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
楚王那聲淚俱下,又倔強的臉龐,那聲聲泣血控訴,不斷在他腦海中迴響。
舊情狠心,這些字眼如同魔咒般,攪得他心煩意亂。
他索性丟下硃筆,起身踱至殿外。
細雨靡靡,深宮寒涼,他屏退一些隨從,只留高要並兩三心腹,漫無目的地在雨中行走,好似想借這冰冷雨水,澆熄心頭的躁鬱,與那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慌亂。
不知不覺,竟行至敬妃的宮苑。
敬妃聞訊,匆忙出迎,將面色沉鬱的皇帝,接入內殿。
近來連著下了半月陰雨,宮中內外各處溼漉漉的,到哪都是一股發悶溼氣,敬妃迎皇上入屋內入座時,聽著皇上面色緊皺,便命人泡了一盞寧神香茗。
往常,在這般舒適的安撫下,嘉興帝早已昏昏欲睡。可今日,他眉頭緊鎖,雙眸雖閉,眼睫卻不住輕顫,顯然內心極不平靜。
對於皇上為何會突然駕臨,敬妃自然不清楚,但她也查出來了個大概,往日午膳皇上都是去與懿貴妃娘娘宮殿用膳的,而今卻來自己這裡,加之瞧著皇上神情煩悶嘆息,莫非是懿貴妃那發生了甚麼事?
敬妃沒有露出半分疑惑異色,靜靜地給皇上按頭舒緩神經,往常這個時候,嘉興帝應當都已閉眸安睡了的,今日他因胸口還堵著悶氣未散,思緒煩雜的有些頭痛,便一直沒有睡意。
敬妃悄然添了一勺安神香,又為他蓋好軟衾,正要起身去換新茶,手腕卻被皇帝輕輕握住。
“敬妃,”嘉興帝聲音疲憊,神思迷茫,“坐下,陪朕說說話。”
“是。”敬妃溫順地坐回他身側,重新斟滿熱茶,“陛下可是有何煩憂?”
嘉興帝沉默良久,方才幽幽開口,問出了一個埋藏心底多年的疑問:“敬妃......當年宮中皆傳,琅琊王與懿貴妃,乃是英雄美人,天造地設。可最終,是朕娶了她入宮。你......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敬妃執壺的手一顫,面上閃過一絲惶恐,她垂下眼睫,聲音低婉:“陛下......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舊事了,何必重提......”
“朕只是想尋一個答案,”嘉興帝嘆息一聲,語氣脆弱,“朕身邊,唯有你性情最是柔善通透,朕想聽聽你的真話。”
敬妃將熱茶遞到他前面,沉吟片刻,淡聲道:“陛下有此一問,定是心中存了困惑。可無論臣妾如何回答,都無法更改陛下與貴妃娘娘結為夫婦的事實。陛下何不......以眼前之實為答案呢?”
“哦?”嘉興帝目光微動,“你繼續說。”
“臣妾選秀入宮較別的妃嬪都早,故懿貴妃如何入宮,而又被封為後,臣妾是最清楚的。懿貴妃當年溫婉嫻靜,氣質清華,陛下見她第一眼便對懿貴妃傾心了,而後為追求懿貴妃,還費盡心力探尋她的喜好,特意送了好些珍貴之物。臣妾若說陛下待懿貴妃無真情,豈非顯得陛下你是慕權好利,只戀權勢?臣妾記得,當時陛下才貌在諸多皇子當中是最出眾的,以你的年少英氣,娶懿貴妃入宮封為皇后,為的是穩固朝堂和後宮,旁人看到陛下娶懿貴妃,或許認為殿下是為穩固朝堂政權,才娶的懿貴妃,但臣妾能理解,陛下對懿貴妃實是一片真心的......”
