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晉王
晉王
月初的清晨,冷雨停歇,寒風夾著金芒暖了起來,嘉興帝前往佛寺礿祭的儀仗車隊,浩浩蕩蕩地行駛,引得道路兩旁百姓紛紛避讓跪伏。
人群中,一輛華貴的馬車,停在了退讓的僻靜小道巷頭。
車簾被一隻戴著玉鐲的手,微微掀起一角,露出胥賽英神色恭謹畏肅的面龐。
她目光深遠,如凝寒潭,沉默地望著那明黃鑾駕,緩緩消失出了城門。
約莫靜候一刻,確保聖駕已然遠去,她才輕聲對車伕吩咐道:“走吧,入宮。”
馬車這才緩緩啟動,軲轆軋過青石板路,向著那紅牆黃瓦的森嚴宮城,迤邐而行。
幾日前,胥賽英接受了一個雁歲枝的交易,扳倒皇后和太后,為她夫君報仇,而她則是替雁歲枝進宮見商皇后,以便後續計劃進行,於是今日趙昭靈就與自己祖母接受任務出府入宮去了。
對於自己母親一直涉入朝局之事,趙昭靈先前並未有半分的察覺,只是從那日雁歲枝莫名邀她聽戲,心裡就疑色才得到答案。之後為了解開自己祖父,與自己父親母親逝世之事,趙昭靈便在年後,趁著胥賽英帶她上山去給自己父親行祭時,親自開口詢問了所有事情。
對於她的提問,胥賽英也沒有隱瞞之意,撫墓言故,細細跟她講起了過往趙元策的許多事情。
趙昭靈只知自己祖母受託進宮,大概是拖延商貴妃,好讓雁歲枝等人制造證據,撇清懿貴妃與華貴人之死無干系,對自己祖母來說是簡單事,也沒多問緣由目的,就坐上馬車一起去了。
胥賽英與趙昭靈進宮後,先是按禮制去拜訪了太后,隨後便快步穿過長廊,趙昭靈神采奕佳地去了敬妃寢宮拜訪成裕公主了。
素以招搖爽直,通羨宮外繁華熱鬧所引矚的成裕公主,是趙昭靈在宮裡最要好之友,見趙昭靈幾個月才來見自己一回,言語間生了些惱氣,趙昭靈哄著人,細細解釋說起自己近來勤苦練武,因此才一直不得空入宮。
聞言,成裕公主面上惱氣,總算是消退了,趙昭靈面上展顏一笑,忙拉著人到殿門口展示一番,以作證明。
與此同時,皇宮,皇后所居的坤寧宮殿內。
一位中宮正堂的侍奉嬤嬤,快步走進屋內,坐在主座上的皇后,穿著一襲金色鳳袍,手裡拿著茶盞撥著茶沫,見人進來沒有任何反應,專心撥著茶盞,問道:“皇上已經出城了嗎?”
“回娘娘,鑾駕已出城門,算腳程,約莫兩個時辰可至佛寺。”嬤嬤恭敬回話,隨即不動聲色地揮手屏退了左右侍立的宮女。待閒雜人等退盡,她方疾步上前,壓低嗓音道:“娘娘,皇上前腳剛走,濟寧侯府的那位老夫人胥賽英,後腳便出了府門,正往宮裡來。她常年稱病,不入宮闈,今日突然求見,老奴總覺得......來者不善。”
“本宮知道了。”皇后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吩咐下去,內殿不必留人伺候了。算著時辰她也該到了,你親自去宮門口迎一迎吧。”
“是。”嬤嬤躬身領命,退了下去。
空寂的大殿內,只剩下皇后一人。
她微微後靠,倚在鳳座冰冷的扶手上,目光投向殿外,那方被高牆半遮的天空,眼神深邃難測,神情若有所思地盯著某處看,似在思索著甚麼,眸光之中也閃著幾分狠光。
胥賽英並未讓宮人引路,隻身一人,默然行走在宮牆下。
待行到皇后宮殿門口,一個侍女立即上前招呼,引著人進到了中宮的正堂,堂內明亮寬敞,皇后依舊端坐主位,並未因客至而起身,只是用目光淡淡一掃,算是打過了招呼。
“老夫人來的可真準時吶,別行這些虛禮了,快就座吧。”皇后見她進來,抬手示意入座。
胥賽英淡淡一笑,依禮微微屈膝,方才落座,目光掃過那盞茶:“勞動娘娘親自備茶,老身愧不敢當。”
“焉知你要來,本宮自然吩咐人提早備下,免得失了禮數。”皇后語氣平淡,話鋒卻隨即一轉,“老夫人今日入宮,怎不見昭靈那丫頭一同前來?本宮倒是有些時日未見她了。”
“勞娘娘掛心。”胥賽英端起茶盞,輕輕吹拂著浮沫,儀態從容,“那丫頭性子野慣了,受不得拘束,一早便不知跑哪裡玩耍去了,我也管她不住。”
“昭靈的性子,比起老夫人年輕時的沉穩,確是活潑爛漫了些。”皇后似隨口品評,目光銳利,“說起來,昭靈年歲也不小了吧?可曾許了人家?”
