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斃
入夏前,雨水最是多,連綿細雨下了好幾日,天色昏昏沉沉,無半點金光,看起來似乎很陰冷。
可能下的是霜雨,所以才溼冷凍人,手拿出來一會兒,變會被凍的通紅,那種刺骨的感覺順著手臂,直躥全身上下。
雨下的如此陰冷,京裡官員還是得出門去上朝,殿內為防走水,從不設暖爐,因此在議朝時,凍得各位大臣幾位寒冷,時間也覺過的很是漫長。
一大早,宮裡負責灑掃的太監宮女,便在規定時間內完成了牆溝堵塞的清理。每條牆溝屋簷下,都分別有太監宮女巡視,檢視是否有堵塞牆溝。
後宮在商皇后掌管時,六宮原就料理不錯,皇貴妃接手後,管治的更嚴,宮裡太監宮女無人敢懈怠,而今到了懿貴妃的手裡,只需稍稍整肅,便讓這些太監宮女立刻打起了精氣神。
雖然檢視牆溝不是甚麼力氣活,但因著下霜雨,在雨裡待著久了,便是打著傘也容易弄溼鞋子衣服,如此凍得人發疼,只能快些動作檢查。
雨天出門走的人少,尤其是後宮的妃嬪,除了幾個為見皇上,就沒人想雨天出門。
散朝之後,冰冷的宮城才漸漸有了些許活氣。各殿主事大臣返回衙署辦公,當值的內侍們開始燒水烹茶,身影在各處宮院間匆忙穿行。
約莫半個時辰後,長廊庭園處,隱隱現出兩道身影,駐足雨中交談。身旁雖有宮婢為他們撐著厚重的油紙傘,但那劍拔弩張的氣氛,卻比這凍雨更冷上幾分。
“瞧,那穿紅袍的是哪位大人?”一個在廊簷下清理排水孔的小太監,眯著眼看了半晌,低聲問道,“這般冷的天,是來見誰的?”
他身旁一個年長些的太監,趕忙扯了扯他的袖子,壓低聲音,道:“小聲些!你才入宮,不認得那位爺?那身著玄色蟠龍袍的,是楚王殿下!如今正得聖心的懿貴妃的親兒子!旁邊那位......是華貴人!過了這條長廊,拐兩個彎就是懿貴妃的漱玉宮了,楚王殿下應是去給貴妃娘娘請安的......”
正說話間,遠處雨中人說話越來越大聲,氣氛漸漸的有些劍拔弩張了。
“華貴人和楚王......聽聞懿貴妃戴罪時,華貴人幾番折辱於她,兩個人關係不對付......”那新入宮太監看了又看,撓了撓頭,忍不住問道:“你瞧,那兩人好像吵起來了,楚王抬起了手,我怎麼覺得......他是要打華貴人呢?”
聞言,那老太監抬手輕噓了一聲,找了個小柱子躲了躲,意外地道:“你不是剛入宮麼,怎麼曉得這些事呢......看著楚王這般惱羞成怒,應是被華貴人說的話氣到了吧,聽她說的......那甚麼.....甚麼懿貴妃,啊是在說懿貴妃!”
當他說出懿貴妃一詞時,那新來的太監便更加好奇的豎了豎耳朵,其實華貴人和楚王爭吵聲音的內容,他雖沒聽的很清楚,但也聽到了一些有關懿貴妃的內容。
只見楚王李珏猛地抬手指向華貴人,額角青筋跳動,那手掌懸在半空,終究因著君臣禮數未能落下。
他死死盯著華貴人,那譏誚與惡色臉龐,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冷哼,猛地甩袖,轉身大步離去,不再與她做無謂的口舌之爭。
到底是在爭論甚麼重要的事情,楚王竟然如此氣極,差點失禮動手打嬪妃?難道是甚麼折辱懿貴妃的汙言不成?
