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物
這一個春日,對大明王朝的後宮而言,可謂風雨如晦,殺機四伏。不僅有驚變疊出的殺局,也有血腥的妃子被殺案。
德高望重的王氏貴妃被褫奪封號,打入冷宮;雖然王氏貴妃在位十餘年,但最終還是被扒下了淑賢的皮囊,後宮中因著皇貴妃和魏貴妃被廢,已經完全打破了後宮原有的穩定和平衡。
如今懿貴妃入詔獄不過半月,後宮中那些選擇支援懿貴妃的人,幾乎慢慢都被太后進行了清洗,有些妃子身份地位還未波及,是被傅賜鳶的人暗中給打斷了,一旦待皇上離宮,這些站隊懿貴妃的人,誰也逃脫不了太后的清洗。
對後宮這些浮萍般的女子而言,懿貴妃甄容懿是她們在驚濤駭浪中唯一的浮木,太后專權日久,打壓異己從不手軟,好不容易盼來一位寬厚仁德的主位,誰能不拼死相隨?如今這浮木將沉,每個人都感到滅頂之災將至。
詔獄深處,懿貴妃已在錦衣衛的審訊下,熬過半月。令人費解的是,楚王再提半句向皇上求情開恩的話,反倒顯得異常鎮定。那些生等著楚王犯錯往裡跳的人,見他如此從容,都不免失望。
然而懿貴妃入獄,並不意味著她背後支援的力量,就難支潰散了,這恰恰是一場正面較量的開始。更重要的是,這次較量是正面迎對的,太后直到此刻才驚覺,這個看似溫婉的女子,在宮中竟已織就如此龐大的勢力。此番出手打壓,竟感到前所未有的吃力。
皇后選擇站在太后一邊,無異於將整個錦衣衛和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了上去當做籌碼。對她而言,懿貴妃不僅是權力的競爭者,更是當年逆案的倖存者,亦是見證他讓赫赫揚揚的琅琊王府坍塌的證人,因而她絕不可能放任懿貴妃染指後宮至高權柄。
此次華貴人之死,就如一場宣告向太后表忠心的重禮,只稍稍一出手,就打的懿貴妃毫無招架之力。
慈寧宮內,太后執筆揮毫,筆走龍蛇間,一個權字躍然紙上。
“太后,僅憑華貴人溺亡一案,當真能扳倒懿貴妃嗎?”曲逐豔站在太后身旁,看她拿筆寫字,心有疑惑地問道:“她畢竟是後宮唯一能與您分庭抗禮之人。即便證據確鑿,皇上那裡......只怕也會出手干預。此舉是否太過鋌而走險?”
“這些風險,哀家豈會不知?”太后一氣呵成寫完兩字,隨後放下墨筆,道:“但皇后既如此有信心,必是不止這點招數,她說懿貴妃曾被打倒過,便不是無懈可擊的......”
“可雁歲枝那邊......”曲逐豔欲言又止。
“而今懿貴妃下了詔獄,雁歲枝要想繼續匡助她為皇后,就只能千方百計的想法子把懿貴妃給撈出來,皇后正掐著她的死xue呢,況那雁歲枝不過是個銅臭俗士,縱有天大的本領,此次想從詔獄撈出懿貴妃來,也得看皇后答不答應。”太后接過淨帕,擦了擦手,眼中閃過惡毒的光,道:“只要懿貴妃不幸殞命詔獄,那他之前一切的匡助就白費了,說不定楚王還會因雁歲枝不施救,而失和厭恨呢。”
“但願如此。”曲逐豔淡淡一笑,心裡卻多了一些猶疑,與雁歲枝交手數次,她深知這個女子的可怕,畢竟朝堂這些年,太后好不容易拉攏的幾位重臣,都被他設計拔除了,面對這樣的對手,她再不敢有半分輕敵。
“哀家聽說,昨夜慶王去詔獄審問懿貴妃了。”太后坐在椅子上,手端著茶盞切著茶問道。
“是。昨夜殿下的確去了一趟詔獄,似想親身審問懿貴妃,但那懿貴妃冷眼緊閉,任殿下如何使心計審問,她情緒絲毫不為所動。”曲逐豔細細說著,眼睛微凝,道:“不過也是奇怪,懿貴妃這次入詔獄的心態,遠比第一次強硬,竟沒有半分畏懼,簡直讓人匪夷所思。”