“懿貴妃這些年來,受了這般多悽苦,待陛下還依舊如初,未曾對陛下有半分怨言,這份情意,不正是最好的答案嗎?臣妾認為,世人如何評說,皆如過眼雲煙,豈能用來判定陛下真情?陛下若以流言蜚語來判定自己的心意,那才是真正的謬誤了。”
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既維護了皇帝的尊嚴,又悄然為懿貴妃說了話,更將他當年的強取,美化成了一片真心。她抬眸與皇上對視,見他緊蹙的眉頭舒展,顯然這些話都說到了他的心坎裡。
對於他強娶懿貴妃甄容懿,其實嘉興帝自己也有思考過,自己做的這件事到底是否有錯,懿貴妃每每執拗倔強的性情,總讓他暗中胡思對方是厭惡和怨恨自己的。但如今聽得敬妃這麼一說,竟覺豁然開朗,不僅覺得她說的有理,反而還認為是旁人根本不懂自己對懿貴妃的情意。
皇上喝了一口茶,嘆息,“後宮之中,果真只有你最懂朕心。朕這些年來,時常覺得......身邊的人都變了,唯有你,依舊如初。”
敬妃似沒看見嘉興帝傷感神情,抬手輕輕地給嘉興帝捶著後背,淡聲道:“臣妾明白陛下的用心良苦,當年陛下褫奪懿貴妃皇后封號,並非是有心賜罪懿貴妃的,實乃情勢所迫,當時朝堂百官爭論,若是陛下不褫奪她皇后封號,只會引天下人不滿,陛下也是不得已的。以懿貴妃慧黠的心思,與其說怨恨陛下,不如說是她感念陛下不殺之恩,覺得心中慚愧,無顏面對陛下厚愛,才會叫陛下覺得有疏離不親近之感了。”
她巧妙地將皇帝疑慮愧疚,引向了另一個方向。
嘉興帝閉著眼,想了須臾,似乎接受了這番說辭。那些他刻意遺忘的,關於如何猜忌、如何設計、如何剷除琅琊王及其族人的血腥過往,在敬妃溫柔的話語中,被悄然掩蓋。
他寧願相信,是自己的一片真心遭遇了誤解,而非自己當年的手段,過於狠絕。
要說陛下對懿貴妃的真情,說是強取豪奪,有意橫刀奪愛也不為過。前皇上在朝時,原是想為琅琊王和懿貴妃指婚的,誰知前皇上卻突然病逝,太后傳詔冊封嘉興帝為皇上,沒過多久皇上便娶了懿貴妃,封為皇后之位。
後來知道懿貴妃與琅琊王常有信件來往,忌疑二人有藕斷絲連之嫌,便開始對琅琊王起了厭恨之心,所做絕情之事,數不計其數,明旨下令,設計圍殺,懸屍城門,誅盡妻兒,叛賊祁氏,永世為奴,死後暴屍荒野。
誅滅雖是祁氏一族,皇上心裡清楚知道,年輕時的懿貴妃是怨恨自己的,只不過流年逝水,那些都成了舊事,皇上都快記不清了,總覺得自己都忘了,懿貴妃也會忘懷不記於心,以此來確認懿貴妃心裡是否還恨自己。
“朕重病昏睡了這麼多年,醒來看這宮裡的人都變了,也只有你,一如既往,未曾改變。”嘉興帝感慨地點點頭,忽然說起似乎不相干的話,“後宮嬪妃封位,本是該論功勳賜封的,容懿入宮不足一年,就誕下了楚王,朕不顧逾次禮制立她為後,這份恩寵,你是知道的......年時宮廷夜宴,胥賽英進宮來參宴,她祝詞時若未報姓名,朕都快認不出來她了,連她的性情也變了......”
敬妃柔聲接道:“原來陛下是見了故人,追憶起年少時光了......”
嘉興帝語氣沉了下來,“朕今日心煩,乃是因為一樁案子。商敬策稟報,有人謀害宮妃”
敬妃面色微驚,手上力道停頓了一下,隨後又穩了穩心神,問道道:“竟有此事?誰這麼大膽,竟敢謀害後宮妃嬪?那被害人又系誰?”
“是華貴人,兇手是與楚王......呃......與懿貴妃有所牽連。”
敬妃神色有些驚異,旋即穩住心魂,聲音難以置信,“怎會與貴妃有關?莫非是查錯了?這......這怎麼可能?貴妃娘娘她......”
“朕亦覺蹊蹺,商敬策稱,華貴人慾告發懿貴妃私通,但還沒有實證,不過朕已命商敬策將懿貴妃帶入詔獄審查,真相如何,很快便會知曉。”
說起懿貴妃有私通之嫌,嘉興帝神情頓變冷酷,語氣也沉重了幾分。敬妃低下頭,繼續著手上動作,將所有翻湧的情緒,死死壓在心間。
然而,關於懿貴妃當年,為甚麼會懷胎七月便早產,腹中的楚王又是否真是皇嗣,乃至那私通之嫌的真相,這些事情,其實敬妃知道的一清二楚,但她卻甚麼也不能說。
在這吃人的深宮裡,她只能將所有驚濤駭浪,埋於心底。
自懿貴妃入宮與她成為姐妹,相依相伴,從懷有身孕,誕下楚王,再到褫奪封號,貶為罪婦,整個事情她都有親眼目睹,也知曉其中的詳情。
每當夜幕降臨,敬妃都能聽到那廊下廣場上,一道道沉重鎖鏈拖動的聲音,從那時開始她就看透了眼前這個寡恩狠絕皇帝。
每當經過廊下廣場,見宮女太監肆意欺辱懿貴妃,她都無能為力,只能靜靜地站在旁處掩淚,縱使心中有諸多怨懣與激憤,都不能表現出來。
因為她深知,自己救不了她,這深宮之中,也沒有人會幫她救自己的姐妹,只能戴上冷漠的面具,把懿貴妃當成一個陌生人,無視她的悽苦,祈禱著未知的人來為她解開枷鎖。
她抬眸望著窗外,不知雨何時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