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
近年來,大明極少與邦國發生交戰,四方邦國賓服,皆賴邦交維繫。按祖制,五月初一便該啟備朝貢禮單,如今四月初旬,卻因前冬大雪連月,春寒又夾帶冷雨,諸事耽擱,竟遲遲未動。
若不是傅賜鳶進宮來過問,屆時是否需要呼叫虎林營的兵將,護送使團出京邦國,嘉興帝幾乎都記不起來這件事情了。
邦交朝賀獻禮雖說容易準備,但這代表大明使團的人選,卻讓嘉興帝犯起了疑難,夜裡輾轉反側想了好幾天,也沒有決定好要派誰出使。
雁府內,雁歲枝手纏白綾,那日皇后攜錦衣衛登門問罪,她雖未認罪,卻傷了手,已是養了半月。
院外腳步聲輕響,楚王掀簾而入,手裡拎著個錦盒:“聽殿帥說你傷了,宮裡帶出的金瘡藥,比外頭的管用。”
雁歲枝指尖摩挲著瓶身,淡淡道:“勞殿下掛心,殿帥送來的還沒用完。”
楚王將錦盒擱在一旁,落座時順手倒了杯茶,“說起來,父皇近來正為一事煩憂。”
“朝貢人選?” 雁歲枝未等他說完便介面。
“這幾月催問禮單,八月初便要出使,如今最要緊的,莫過於此事。” 雁歲枝淺啜清茶,眸色平靜,“陛下遲遲未定,可是在權衡各方?”
“正是。” 楚王放下茶杯,語氣凝重,“滿朝文武,適齡的宗親皇子不少,可父皇偏生拿不定主意。我原以為,論身份體面,最該派我去,可父皇半句未提。你說,若父皇屬意慶王,太后會點頭嗎?”
雁歲枝聞言,嘴角露笑,瞭然:“陛下哪裡是真要派慶王?他是在試探。”
“試探?”
“太后的戚氏一族,如今在前朝氣焰何等囂張?華貴人溺亡,封名祿下毒,樁樁件件都指向後黨,陛下卻隻字未提捉拿皇后,你以為是手軟?” 雁歲枝放下茶杯,指尖在桌案上輕划著,“那是在引蛇出洞。慶王是太后心尖肉,把他調出京城,太后沒了掣肘,才敢放手動作。”
楚王沉吟片刻,眸色漸亮:“原來如此。我竟沒想到,父皇是要逼太后先出手。可若是太后按兵不動,這一趟出使,不就成了無用功?”
“太后等不起了。” 雁歲枝的聲音冰冷,“她若能再熬三年五載,或許還能等陛下退位,扶慶王登基。可她的身子骨,還能撐多久?”
她抬眸看向楚王,目光銳利,“人越臨近末路,越容不得拖延。戚氏黨羽遍佈朝堂,皇后又掌著錦衣衛,這般勢力,太后怎甘心坐以待斃?”
楚王恍然大悟,拍了下桌案:“難怪父皇不選我!選我出使,不過是尋常邦交;選慶王,才是敲山震虎。可父皇既已打定主意,為何還不昭告天下?”
“引蛇出洞,總得有誘餌,還得有陷阱。” 雁歲枝道,“陛下如今缺的,是讓戚氏黨羽不得不出手的由頭。他在等一個時機,一個既能拔除後黨,又能保全自己明君名聲的時機。”
“明君名聲?” 楚王嗤笑一聲,“封名祿都敢給他下毒,還是皇后的人,父皇心裡怕是怕極了。可他偏要做那仁孝之君,不願主動揹負弒母廢后之名。”
“帝王之道,本就是權衡利弊。” 雁歲枝冷笑道,“這個皇帝可精明著,想要拔除太后和皇后黨蕃,卻又不想當這個拔刀的惡人,他想要的是一個既光明、又立得住德賢明君的名頭,若是自己先動手了,待事情發酵起來,立時名聲便會成他是一個薄情寡義,不孝不慈不仁的暴君,好不容易活到這個歲數了,他可不想背萬世罵名。”
“可殺機已在眼前,他沒得選。” 楚王嘆了口氣,“封名祿下毒未遂,誰能保證下次還有這般僥倖?太后若真狗急跳牆,父皇的性命都堪憂。”
雁歲枝頷首:“所以這出使的人選,既是試探,也是戰書。陛下遲早會點慶王的名,太后也遲早會動手。我們只需等著,看這齣戲,如何收場。”
太后扶保的慶王,頗得前朝勢力支援,皇后和錦衣衛又支援太后,顯然當下良機已成。在出宮行祭祈福時,皇后敢指使封名祿給自己下毒,雖然最後僥倖發現了,但誰又能保證下次呢?
這次嘉興帝要是不辦話,難保太后不會先一步對自己下殺手,所以陛下必須要辦。
這幾日,嘉興帝為出使邦國的人選事情,尤為煩躁,批閱了一整日的奏摺,神思甚是倦怠,不知不覺地靠在龍椅上休寐。
殿外夜色漸濃,內監總管輕手輕腳走進來,低聲請示:“陛下,夜深了,今夜移駕何處?懿貴妃娘娘的傷勢好些了,可要去瞧瞧?”
嘉興帝眼皮微動,緩緩睜開眼,眸帶疲憊:“去......”
