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
嘉興帝心頭滿是疑雲,原想著傳皇后來跟前審問,但聽敬妃這麼明智一說,也認為不無道理,低下眸子想了好一陣,殿內氣氛也異常緊張。
就在嘉興帝下完命令,不到半個時辰,殿外的小黃門進來稟告:
“啟稟陛下,掌印大監封名祿,宮外求見,稱有要事稟奏!”
嘉興帝眉頭緊鎖。封名祿?他不是該在外查案?此時回京,連夜求見?
“宣!”
封名祿步入殿內時,步履沉穩,腰背挺直,一身勁裝尚未換下,他撩袍跪倒,行了大禮,卻並未如常等皇帝叫起。
嘉興帝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並未立刻讓他平身,而是冷聲問道:“封名祿,你不在外查辦朕交託的差事,星夜回京,擅離職守,所為何來?”
封名祿抬起頭,目光坦蕩地迎向皇帝,聲音洪亮:“臣,為陛下月前於佛寺礿祭時,中毒昏迷一案而來!”
嘉興帝眸色微縮:“此案朕已命你協同調查,你有何進展?”
“回陛下,”封名祿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擲地有聲,“經臣查證,並願以項上人頭擔保,當日下毒謀害陛下之人,並非外界所傳之楚王,亦非任何皇子妃嬪。那毒,是臣,親手所下!”
“轟——!”
此言一出,不僅是嘉興帝,連一旁的敬妃和剛止住哭泣的成裕公主,都驚得目瞪口呆!
“封名祿!”短暫死寂後,嘉興帝暴怒,猛地站起,手指顫抖地指向地上跪得筆直的人,“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弒君!謀逆!誅九族的大罪!你竟敢認?!你司禮監掌印大監,朕的心腹近臣,竟然是你?!你為何?!誰指使的你?!”
皇帝聲音震怒,眼中滿是殺意,他不敢相信,這個素來忠誠勤勉,甚至有些刻板愚忠的臣子,怎會做出如此瘋狂之事!
面對天子雷霆之怒,封名祿面不改色,只是將頭叩得更低,聲音平穩:“陛下息怒。臣所為,無人指使,皆是臣一人之念,一人之行。”
“荒謬!”嘉興帝氣得眼前發黑,“無人指使?你與朕有何深仇大恨,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說!”
“臣與陛下無仇,”封名祿緩緩抬頭,眼中閃過複雜光芒,“臣下毒,非為弒君,乃為......救人。”
“救人?你毒害朕,是救人?”嘉興帝幾乎要被這詭辯氣笑,旋即想到甚麼,眼神猛地一厲,“你救誰?懿貴妃?楚王?”
“是。”封名祿坦然承認,“彼時,皇后與太后聯手,以私通偽證構陷懿貴妃,又以下毒弒父之罪誣陷楚王。陛下若是昏迷不醒,太后執掌宮闈,懿貴妃被賜毒酒,楚王入獄,形如累卵,頃刻間便是人頭落地之局。臣......別無他法。”
“所以你就敢給朕下毒?謀害朕,他們就更方便下手了是不是?!”嘉興帝腦中邏輯被他這離奇理由,衝得混亂。
“非也。”封名祿搖頭,目光灼灼,“臣雖有下毒,但並非有謀害之心。臣要的,只是陛下回宮,親眼見到懿貴妃被逼服毒、撞牆以證清白的慘狀,楚王蒙受不白之冤的憤懣,親眼見到皇后與太后咄咄逼人、欲置人於死地的狠絕......如此,陛下才會震怒,才會起疑,才會重新審視這一切!”
“臣曾在錦衣衛多年,深知某些構陷之局,一旦啟動,便難挽回。尋常辯白,在精心羅織的證據和權勢面前,蒼白無力。唯有將陛下你,這至高無上的裁決者,親身入局中,讓你親眼看到構陷者的瘋狂,才能打破這些陰謀!臣行此險招,自知罪該萬死,但若能以此救下無辜的貴妃與皇子,臣......甘願赴死!”
這一番話,石破天驚,卻又邏輯自洽,似有如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瘋狂般。
嘉興帝怔住了,狂怒稍歇,面上一片震驚,他回想起自己醒來後的種種:皇后的急切指控,太后步步緊逼,楚王沉痛,傅賜鳶激烈抗辯,以及......奄奄一息的懿貴妃。若非自己親眼看到貴妃慘狀,心生愧疚與疑竇,是否真會如皇后所願,直接定了楚王死罪?