“這孩子頑劣,自個兒說還沒玩夠,不願早早被婚約束縛,您聽聽,這像甚麼話?”胥賽英搖頭失笑,抬眸與皇后對視的瞬間,彷彿不經意般提及,“不過,她雖貪玩,孝心卻是極好的,總說想在我這老婆子身邊多陪伴幾年。唉,若是娘娘的晉王殿下如今還在,怕是早已與賢淑王妃,讓娘娘您含飴弄孫,享受天倫之樂了吧?”
聞言,皇后臉色瞬間白了一下,似被她這句話刺痛了般,放在椅子把手上的手,不禁的握了握,後齒咬的發緊,不過須臾還是忍住了痛色,神情平靜自如,冷冷地道:“老夫人今日進宮,莫非專程來與本宮談論兒女婚事的?”
“娘娘勿怪。”胥賽英放下茶盞,笑容淺淡,“不過是順著娘娘的話頭,想起些舊事,心生感慨罷了。”
“老夫人真是好記性。”皇后語帶譏諷,目光掃過胥賽英,“這茶是江南新貢的雨前龍井,老夫人不妨細細品嚐,看看是否還如當年滋味。”
“茶自然是好茶。”胥賽英並未品飲,只是看著盞中,沉浮碧色葉片,意有所指地道,“只可惜,再好的茶,若心不清淨,飲之也如苦藥。更可嘆,有時佳茗奉於不識之人,或是被汙濁之手經手,終究是暴殄天物了。”
皇后抬眸直視著她,知她這一句一個刺的甚麼意思,她沒心思再繼續這虛偽的周旋,直接切入主題,聲音陡然沉了下去:“老夫人命人傳話,說知曉一位皇子中毒身亡的真相。本宮問你,你所指的,可是本宮的皇兒——晉王?”
胥賽英好整以暇,手端著茶盞好似真在細品這杯清茶般,直到皇后眼中已隱隱透出不耐與焦躁,才緩緩放下茶盞。
她迎上對方迫切目光,嘴角淡笑:“皇后娘娘當年為讓自己皇兒晉王博得皇上歡喜,晉王卻無心爭儲,幾番抗言皇后娘娘一概無視,迫晉王本心不顧,最終,殿下不堪重負,心灰意冷之下,選擇了服毒自盡,英年早逝。這件事,過去這麼多年了,難道娘娘內心深處,仍固執地認為殿下是遭人謀害,而非被你這親生母親的野心……活活逼死的嗎?”
“放肆!”皇后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叮噹作響,她胸口起伏,眼中怒火燃燒,“晉王是本宮的親生骨肉!本宮豈會迫害於他?他的死因,輪不到你在這裡妄加揣測!”
“既然娘娘認定並非你之過,又何必再來向老身追問甚麼真相呢?”胥賽英毫不退縮,反唇相譏。
“本宮看你也並非真想告知真相!”皇后強壓怒火,冷厲地盯著她,“你究竟意欲何為?若你當真知曉內情,為何隱忍多年,偏偏選在此時舊事重提?”
胥賽英面色沉穩,眸底卻沉澱著經年的寒意,緩聲道:“因為我看娘娘至今仍執迷不悟,以為晉王之死與己無關。你可曾想過,殿下臨終前留下的那封血書......字跡癲狂,與其說是遺言,不如說是一種痛惡訴狀,而他所痛惡的這個人就是你。”
“胡說八道!”皇后厲聲呵斥,臉色已是鐵青。
“老身猜想,晉王殿下當時內心定是痛苦煎熬至極。”胥賽英卻不管她的反應,目光彷彿穿透了時光,回到那慘痛的過去,聲音幽冷地繼續說:“他身發受之於你,自呱呱墜地,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無不在您的謀劃掌控之中。因為你一心要奪後位,從他記事起,便教他權謀算計,教他剷除異己。”
“從一個微不足道的宮女開始,再到朝堂之上的官員,一個又一個......直到最後,他竟連自己心愛的王妃也未能保全......接連的打擊,讓他神智崩潰,陷入狂暴與癲狂,試問一個心神俱碎、理智全失之人,如何還能分辨得出旁人遞來的,是救命的湯藥,還是催命的毒藥?那封字跡凌亂的血書,或許正是他在徹底瘋狂前,用盡最後一絲清醒,對您這母親、對這殘酷命運發出的最後控訴!他是想用這種方式,解脫這無盡的痛苦啊!”
