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京
春分已過,晝漸長,夜漸短。
雁歲枝一行人離京已有五日,本預計再行兩日便可抵達懷蒼山,誰知連日陰雨,道路泥濘難行,眾人只得在官道旁的客棧暫歇。
夜深,雨打窗欞,雁歲枝還沒有安睡,只披衣倚在榻上,就著昏黃燭火翻看一卷書冊,沈竹音在隔壁房間,隱約能聽見她整理藥箱瓶罐相觸聲。
這時,窗外忽然一陣疾馳馬蹄聲響起,蹄聲在客棧門前戛止,緊接著,樓梯處傳來急促腳步聲,停在了沈竹音房門外。
“沈姑娘!”是沈府隨行侍衛的聲音,聲音低沉道:“青州傳來了急報!”
傳報聲,雁歲枝也聽見了,執書的手微微一頓。
沈竹音手中攥著一紙信箋,整個人像是失了魂般,臉色煞白如雪。
這邊,聽見動靜的雁歲枝馬上掀被下榻,赤足走向房門,她未披外衣,僅著素白中衣,推開房門帶起一陣冷風,燭火在牆壁上搖晃一瞬。
沈竹音急聽見動靜,緩緩轉過頭,她看見了站在門口的雁歲枝,張了張口,喉間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往日那雙沉靜從容的杏眸裡,彼時滿是雁歲枝從未見過的神色,有驚痛惶然,還有哀慟。
雁歲枝赤足踩在地板上,一步步走過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胸口那顆心,跳得又快又亂,動得心口生疼。
“竹音,”她開口,聲音沙啞道:“出甚麼事了?”
沈竹音沒有回答,只是將那張信箋,緩緩遞到他面前。
雁歲枝垂下眼,字跡潦草,墨色倉促,顯然是在慌亂中寫就的,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筆鋒,是梅老座下弟子手筆。
她看得很慢,好似要將那些筆畫一個個拆解重組,拼湊成另一個意思,可沒有用,字還是那些字,意思還是那個意思。
梅老先生遭襲墜崖,病傷慘重,沒了。
靜默須臾,客棧樓下忽然傳來騷動,有人高聲喊著甚麼,雁歲枝側耳細聽,是更夫在敲梆子,聲音沉悶,穿過雨幕遙遙傳來。
“鐺——鐺——鐺——”
一聲,兩聲,三聲......整整十八響。
聽得這響聲,雁歲枝渾身一顫,猛地推開身側支摘窗,冷雨挾著寒氣撲面而來,他赤足站在窗前,目光死死盯向青州方向。
夜色如墨,雨幕茫茫,卻見遠處街巷間,竟有零星門戶掛起白幡,點起白燈籠,更有一兩戶人家在門前,燃放起了炮竹,那是民間報喪的舊俗,炮竹三響,以示哀慟。
三響一停,再三響,是民間報喪的古禮。
“十八......”雁歲枝喃喃重複這個數字,啞聲道:“是青州懷蒼山的方向......師父他......”
話音未落,她身形猛然一晃,一手死死按住額角,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小玉!”沈竹音箭步上前扶住她,見她額角青筋暴起,這是頭疾又發作了。
雁歲枝卻推開她的手,踉蹌著要往外走,聲音嘶啞道:“去,去備馬......立刻去懷蒼山......”
“你先坐下!”沈竹音強行將她按回榻邊,轉頭朝門外厲聲喝道,“隱心,白楓!都進來!”
隱心第一個衝入房中,見狀立刻上前扶穩雁歲枝,白楓與煙蘿緊隨其後,見主子這般模樣,皆驚得面無血色。
“小主......”
雁歲枝已說不出話,額上冷汗涔涔,呼吸急促紊亂,抬手指向窗外,唇瓣顫動,喚道:“師......師父......”
沈竹音急忙藥箱中取出銀針,對隱心道:“她頭疾犯了,先按住她,不要讓她亂動。”
三針入xue,雁歲枝痙攣身軀漸漸平復,眼神卻愈發渙散,她怔怔望著虛空,忽地嗆出一口鮮血,猩紅刺目,濺在素白衣襟上,如雪地落梅。
“師父......”她閉目,淚自眼角滑落,道:“終究......是沒能見到師父最後一面......”