敬妃在一旁,適時地輕聲開口,語氣充滿驚疑:“陛下......封大人此言,雖匪夷所思,但......細想之下,當時情形確如他所言,危急萬分。若非陛下及時趕回,親眼目睹,只怕......只是,封大人,你既言無人指使,那替換太后毒藥,安排得如此周密,甚至能在錦衣衛與皇后眼皮底下行事,當真......僅憑你一人之力?”
這話問得巧妙,直接將疑點指向了封名祿可能存在的同黨。
嘉興帝瞬間被點醒,目光銳利:“敬妃所言極是!封名祿,你休想一人擔下所有!說!是誰在幫你?是錦衣衛內部何人?還是......宮外有人與你勾結?是否與皇后有關?!”
他腦中飛快思考著,華貴人是皇后派人殺的,卻栽贓懿貴妃;自己遇刺,皇后立刻咬定楚王;封名祿此舉看似救了懿貴妃母子,但焉知不是皇后見事情敗露,丟車保帥,讓封名祿這個知道太多內情的人出來頂罪,順便擾亂視聽?
封名祿閉上眼,神情痛苦,似在掙扎,最終漠然:“陛下明鑑,一切皆是臣獨自謀劃。利用職務之便,知曉太后賜毒時間;買通一個雜役傳遞訊息;至於替換毒藥......臣親自下的,無人指使,無人相助。”
他再次重重叩首,“臣罪孽深重,欺君罔上,行此大逆不道之舉,玷汙司禮監清名,愧對陛下信任。請陛下......依律處置,臣絕無怨言!”
他一口咬死獨自行事,將所有線索斬斷在自己身上。這種態度,在嘉興帝看來,恰恰印證了頂罪的猜測,而且是為了保護背後更大的主謀,很可能就是皇后,乃至整個商家在錦衣衛的勢力!
“好......好一個忠肝義膽!”嘉興帝怒極反笑,笑帶諷刺,“你以為你一人扛下,朕就查不出背後指使?你以為死了你一個,就能保住商敬策,保住皇后?封名祿,朕真是小看你了,也小看了皇后籠絡人心的本事!連朕的掌印大監,都能為她所用,行此滔天詭計!”
他來回踱步,胸口怒火與猜忌翻騰。
殺了封名祿容易,但就此了結,背後黑手逍遙法外,甚至可能反咬一口。
不殺,此人膽大包天至此,留著亦是禍患。
敬妃觀察著皇帝神色,柔聲勸道:“陛下,封大人所言雖不可全信,但其冒死認罪,或真有悔過之意。況且,他此舉......表面上確實暫緩了局勢,讓陛下得以看清一些真相。眼下華貴人一案剛有眉目,皇后那邊態度未明,若此時驟然處置封大人,恐令皇后警覺。不如......暫且將封大人禁於宮中某處,嚴加看管,既不讓他與外界通訊息,也......暫且留他性命,以待後續查證?或許,他日後還有用處。”
這番話,說到了嘉興帝的心坎裡。
他需要時間查證成裕公主的證詞,需觀察皇后的下一步,也需權衡如何不動聲色地剪除皇后羽翼,而不引起朝局劇震。
封名祿,這個看似死棋的罪人,或許真能成為一步意外的活棋。
他停下腳步,陰沉目光落在封名祿身上,“高要!”
“奴才在!”
“封名祿涉嫌......嗯,涉嫌朕交辦的一樁密案,需留宮協查。帶他去西偏殿靜思齋,派可靠之人日夜看守,無朕手諭,任何人不得接近,他亦不得踏出半步!今日他入宮所言所行,列為絕密,敢洩露者,死!”
“奴才遵旨!”高要領命,示意兩名高大太監上前。
封名祿面無表情,任由太監將他帶起,轉身向殿外走去,自始至終,未再看皇帝一眼,也未再發一言,背影挺直,孤絕悲涼。
就在封名祿,即將踏出殿門的那一刻,殿外再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通報:
“陛下!殿前司都指揮使傅賜鳶,宮外緊急求見!”
嘉興帝猛地抬頭,眼中精光閃爍。
傅賜鳶?他此刻又來做甚麼?今夜,這勤政殿,註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