太后自是理解的,這些年懿貴妃戴鐐銬,置身在眾目睽睽之下贖罪,早已練就了她一身鐵骨氣概,自然不會可能會有恐懼畏縮感,只道:“如此氣概,還不是與她受的那些罪有關,若是輕易屈服,反倒不似她的作風。”
“許是吧,不過皇后聽說慶王殿下私自提審,很是不悅,特意訓責了幾句呢,”曲逐豔把一旁那白中帶黑的貓兒,抱起放在太后大腿上,道:“想是有些生氣了,怕這事傳到皇上耳邊,覺察出她已站隊支援太后了。”
“皇后此點謹慎是對的,錦衣衛是皇上座下的獵狗,倒也不能顯露太過了,這一事,是慶王太心急了。”太后微垂眼眸,輕輕地一下一下撫著貓兒軟毛。
“太后能如此善解皇后用意,實在是大有英傑風範,”曲逐豔含笑奉承:“錦衣衛聽命於皇后,明面上到底是皇上的人,皇后雖表明已站隊支援太后,但也不敢公然挑釁皇權。”
“慶王府上那個紀仲如何了?還是不願開口交代嗎?”太后抬起眼眸看著她,語氣冷淡問道:“使了這麼多的法子,也撬不開他的嘴,看來好言相待是無用了,該給他點苦頭嚐嚐。”
那日慶王回府之後,就故意表言華貴人慾誣告懿貴妃私通之計,試探紀仲老先生是否是雁歲枝安插進來的眼線,從而親身盯著他的一舉一動,果真不過半日,就見他以出府看字畫為由,欲傳遞信報給雁歲枝而被慶王給拿下了,如今正關押在一處靜院。可惜即便拿住了人,也沒斬獲有用的情報,對方牙口緊閉,任人施捨何種誘計,都沒吐露半點雁歲枝的秘密,可這種硬骨對太后來說,終究只會觸碰到逆鱗,她也沒這麼多耐心就此耗著。
曲逐豔明白紀仲是讀書人倔脾氣,柔聲道:“讀書人多半自命清高,他如今被太后拿下,只怕雁歲枝那邊還不知曉呢,雁歲枝殺了太后這麼多重臣,也該與他示威一番了,讓他看清楚,這後宮的主人到底是誰。”
“逐豔,你不是一直想報仇麼,此事便交由你去辦吧。”太后目光凝著某處,冷聲吩咐著道。
“是,多謝太后。”曲逐豔緩步走上前,盈盈一拜,就在她剛施禮謝過,太后侍女步履輕快地從從屋外走了進來,面帶喜色上前施禮。
“竇嬤嬤,今日見你眉中帶喜,可是有甚好訊息來稟?”曲逐豔轉過身,看著她柔聲問道。
竇嬤嬤滿面春風,笑著回稟道:“曲姑娘果真料事如神,不瞞太后,我們安插在懿貴妃宮裡的眼線來報,稱發現了一件重要之物。”
“重要之物?”太后輕哦了一聲,神情有些猶疑看著她。
“不錯,懿貴妃在自己的小匣子裡,私藏了一幅畫卷,據眼線傳報說那畫卷是琅琊王和懿貴妃的定情之物,時時取出追思把玩。”
太后眼眸精光忽亮,有些意外的怔了一怔,隨後興奮地揚起嘴角,卻沒言語。
曲逐豔也開始露喜色,接話道:“天助太后!懿貴妃竟留著與琅琊王的定情信物,這可是實打實的鐵證,這下她可真是自尋死路了!她現在身陷詔獄,只要拿這一把柄給她治罪,扳倒她簡直是輕而易舉了!太后,可要立即稟皇上處理?”
“先不急,此事茲事體大,不得貿然稟奏,怕皇上心軟放過她,等過幾日皇上出城禮佛,再動手不遲。務求一擊必中,永絕後患。”
“是,太后英明!”曲逐豔冷笑一聲,道:“只要皇上出城了,這後宮之事到底太后說了算,如今證據確鑿,我看懿貴妃這一次如何狡辯!她竟然真與琅琊王有姦情,還留著證據!”
竇嬤嬤見太后神情甚是欣悅,完全掃卻了去年手底下的要員被拿掉的陰懣,也出聲道:“再過幾日,皇上就該起駕去佛寺行祭了,太后請稍安,這懿貴妃還有個楚王,太后拿人治罪只怕會有人貿然行阻,還是得將他一併按住才行啊,慶王殿下這幾日都未來請安,我去傳報一聲吧?”
“嗯,去吧,召他來見哀家,哀家有事吩咐。”太后微微頷首,命她傳慶王進宮來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