話音落,人已軟軟倒向一側,徹底失去了意識。
後半夜,雨勢漸歇,只剩簷水斷斷續續的滴答。
雁歲枝的房間裡,滿是苦藥味,人昏睡著,臉色發白,沈竹音已為她施針三次,灌了兩回藥,總算將人從鬼門關前拉回。
此刻正一動不動地坐在榻邊,心中滿是驚恐。
行醫多年,她手下救過無數性命垂危之人,從未像今晚這般恐懼,不是怕救不活,是怕救活了,眼前這個人醒來後要面對的事情,比死更令人痛心。
燭火映照,她看著雁歲枝緊蹙不展的眉頭,忽然想起多年前草原上那個盛夏。
小郡主祈玉枝偷了王妃的玉佩去逗池裡的錦鯉,結果失足落水,被救起後發了三天高燒。
昏沉中,她也是這樣皺著眉,喃喃喊著母妃。
那時,琅琊王妃就坐在這般昏黃燈下,握著她的手,一遍遍輕聲應著:“母妃在,玉枝不怕。”
如今,王妃兄長不在了。
王爺不在了,連最後一位如師如父,能讓她卸下心防,護她半生的長輩,也走了。
沈竹音輕輕吸了吸鼻子,將湧上眼眶酸熱壓了回去。
她不能哭,至少現在不能,她是醫者,是盟友,是她此刻唯一能倚靠的舊人。
她若先垮了,她醒來還能抓住甚麼?
她伸出手,用帕子,輕緩拭去她額角冷汗。
“睡吧,”她在嘴裡輕聲道:“再多睡一會兒,至少夢裡,疼會輕些。”
翌日,窗外天色,由黑轉青,榻上的人終於有了動靜。
雁歲枝睜開眼,視線模糊許久才逐漸清晰,看見沈竹音坐在榻邊,眼下青黑,神色憔悴,手中還攥著一塊沾血帕子。
“竹音......”她聲音沙啞。
沈竹音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眼中瞬間湧上水光。
她慌忙別過臉去,深吸一口氣才轉回來,強扯出一個笑容道:“你......你可算醒了,再睡下去,我真要......”
話未說完,聲音已哽咽。
雁歲枝想抬手,卻覺渾身綿軟無力,閉了閉眼,輕聲道:“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你我之間,何須說這些。”沈竹音為她掖好被角,語氣故作輕鬆,道:“倒是你,醒來就好,方才你吐了血,我已為你行針穩住心脈,只是頭疾還需靜養,萬不可再激動。”
“師父他......”雁歲枝頓了頓,目光轉向窗外泛白天光,喃喃道:“師父他......終究還是走了。”
沈竹音抿緊嘴唇,半晌才低聲道:“梅老先生重傷墜崖,被發現時已......已無氣息,懷蒼山弟子傳信說,老先生去時很安詳,手中還攥著你去年託人送去的山參,想是一直念著你。”
淚水滑落,雁歲枝沒有擦,任其沒入枕中。
她望著帳頂,聲音平靜道:“六年前,我墜崖重傷,是師父救了我。那時我神智昏亂,跟個瘋子無異,整日嘶喊哭鬧,撞牆自殘......覺得死了才好,死了就能去見父王母妃,去見歲枝。”
沈竹音靜靜聽著,望著她悲傷神情。
“是師父不眠不休守了我七天七夜,”雁歲枝繼續說,“用銀針封住我狂亂經脈,又遍訪天下名醫,才找到抑制之法。”
“後來我稍好些,能認人了,第一句話是問她,你為何救我?”
她頓了頓,唇角泛起苦笑。
“後來我才知道,師父年輕時曾受過我外祖母的恩惠。”雁歲枝繼續說,眼神飄遠,“師父說,他救我,既是還恩,也是......也是真心疼惜這個孩子。”
“我那時總懷疑自己不是親生的,”說到這裡,她忽然輕輕笑了笑,忽然轉了話頭,笑容苦澀道:“因為母妃待你格外親厚,我總偷偷跟阿兄說,沈姐姐才是母妃親生的吧?”
