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辯
殿內薰香,輕飄飄的升起散開,嘉興帝飲過半盞參茶,眉間鬱結,倚在軟榻上,不知不覺便沉入了淺眠。
敬妃給他蓋著的小軟被,輕輕地往上拉了幾分,隨後抬手揮退了伺候的宮女。
敬妃踱至梳妝鏡前,眉尖若蹙,心緒如麻。
想起剛才皇帝問自己的問題,敬妃終於明白了,皇帝今日心情為何會如此煩悶,根源在此。雖然她不知道華貴人是誰謀害的,但就憑華貴人過往在宮中欺辱懿貴妃這些舊怨,敬妃也知道皇帝並非來尋慰藉,而是來印證他心底那點不願明言的猜疑,否則,何以會準允錦衣衛將審查懿貴妃。
如今懿貴妃下了詔獄受審,她該如何破局?裝病以求皇上恩憐?在錦衣衛尚未查明案情真相的現在,根本不會讓任何人進衛所私見,此路不通。查詢真兇,為懿貴妃洗刷冤屈?
那幕後之人既敢構陷,必然已將線索斬斷得乾乾淨淨,貿然出手,無異自曝其短,引火燒身。抓住皇后的把柄進行交換?那位中宮之主行事向來滴水不漏,心思深沉如海,豈是那麼容易能抓住錯處的?
思緒紛亂如麻,敬妃不由得站起身,緩步至窗前,心不在焉地想著計策,想了許久也沒定論只得嘆息一聲,微仰首迎著外面飄進的紛飛陰雨,似讓自己清醒一下紛亂思緒。
這邊,自雁歲枝折返回京後,便連夜不歇的策馬疾馳而歸,途中侍衛擔心她淋出甚麼病,幾番勸言休息一下再趕路,雁歲枝都稱自己能扛得住,沒有半分想休息的意思,想來不到京城將事情解決,是不會休息了。
原本坐馬車歸京要五天的路程,硬生生地沒日沒夜趕赴縮短至三日,雁歲枝回到京城直奔傅家府邸。
傅賜鳶收到雁歲枝星夜兼程趕回的訊息時,正在宮中當值,他心頭一凜,立刻尋了個由頭,親自在宮門外,截住了剛議完事出宮的楚王李珏。
楚王見他神色凝重,心知必有大事,頷首應下。
雁歲枝下馬衣裳還未來的及換,就從忠勇侯府前門邁步進去,穿過幾條長廊,便來到了傅賜鳶的書房,剛抬步邁進屋子,便見傅賜鳶眸色凝聚,盯著雁歲枝被雨珠打溼的衣袍。
“見過楚王殿下,勞煩殿帥了......”雁歲枝走進屋子,聲音沙啞,施禮道:“雁某因出城看商鋪,竟誤了宮中大事,勞動殿下與殿帥在此久候,實在罪過。”
“風眠,立刻取個旺火的炭盆來!”傅賜鳶朝著門外喚了一聲,語調微怒,看著雁歲枝道:“外邊雨這般大,怎不先換身衣裳。”
“雁家主不必自責,快喝口熱茶,”楚王李珏亦是面色沉凝,他微微抬手,示意雁歲枝不必多禮,道:“你冒雨疾馳而歸,又讓賜鳶急召本王來此,想必......宮中驟變,你已知曉了?”
“不錯,”雁歲枝接過傅賜鳶遞來熱茶,喝了一口,略驅散了些許寒意,道:“懿貴妃娘娘......已被錦衣衛帶入詔獄了,是嗎?”
楚王微微一驚,難掩驚詫道:“雁家主才剛抵京,訊息竟如此靈通?”
雁歲枝抬眸,穿過楚王目光,與旁側坐著的傅賜鳶對視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瞭然之色。
她轉回視線看向楚王,淡聲道:“雁某既奉娘娘為主,對關乎娘娘安危的任何風吹草動,豈敢不留心?不過華貴人溺亡一事,也是在半路突然知曉的,殿下雖在御前據理堂辯,卻未能撇清關係,讓懿貴妃入了詔獄受審。想來今日這一局,殿下想必也已看清,錦衣衛在此事中,究竟站在哪一邊了。據雁某所知,懿貴妃當年戴罪之時,與華貴人積怨甚深。華貴人特意選在面聖之前攔路激怒殿下,而後她的侍女又飛快找來錦衣衛,那這件事肯定是已被做的天衣無縫的了。”
“分析不錯,”傅賜鳶接話,聲音冷峻,“我原以為他們只想藉此打壓殿下氣焰,使其失寵於陛下跟前。萬萬沒想到,他們胃口如此之大,目標直指懿貴妃,竟要將她拖入詔獄。錦衣衛的手段......世人皆知,即便不動大刑,亦有成百上千種方法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們必須儘快設法,將娘娘解救出來!”