話到嘴邊,忽然頓住,沉吟片刻,改口道,“去敬妃宮裡吧。懿貴妃傷勢未愈,不必勞動她。”
內監總管心頭微動,卻不敢多問,躬身應道:“奴才這就去安排。”
敬妃的琉璃小築,早已備妥安神香,暖閣內暖意舒適。
嘉興帝踏入殿門,便見敬妃迎了上來,一身素色宮裝,眉眼溫婉,她上前親手為嘉興帝解下龍袍腰帶,動作輕柔嫻熟。
敬妃殿內,聽得陛下今夜留在自己宮裡,便早早安排宮女點上安神凝香。嘉興帝進屋看了一下四周,抬步走到衣架前,敬妃忙走上前來給他解龍袍腰帶,嘉興帝疲憊地坐在床榻邊緣,敬妃放置好衣服,便走過來給他揉肩。
嘉興帝坐在床榻邊,任由她揉著肩膀,緊繃的眉心稍稍舒展。“近來後宮諸事繁雜,懿貴妃養傷,朕讓你協理六宮,辛苦你了。”
“為陛下分憂,是臣妾本分,何談辛苦?” 敬妃的聲音柔得像水,“陛下將這般重任交給臣妾,是信得過臣妾,臣妾感激不盡。”
“後宮之中,也就你最懂朕的心思。” 嘉興帝拍了拍她的手,語氣帶著幾分感慨,“你去過懿貴妃宮裡了?她身子如何?”
“去過了。” 敬妃手上動作不停,語氣平淡無波,“懿貴妃在詔獄裡遭了罪,中毒之後又撞牆,頭上的傷雖已結痂,人卻清瘦了許多。不過太醫日日照料,想來不久便能痊癒,陛下不必掛心。”
“說到底,都是因為朕一時惱氣,”嘉興帝面上帶著幾絲不愉,輕嘆一口氣,道:“她才平白受了這委屈,朕早該知道的,當年懿貴妃沒有背叛朕,而今又怎麼會背叛朕呢,此事本與她無關,朕不會叫她白受這無妄之災的。”
敬妃抬眸,眼底閃過一絲瞭然光芒,隨即又恢復了溫婉:“陛下是要補償懿貴妃?”
“自然。此事還需你替朕去辦,”嘉興帝點了點頭,抬手拉過她給自己捏肩的手,神情鄭重,“朕記得,八月中旬是她的生辰。你替朕籌備一場千秋宴,召皇族宗親、文武百官的家眷入宮,好好為她慶賀一番,你覺如何?”
敬妃微微一怔,隨即斂衽道:“陛下,千秋宴歷來是皇后的殊榮。給懿貴妃辦千秋宴,怕是會引來非議。”
“非議?”嘉興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朕的旨意,誰敢非議?不過是一場宴席,難道還要分等級不成?你只管去辦,一切有朕擔著。”
“臣妾遵旨。” 敬妃應道,又問,“那文武百官的家眷,是否盡數請來?”
嘉興帝目光深邃,沉默片刻道:“都請入宮來吧,既是千秋宴,不熱鬧些怎麼行?”敬妃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後走到嘉興帝身前,道:“是,臣妾遵旨,定將此事辦妥當。”
他頓了頓,握住敬妃的手,“你協理六宮這些日子,事事妥帖,朕很放心。待此事過後,六宮之權,便交由你統管。”
敬妃輕輕地抬眸,看著他低聲道:“臣妾也不是怕辦砸,只是在想懿貴妃若是知道陛下如此愛寵,怕是會感動到落淚,臣妾是為她感到高興......”
“若真如你所說,朕也舒心了。”嘉興帝掀開被子,躺在床上,抱著敬妃笑道:“懿貴妃性情孤傲,這次受了這麼大的委屈,怕是還在怨朕。你替朕多去看看她,替朕說些好話。......”
“陛下放心,懿貴妃為人大度,待我將此事告訴她後,一定會主動去來求見陛下的,陛下也不必多慮。”敬妃枕著他的肩膀,淡聲的說著道。
嘉興帝閉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敬妃的髮絲,心中卻思緒翻湧。
這場千秋宴,哪裡是為了補償懿貴妃?戚氏黨羽遍佈朝野,皇后掌著錦衣衛,太后又步步緊逼,他必須藉著這場宴席,來施計策。
慶王出使之事,他已有了決斷。而這場千秋宴,便是引蛇出洞的誘餌。太后若想動手,定會藉著宴席的機會,畢竟屆時皇族宗親、文武百官齊聚,一旦出事,便是驚天動地。
他要的,就是這份驚天動地。只有太后先動手,他才能名正言順地拔除後黨,保全自己的明君之名。
夜色漸深,安神香嫋嫋不絕,嘉興帝看似安睡,實則腦海中早已佈下大網,只待獵物入網。
而雁府內,月色清冷,雁歲枝收到懿貴妃傳來的訊息,看著窗外月色,他早已料到,嘉興帝定會有所動作,只是他沒想到,陛下竟會用千秋宴作為契機。
“太后,皇后,你們會如何應對呢?” 他低聲自語。
楚王臨走時的話,還在耳邊迴響,他說父皇計謀深重,此事難辦,可雁歲枝卻明白,嘉興帝沒有退路。
殺機已現,要麼魚死網破,要麼權傾天下。
而他,也要在這棋局中,佈下自己的局,靜待塵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