沈竹音眼圈一紅,低聲道:“王妃待我恩重如山,我此生難忘。”
“我哪裡知道,你生母是我母妃的結義姐妹,臨終前將你託付給她,而你又與我結為了義姐妹。”雁歲枝輕聲道,“母妃待你如己出,是履行承諾,更是真心喜愛你這個聰慧靈秀的姑娘。”
她停了停,似在回憶。
“記得有一回,我騙封寶硯吃黑糖果,說是西域進貢的珍品,其實那是牛糞搓成的丸子。”雁歲枝笑意深了些,眼角卻淚光閃爍,道:“那傻小子真信了,咬了一口才發現不對,氣得追著我打了半個王府。後來父王問罪,我推說是阿鳶的主意,那時阿鳶隨父來訪,正在府中做客,阿鳶莫名其妙背了黑鍋,被父王罰跪了兩個時辰。”
沈竹音怔了怔,隨即想起來了,忍不住跟著笑了,笑著笑著,卻落下淚來,道:“阿鳶事後知曉真相,氣得一個月沒理你,後來你在校場被人挑釁,他嘴上說著活該,卻還是拎著刀把那群人打跑了。”
“是啊......他總這樣,”雁歲枝聲音低輕,道:“小時候我總吵著要坐父王肩上,看草原上的賽馬,父王拗不過我,便將我舉起來,讓我看得比誰都高,母妃在一旁嗔怪,說這樣慣著要慣壞的,眼裡卻全是笑意......”
她頓了頓,呼吸忽然急促起來,額角又沁出冷汗。
沈竹音立刻察覺不對,伸手探她脈搏,臉色驟變,道:“別說了,你心神損耗太重,需好生休息。”
“無妨......”雁歲枝搖頭,卻覺頭痛,如浪潮般席捲而來,意識開始模糊。她抓住沈竹音的手腕,聲音越來越弱,道:“竹音......我父王、母妃、阿兄......還有師父......他們都走了......只剩我了......”
“小玉!”沈竹音反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你聽著,你不是一個人,我,阿鳶,還有隱心、白楓、煙蘿......我們都在。你還有仇要報,有冤要雪,有大明的江山百姓要護,你不能倒,明白嗎?”
雁歲枝怔怔望著她,淚水滑落,張了張口,似想說甚麼,卻終究敵不過席捲而來黑暗,緩緩閉上了眼睛。
沈竹音守著她呼吸漸穩,這才輕輕抽出手,為她拭去眼角淚痕,她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任晨風拂面,吹乾臉上的淚水。
下午,未時三刻,變故再生。
負責值守的白楓正凝神戒備,忽見窗臺落下一隻信鴿,羽毛被雨水打溼,腿上綁著的細小竹管赫然是京城來的緊急訊號。
她心中猛地一沉,迅速取下紙條,又從腰間取出一個瓷瓶,小心地灑上特製的顯影藥粉。
字跡顯現,白楓的臉色也隨之劇變,華貴人溺斃,死前曾與楚王爭執!
他剛將紙條攥入掌心,房門被輕輕推開,煙蘿走了進來。
見他面色鐵青,不由問道:“怎麼了?臉色如此難看?”
白楓默然將紙條遞了過去。煙蘿只掃了一眼,神情瞬間變得與他一般凝重,。
“現在怎麼辦?”煙蘿看著窗外黑夜,問白楓道:“小主才剛出京城幾日,宮裡就發生了命案......只怕這事別有預謀,怎也得將這事稟報給小主......”
“可眼下梅老先生逝世......我們還需多久能到懷蒼山?”
“至少還需兩日路程。”白楓眉頭緊鎖,“華貴人之死,太過蹊蹺。她與楚王白日爭執,夜間便橫死湖中,天下哪有這般巧合的事?”
