她自己,又能撐多久。

傅賜鳶看著她泛紅眼尾,心中一軟,伸手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

她的手微涼,便用掌心細細暖著:“我知道你擔心,但我既然敢接下這差事,便有法子護住自己。太后想動慶王,總得顧忌我虎林營的兵衛,他們不會輕易出手,最多是暗中試探。”

“試探也可能要命,”雁歲枝反握住他的手,“你別忘了,封名祿的事還沒了結,皇太后若派人在途中作祟,防不勝防。阿鳶,我不要你立甚麼功,我只要你活著回來。”

這話直白得,不含一絲掩飾,傅賜鳶心中一震,抬眸看向她,昏黃燭火,映在她臉上,平日裡冷靜銳利的眼神,此刻滿是脆弱。

他喉結滾動,聲音鄭重:“我答應你,不會讓自己出事。”

雁歲枝看著他的眼睛,心中稍稍安定,卻仍忍不住叮囑:“途中若遇異常,別硬拼。虎林營的兵衛雖被調走大半,但你手中仍有令牌,實在不行,便先棄了慶王,陛下要的是太后的罪證,不是慶王的命,更不是你的命。”

“我明白。”傅賜鳶點頭,話鋒一轉,語氣卻沉了下來,“倒是你,我不在京都,萬事要小心。陛下要借千秋宴扳倒太后,這場宴會上,必定是刀光劍影。太后若察覺不對,說不定會狗急跳牆,對你下手,你知曉蠍子之事,又與楚王走得近,早已成了他們的眼中釘。”

雁歲枝垂眸,指尖摩挲著他手背:“我知道,太后的戚氏黨羽遍佈朝堂,皇后雖被禁足,錦衣衛的舊部仍在,這場宴會上,他們定會有所動作。我跟沈姑娘屆時會互相照應。”

“但你們終究無兵,遇上刀光難應付。”傅賜鳶眉頭微蹙,不放心,“我已給虎林營的副將留了密信,若京都有異動,他會暗中護你。你記住,無論發生甚麼事,都別逞強。”

雁歲枝抬眸,看著他緊繃下頜,心中湧起暖意,語氣酸澀:“我不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我還等著......”

他話未說完,便停住了,他想說,還等著他回來,等著他們能卸下這滿身算計,過些安穩日子,可這話在這權謀漩渦中,卻顯得太過奢侈。

傅賜鳶上前一步,輕輕將他攬進懷裡,他的身子很輕,在他懷中微微發顫,傅賜鳶下巴,抵在他的發頂,聲音沙啞:“我答應你的事,從來不會食言。千秋宴再亂,你護好自己,不要沾半分風險。”

雁歲枝指尖,攥緊了錦袍衣角,他從不信天命,卻在此刻怕了,怕沿途伏兵,怕京中暗箭,更怕這一別,就成了永訣。

兩人沉默了片刻,夜漸漸深了,雁歲枝知道自己該走了,卻遲遲不願起身,他怕這一轉身,便是生離死別。

傅賜鳶看出他的不捨,卻也知道不能留他太久:“夜已深,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雁歲枝站起身,攏了攏披風,“你還有行裝要整理,我自己回去就好。”

說罷,他不再回頭,快步走出書房。

廊下銅鈴輕響,像是在為他送行,也好似在為這即將到來的危局,敲響警鐘。

傅賜鳶站在書房門口,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盡頭,才緩緩收回目光,眸色漸沉。

他知道,這一路兇險,而這千秋宴更是殺機四伏,但他必須活著回來,不僅為了扳倒太后,為了這大明安穩,更為了那個在夜風中牽掛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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