“殿帥憂心如焚,雁某感同身受。然而,娘娘如今是此案明面上的主使,欲行營救,首要之務,並非莽撞行動,而是需冷靜揣度,太后與皇后下一步,究竟意欲何為?她們佈下此局,絕不僅僅是為了讓娘娘在詔獄中吃些苦頭。”雁歲枝語速緩慢,字字沉重。
殿下面色深沉,雙拳在袖中緊握:“華貴人之死,你我心知肚明,與母妃、與本王毫無干係!可眼下所有證據都指向我們,這是不爭的事實!本王又豈能......”
“殿下,請稍安勿躁。”雁歲枝看著楚王,目光沉靜,言語柔和,似在安撫般,輕聲道:“我深知殿下心中焦灼與憤懣,但請殿下細想,事已至此,無論我們使用何種方法,想要立刻、完全地撇清娘娘與此案的關聯,都已近乎不可能。娘娘這些年因舊案牽連,受盡屈辱磨難,殿下純孝,定然不忍其再受半分委屈。然而,若殿下此刻繼續執著於在陛下面前激烈辯白,甚至強行求情,非但會引發陛下更深的猜忌,更會徹底落入對方彀中,使得局面更加不可收拾。”
“那日在後殿,他們已敢用偽造的證據汙衊母妃!”楚王語氣剛硬地道:“母妃一旦入了詔獄,只會有更多莫須有的罪名扣在她頭上!雁家主不必再勸,當務之急,是想法子阻止商敬策審查母妃才是。”
雁歲枝定定地凝視著他,道:“殿下,今日在御前,商敬策究竟是以何等方式,一口咬定懿貴妃便是主謀?其中細節,還請殿下明示。”
楚王強壓怒火,將御前對峙情形,從商敬策如何突然發難,到太后與皇后如何一唱一和,再到父皇神情態度的細微變化,儘可能詳盡地複述了一遍。言畢,他胸口劇烈起伏,心中滿是被陰謀算計的屈辱與憤怒。
雁歲枝靜靜聽完,思考了一番,隨即輕嘆:“殿下,商敬策偏選在太后與皇后皆在場時發難,其立場與背後聯盟,已昭然若揭。皇后......恐怕已徹底倒向太后了,殿下可曾察覺?”
“是,”楚王咬牙,額角青筋隱現,“本王知道這是個局!他們利用華貴人之死,本想將本王拖下水,被本王駁斥後,便立刻轉換目標,將矛頭直指母妃!只要母妃被套住,他們便算達成了目的!本王豈能讓他們如願?!”
“殿下明鑑,太后和皇后,本想用華貴人的死,把你拉入詔獄審訊,可是被你找出推判漏洞當面駁回,所以並沒有再與你起激烈衝突,而是依著你反駁的思路,將矛盾重心轉移到懿貴妃身上。只要套住了懿貴妃,也算是達到了她們預先的效果。當下懿貴妃已入了詔獄,整個局勢的走向,在某種程度上,已暫時被她們所掌控。此時此刻,無論殿下再以何種方式、何種理由向陛下懇求,都無異於主動踏入她們預設好的更深陷阱。這其中關竅,殿下可明白?”
楚王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復又睜開,眼底一片痛楚:“其中利害,本王何嘗不知?琅琊王與母妃之間的舊情,是父皇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也是父皇厭惡忌疑琅琊王的開始!商敬策以華貴人慾告發母妃私通為引,引出過往二人舊情,就是為了挑起父皇對母妃疑心!一一旦本王激烈反對審查母妃,父皇甚至會連帶質疑本王的血統,從而不再給母妃權勢與地位!可......可本王確是母妃親生!這是鐵一般的事實!即便父皇心存疑慮,也改變不了!”
“殿下的確是懿貴妃所生,”雁歲枝語調冰冷,面色平靜得近乎漠然:“殿下出於人子孝道為母求情,天經地義,無人可以指摘。從懿貴妃過往所受的苦難來看,陛下縱有疑慮,起初或許也會認為殿下只是純孝。但請殿下細想,陛下若真對娘娘存有半分舊情與心軟,又豈會當場準允商敬策將娘娘投入詔獄?陛下心裡,早就起疑心了,此刻殿下若再持續求懇,即便陛下一時心軟放出娘娘,皇后與太后豈會善罷甘休?皇后也會暗中派錦衣衛繼續調查,屆時,若再查出任何一絲對娘娘不利的證據,無論真假,陛下都絕不會再有半分猶豫!殿下一向深知陛下性情,當知他狠厲起來,何等決絕!這樣一來,懿貴妃是必死無疑了。”
“若是如此,”傅賜鳶見氣氛僵冷,適時插言接話:“既然如此......依你之見,當下可有更穩妥的應對之策?”