“今錦衣衛未搜宮調查楚王,皇上應是還不知曉,案情也還未審判,查清楚此事便還有時間。”煙蘿嘆了一口氣,緩緩地說著,道:“只是你我兩個,若誰在此時離開掉頭回京,必然會引起小主注意。除了掉頭回京,再想想還有沒有別的法子,可以撇清與楚王的關係。”
“難!如果華貴人溺死之前,沒有與楚王私言過,或許還有轉機。可是偏偏與楚王挨在了一起,加之這命案又進了錦衣衛手裡,那錦衣衛不好對付啊。”白楓神情冷靜,一下下分析著道:“現在這事到底是不是衝著楚王和懿貴妃來的,我們還沒有完全弄清楚,但不論與他們二人有沒有關係,這案子一旦落到了商敬策手裡,以商皇后如今處境,一定會借案給懿貴妃和楚王扣上罪名,只怕這場風波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大。更何況,華貴人與懿貴妃積怨已久,宮中無人不曉。如今華貴人橫死,若有人想將罪名扣在懿貴妃頭上,簡直是順理成章!我擔心......這場風波,遠比我們想象的更要兇險。”
煙蘿點頭,面露憂色:“小主派去保護梅老先生的,已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等閒難以近身。此次那些藏頭露尾的諜者竟能潛入大明境內偷襲得手,只怕......真正的目標是調虎離山!小主留在京城輔佐懿貴妃,定然是阻礙了那蠍子的佈局。他們故意在此刻發難,就是要讓小主首尾難顧!你說......商皇后那邊,是不是已經察覺到了小主的真實身份?”
白楓沉思片刻,緩緩道:“身份倒未必暴露。小主的年紀與雁夫人早逝之子相仿,背景也做得天衣無縫,即便錦衣衛去查,也查不出破綻。我憂心的是,對方此舉志不在小,光憑你我,恐怕難以控制局面。梅老先生逝世,京中又生鉅變......難道真要讓小主此時折返嗎?”
“不行!”煙蘿斷然否定,一拳輕輕捶在門框上,“絕不能在此刻驚擾小主!她若知曉,定會不顧一切趕回京城,那梅老先生舉哀之事,又當如何?我們必須要想到兩全之策!”
白楓點著頭,轉身在屋子裡踱步了起來,當下最讓他憂慮的事情,並非是宮裡出的命案,而是怕這些事情的背後,不僅僅只是衝著楚王和懿貴妃而去的,否則蠍子不會莫名其妙去刺殺老先生。
就在兩人心緒紛亂,苦思對策之際,房門被輕輕敲響。
隱心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外,靠在門框上,神情甚是嚴肅,聲音傳入兩人耳中,道:“不必爭執了,小姐......已經知道了,她讓你們兩個,立刻過去。”
雁歲枝下榻的雅間,與白楓、煙蘿議事的屋子僅一牆之隔。出了門拐個彎的雅間就是了,還未等煙蘿開口詢問隱心,小主是知道甚麼了,三人就已走到了門口。
隱心推開房門讓二人進去,二人先是互相對視了一眼,心裡有些忐忑,但還是抬步走進了屋內。
屋內並未點太多燈燭,雁歲枝起來了,並未倚榻休憩,也沒有坐在椅子看書,她靜立於支摘窗前,纖瘦背影對著門口,凝望著窗外沉鬱如墨細雨連綿的天色。
“小主。”白楓和煙蘿趨步上前,拱手行禮,輕聲喚著。
“嗯,”雁歲枝轉過身來,面色平靜,目光掃過二人:“你們不必緊張,我又不吃人。”
雁歲枝越是這般雲淡風輕,白楓與煙蘿心中那根弦就繃得越緊,二人垂首立於屋中,不敢多言,只靜候吩咐。
雁歲枝頷首,神情冷肅看著窗外,道:“我方才在隔壁亦聽見鴿鳴,非同尋常,那羽信鴿,我已瞧見了,是京城方向來的,宮裡......可是出甚麼事了?”
此言一出,白楓與煙蘿心中俱是猛地一沉,如同擂鼓。
他們早已見識過自家小主精明的本事,但僅憑几聲鴿鳴一羽飛鳥,便能準確推斷出來自宮廷,且伴有要事,這份機敏與警覺,不免讓他們感到心驚。
雁歲枝並未回頭看他們驚愕的表情,語氣冷靜:“這隻信鴿是喬君生府上的,與我在府上養的那幾只毛色幾乎一致,唯一不同是喬君生養的那幾只,只翅膀帶點灰藍,所以看見這隻信鴿,我就猜到了是喬君生傳訊息來了。”
“小主明鑑,”白楓深吸一口氣,知道再也無法隱瞞,低聲:“喬君生確實傳了訊息來。只是......屬下見小主憂心梅老先生,不敢立刻拿宮中瑣事煩擾,故而......”