“你......你住口!”皇后猛地站起身,手指顫抖地指著胥賽英,呼吸急促,面色由青轉白,眼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語氣強繃著道:“既然你認為是本宮的錯,今日又為何要告訴本宮這些事情?”
“稍安勿躁,”胥賽英轉過眼眸看著她,言語緩緩地道:“晉王死的時候雖說蹊蹺,但的確是與你有關的,不然皇上也不會以你養病為由,讓你交出管理六宮之權,移居偏殿安心養病。這些事情塵封已久,可我還是知道了一些與那件事有關的秘密。”
“你從何得知的?”
“與那件事有關的人,不用我說你也知道有誰吧。”胥賽英嘴角淡然一笑,眸光卻是冷厲,眸光厲辣直射入皇后的眼中,道:“皇后當年不是調查過麼,怎麼還沒結果嗎?”
皇后當今選擇支援太后,心知她這是在挑釁離間自己,道:“你知道了些甚麼秘密?”
“晉王因受了驚嚇,患上瘋疾服毒而天,其實在晉王服毒前幾日,曾見過一次太后,之後寒食醉酒,誤將鼠膏當成粥食服下......”
皇后手中抱著的暖爐,順著膝頭摔落在地,暖爐的火星炭灰灑落一地,她心顫地撫了撫心口,喘息須臾強行讓自己鎮定,目光隨即驟轉陰寒,咬牙狠聲道:“即便......即便如你所說,晉王心智受損。可他服毒前幾日,雖去拜見過太后,回宮時卻並無異常,也未曾用過任何酒食!你這些無憑無據的猜測,以為能撼動本宮嗎?”
胥賽英冷笑一聲,隨後收回了目光,道:“神智受損非一日所致,晉王在世時,你便是太后的敵人,就連慶王也視他為異類,你以為京都裡晉王是殺人狂魔的謠言,是誰傳出來的?這背後,難道沒有推波助瀾之手?後來晉王一死,你在後宮立馬失了倚仗,這點想必你比我更清楚吧......”
話音剛落,皇后已揚手一掃,把茶盞重重掃落在地,嘴唇輕顫,面色青白一片,眼角如同痙攣般,抽了又抽,心口怒氣幾乎快要撐爆了。
胥賽英定定不動,絲毫不受她暴怒影響,輕嘆一聲,語氣悲涼道:“他把這一切的錯歸結於你,但也的確是你的錯。”
皇后倏地抬起眸子,手掌緊抓著桌角,怒道:“晉王當初是被人謀害的,你為甚麼不告訴本宮真相?”
“晉王是你的孩兒,當年你與虎謀皮,據理聲稱侯爺通敵,也沒說他是我的丈夫,”胥賽英語氣也帶些怒意,表情瞠然不興,道:“所以晉王的死,憑甚麼要告訴你,我的選擇當已被你決定。我雖知真相卻依舊不說,時今看到你心痛不已,就是我想說的目的,真相就是這樣。”
“夠了!”
聽得真相時,皇后情緒是怒不可遏的,這個突如其來的真相,打的她滿心怒火動盪,顯然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噩耗。
那滾落的暖爐,摔碎的茶盞,激盪的心情,都表明了她被胥賽英目的所動容。
胥賽英靜靜地看著她失態,臉上無喜無悲,只有一片看透世事的蒼涼。
她知道,目的已經達到了一半。
不過皇后畢竟是心狠手辣的主,怒氣衝上頭不過片刻,她便強制告訴自己,要時刻保持冷靜,怒意太過就會失去理智,這樣就會很容易落入對方陷阱。
待怒意冷卻之後,她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怨毒狠盯著她,緩緩地鬆開了抓著桌角的手。
她盯著胥賽英,聲音剋制,一字一句地問:
“胥老夫人,你繞了這麼大圈子,撕開本宮多年的傷疤......你今日前來,真正的目的,是為了被禁足的懿貴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