雁歲枝搖了搖有些發痛腦袋,淡淡道:“後宮如今真正執掌權柄,能影響陛下決斷的人是誰,想必殿下與殿帥心知肚明。對比娘娘長遠的安全與利益,此刻貿然相救,只會將娘娘置於更危險的境地。忍一時之痛,方能圖將來。我們需靜觀其變,摸清她們後續的真正殺招何在。殿下,此時此刻,唯有忍之。”
“忍?”楚王猛地抬眸,臉色蒼白得駭人,看著他道:“雁家主的意思,是無論錦衣衛在詔獄中對母妃用甚麼手段,都要本王眼睜睜看著,置母妃的生死於不顧?是嗎?!”
“是。”雁歲枝迎著他冰冷目光,毫不迴避地點頭。
“呵......既然雁家主束手無策,那本王也不必在此浪費時間了!”楚王霍然起身,袖袍帶起一陣冷風,看也不看雁歲枝,踏步朝著門外走去,道:“告辭!”
“話還未說完,殿下且慢......”傅賜鳶急忙出聲阻攔。
“怎麼?”楚王腳步一頓,並未回頭,只冰冷詰問傳來,語間滿是失望與譏諷:“殿帥也要學雁家主,勸本王做個冷眼旁觀、罔顧母親生死的人嗎?本王原以為,雁家主傾力輔佐母妃,必當以母妃安危為首要。今日方知,母妃的性命在你眼中,竟如此輕賤!若本王也如你這般,拿母妃的性命去試探對手的虛實底線,那與冷血無情之徒有何分別?還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母妃解開鐐銬,奪取後位的意義又何在?一旦母妃真有不測,公子難道不知沒得是母妃性命,難道母妃的安危在公子眼裡,無半分重要嗎?”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轉過身,眼中已是赤紅一片:“事已至此,雁家主勸阻本王,是出於你的謀略考量,本王理解!你曾助母妃解除枷鎖,此恩本王銘記於心,他日定當回報!但營救母妃之事,本王自有法子向父皇證明那些所謂證據,皆是汙衊!”
“你不能去!”雁歲枝情急之下,猛地起身想要攔住他,豈料一起身,就不小心撞翻了矮桌上燒著的茶壺,滾燙茶水和火炭瞬間潑灑一地,蒸汽混著菸灰騰起。
傅賜鳶見她手背被燙得一片赤紅,一時氣憤,朝著楚王的背影厲聲喝道:“該死的,李珏,你給我站住!”
楚王聽得裡面茶盞打翻,她嘶聲忍痛聲音,腳步不由得一滯,有些心軟難抑停住了腳。
雁歲枝顧不得手上燙傷,顫著身軀把手放在身後,強忍著疼痛向前追了兩步。
她咬著下唇,強壓下劇痛,低聲道:“殿下口中那所謂的證明之法......可是要進宮面聖,請求......滴血驗親?”
楚王背影僵硬,沉默片刻,啞聲道:“是。”
“我是母妃所生,是父皇血脈,此乃毋庸置疑之事實!只要向父皇證實這一點,母妃私通的汙名自然不攻自破!”
“此法......行不通。”雁歲枝聲音冷靜。
“行不行得通,總要試過才知道!”楚王倔強地反駁。
雁歲枝閉上眼,復又睜開,眼底翻湧著複雜情緒,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冷沉:“倘若......此刻站在這裡阻攔你的,是琅琊王本人。殿下以為,他......會允你進宮嗎?”
楚王身軀猛地一震,霍然轉身,目光如刃直射雁歲枝:“琅琊王乃是頂天立地、重情重義的君子!他若在世,絕不可能對母妃身陷絕境坐視不理!”
“殿下心中所慮,所痛,所怒......我皆明白,”雁歲枝面色蒼白如紙,與他對視,“但,你決不能進宮。”
“為何?”楚王轉過身,神情深沉看著她,問道:“滴血驗親,是眼下最快、最直接證明清白之法!”
“沒有為甚麼,總之,你不能去。而且......你也證明不了。”雁歲枝面色發白,站直身軀與他對視,冷聲道:“洗脫懿貴妃嫌疑之事,交給我。我向你保證,必會盡快想出萬全之策,護娘娘周全,讓她平安走出詔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