“說吧。”雁歲枝語氣冷淡,說道:“無論事態緩急,既已動用此鴿,便非小事,宮裡究竟如何了?”
說罷,她微微搖了搖頭,咬著牙輕晃了幾下,似揮退腦中雜亂神思,轉而凝視著二人,淡聲問道:“信鴿既至,意味著宮闈生變,且非同小可......”
沈竹音立於一旁,眸光銳利:“莫非與安嬪,如今的懿貴妃有關?”
白楓沉重地點了點頭:“是,華貴人......溺斃於太液池中,而在此之前,她曾與楚王殿下......有過私下交談。”
“華貴人......溺亡?”雁歲枝眸光驟然一凝,指尖微微收緊,隨即身形微顫,一手撐住椅靠背才勉強站穩,另一手按向額角,眉頭緊鎖。
沈竹音反應極快,搶在煙蘿之前上前一步,穩穩扶住她的胳膊,力道沉穩:“小心!先坐下緩一緩,頭疾發作豈能硬撐?”
雁歲枝坐下,強忍著額角的尖銳抽痛,啞聲追問,“繼續說下去,我要知道每一個細節,不容絲毫遺漏。”
“是。”
白楓不敢怠慢,將密信內容原原本本道出,楚王下朝後依例前往懿貴妃處請安,途中偶遇華貴人,不知何故,二人發生激烈口角,楚王當時情緒激動,幾有動手之勢,幸被隨從攔下。未料,不久後華貴人便被發現溺亡於太液池。目前錦衣衛已介入,但因尚未找到確鑿證據,並未立即搜捕楚王。
聞言,雁歲枝微微顫了顫身軀,一手抓著椅子靠背讓自己強撐站穩,一手抓著自己頭,眉頭緊鎖,顯然頭疾再次發作,煙蘿立即上前扶住她到椅子坐下,又給她倒了一杯熱茶。
雁歲枝強忍著陣陣抽痛,輕聲問道:“懿貴妃呢?她可被牽扯進去?”
煙蘿憂心忡忡:“小主,你的頭疾又犯了......”
“皇上可知情?”雁歲枝不理會她的關切,追問道。
給雁歲枝倒茶的煙蘿,側眸朝白楓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快些說,道:“因華貴人死得蹊蹺,錦衣衛尚未查明真兇,故還未稟奏皇上。但此事若讓商皇后得知,以其性子,天亮之後必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華貴人與懿貴妃素有舊怨,皇后若在聖前添油加醋,只怕......只怕會攀誣是懿貴妃教唆楚王行兇。發生此等大事,連紀仲老先生都未曾傳信,屬下擔心,慶王那邊或許已察覺紀老身份,將他控制起來了。”
雁歲枝閉目片刻,待那陣尖銳的痛楚稍緩,才放下按著額角的手,大腦開始飛速運轉,思考整件事情的目的。沈竹音在一旁靜靜等候,沒有催促,也跟著思索了起來。
“除了這封密信,可還有其它訊息傳來?”
“暫無。”白楓搖頭。
“立刻傳信回去,告訴懿貴妃,無論皇上如何審問,錦衣衛如何施壓,都絕不能承認此事與她、與楚王有半分干係!咬死不知情,明白嗎?”
“是!”白楓凜然應命。
雁歲枝大腦飛速的思考著,面色緊皺,只稍稍一思慮,頭顱便如同針扎般疼痛,道:“還有楚王......錦衣衛按兵不動,未曾立即審問,絕不僅僅是因為線索不足。皇后隱而不發,一定是有別的原因,且這個原因只能是在聖前說,才能一舉打擊到楚王和懿貴妃......不行,此事遠沒有表面看到這麼簡單,必須得回京去......你剛才說,楚王與華貴人爭吵,所為何事?”
“據喬君生密報,似是......與楚王殿下的身世有關。”
“身世?!”雁歲枝瞳孔驟然收縮,手指猛地扣緊桌沿,豁然開朗,道:“是了!楚王身份......皇后按捺不住,為得就是在聖前當眾質詢楚王身世,拿楚王出生和懿貴妃與琅琊王舊情做文章,從而引怒皇上嚴查懿貴妃,一旦楚王血統有半點問題,懿貴妃無疑也會被降罪,這才是商皇后真正的目的,她們這是要一舉扳倒懿貴妃和楚王,一箭雙鵰,好狠毒計策!”
煙蘿倒吸一口涼氣:“小主好不容易匡助甄氏,坐到貴妃之位,若讓皇后得逞,這一年多的心血豈非付諸東流?”
白楓也急道:“是啊,小主,接下來該怎麼辦?天一亮楚王就要去上朝,就算此刻動身,也絕難趕在楚王上朝前抵達京城阻攔啊!”
雁歲枝手指來回摩挲著,大腦思緒不斷思考對策,片刻後,她抬起眼眸,目光已恢復沉靜,道:“接下來,你們二人......”
話未說完,白楓與煙蘿已然明瞭她的意圖,雙雙跪倒在地,聲音堅定:“小主!我等雖是殿帥派來的隨侍,但既已奉命護衛小主,此生便唯小主之命是從!懇請小主不要在此刻將我二人斥回傅府!”
雁歲枝深深地看著二人,折返回京路途遙遠,難保不會有人截殺,確實需要護衛來保障安全,想了須臾,只嘆息一聲,道:“起來吧,我並非要斥離你們,白楓,煙蘿,你們去準備馬匹,竹音,師父喪禮事宜我無法親自前往了,懇請你代我去懷蒼山守孝。”
沈竹音頷首,眼神堅定道:“你放心,我必親往懷蒼山安排妥當,倒是你,回京之路兇險,恐有截殺,我派幾名得力下屬隨你同行,保障你的安全。”
雁歲枝心中一暖,微微搖頭:“不必,白楓、煙蘿與隱心足夠,你此行懷蒼山,亦需人手護衛,自身安全要緊。”
她看向白楓,“你即刻將馬車換成快馬,我們必須在一日之內,趕回京城!”
“換成快馬,”白楓眉頭緊鎖,滿臉不贊同,“小姐,外面陰雨未停,你若策馬疾馳,頭疾定然加重!不如還是......”
“不妨事,當下形勢緊迫,趕回京城要緊,形勢迫在眉睫,早一刻回京,便多一分勝算,淋些雨,死不了人。”雁歲枝搖了搖頭,白楓還想再勸,只見她立即抬手製止,道:“我意已決,不必多言,速去準備!”
“......是。”見她神色決絕,白楓與煙蘿知再勸無用,只得齊聲應下,躬身退出了房間。
約莫一炷香後,白楓將封好的密信交由信鴿送出,煙蘿前來稟報:“小姐,馬匹已備好,沈姑娘的下屬也已集結完畢,隨時可以出發。”
雁歲枝站在屋子內,嗯的一聲,眼睛卻見一盤放著一頂遮風防雨的斗笠,問道:“隱心,我們出京時,並未攜帶斗笠。此物從何而來?”
“是出城時,傅殿帥給的。他說......出門在外,風雨難測,務必戴上。”隱心接過她手中的披風,給她披在後肩,一邊繫著帶子,一邊慢慢地回答。
雁歲枝輕輕撫了撫那紗面,原本因憂思和頭痛而緊蹙的眉頭,竟不知不覺舒展了幾分,唇角泛起舒然笑意:“他......竟連這個都想到了,真是......難為他有心。”
“我來給小姐戴上,”隱心拿起那斗笠,小心地戴在雁歲枝的髮髻上,繫好絲帶,端詳了一下:“這斗笠輕便,笠簷也寬,正合適遮風擋雨。”
沈竹音看著她蒼白的面容,輕聲道:“此去京城,兇險萬分,你答應我,無論發生何事,都以己身為先,萬事......皆可徐圖。”
雁歲枝點頭道:“你放心,家仇未報,國恥尚清,我不會倒,也不能倒。”
她翻身上馬,勒緊韁繩,最後看了一眼沈竹音:“師父......就拜託你了。”
“好,你也要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