“行了,人都走了,熱鬧散了趕緊幹活吧。”那老太監見雨中二人走了,拍了拍新太監手臂,催促著趕緊幹活,便沒再繼續湊熱鬧。
傍晚時分,凍雨未歇,天色已暗沉如墨。
原本平寂的宮廷湖園,忽地響起一道驚人叫聲,一個小宮女手打著雨傘,另一隻手提著一個食盒,正往後宮嬪妃殿裡送呢。
就在她想著抄近路經過一處假山園湖,小心翼翼地看著凹凸不平路時,眼睛不經意的撇了一眼假山下的園湖水池,只見那湖面正正的躺著一個女子,驚的那宮女連連往後跌退了幾步,手中的糕點食盒也摔碎了,傘也不要,提著衣襬大步往回跑,誰知在半路撞上了錦衣衛緹綺,見這宮女神情惶恐,盤問了一番。
聽得那小宮女回話,稱湖裡溺死了人,錦衣衛緹綺立即率幾個手下前去檢視,行到假山處,果然發現有個人溺亡在湖中,急忙叫人把湖中屍體撈起來。
前來湊熱鬧的一名老太監,上前瞧了一眼,“啊”了一聲,立即判斷出了那溺者是誰,不敢聲張,只低下頭看著。
打撈起來的女子,正是白日在廊處廣場與楚王講話的華貴人,身上穿的那套衣裳,與白日基本一模一樣,唯一不同是斷了氣,脖子手臂間還有淤傷,應是受了不輕的拳腳,烏黑的頭髮被雨水沖刷的凌亂,不仔細瞧根本瞧不清容顏,如此慘狀,不像是失腳跌入湖中,倒像是死前與誰纏鬥動過手。
為首的錦衣衛小旗官面色凝重,眼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立刻厲聲驅散眾人,取來一塊白布草草覆蓋住屍身,沉聲下令:“將屍首抬回衛所,嚴密看守!此事在指揮使大人定奪之前,任何人不得外傳!”
然而,宮闈之中豈有密不透風的牆?儘管錦衣衛動作迅速,但“華貴人溺斃湖中,死狀可疑”的訊息,仍如同這凍雨一般,悄無聲息地飄到了宮城各處。
人群中,一個內閣大學士喬君生,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回到自己府邸住處,迅速寫下一張字條,綁在了一隻毛色與眾不同的信鴿腿上。
彼時,已是事情發生的第二日,因沒有完全調查清楚此事,錦衣衛便沒有直接奏報,但在場圍觀熱鬧的人,卻早已議論紛紛,站在人群中的一個內閣大學士喬君生,悄無聲息地退出了人群,回到自己住的府邸處,立馬寫了一張紙條,綁在了一隻毛色與眾不同的信鴿腿上,將訊息傳遞了出去。
夜色深沉,雨打窗欞。
負責值守的白楓正凝神戒備,忽見窗臺落下一隻信鴿,羽毛被雨水打溼,腿上綁著的細小竹管赫然是京城來的緊急訊號。
他心中猛地一沉,迅速取下紙條,又從腰間取出一個瓷瓶,小心地灑上特製的顯影藥粉。
字跡顯現,白楓的臉色也隨之劇變,華貴人溺斃,死前曾與楚王爭執!
他剛將紙條攥入掌心,房門被輕輕推開,煙蘿走了進來。
見他面色鐵青,不由問道:“怎麼了?臉色如此難看?”
白楓默然將紙條遞了過去。煙蘿只掃了一眼,神情瞬間變得與他一般凝重,指尖微微發涼。
“現在怎麼辦?”煙蘿看著窗外黑夜,問白楓道:“小主前腳剛出京城,宮裡就發生了命案......只怕這事別有預謀,怎也得將這事稟報給小主......”
“我們還需多久能到青州?”
“至少還需兩日路程。”白楓眉頭緊鎖,“華貴人之死,太過蹊蹺。她與楚王白日爭執,夜間便橫死湖中,天下哪有這般巧合的事?”
“今錦衣衛未搜宮調查楚王,皇上應是還不知曉,案情也還未審判,查清楚此事便還有時間。”煙蘿嘆了一口氣,緩緩地說著,道:“只是你我兩個,若誰在此時離開掉頭回京,必然會引起小主注意。除了掉頭回京,再想想還有沒有別的法子,可以撇清與楚王的關係。”
“難!如果華貴人溺死之前,沒有與楚王私言過,或許還有轉機。可是偏偏與楚王挨在了一起,加之這命案又進了錦衣衛手裡,那錦衣衛不好對付啊。”白楓神情冷靜,一下下分析著道:“現在這事到底是不是衝著楚王和懿貴妃來的,我們還沒有完全弄清楚,但不論與他們二人有沒有關係,這案子一旦落到了商敬策手裡,以商皇后如今處境,一定會借案給懿貴妃和楚王扣上罪名,只怕這場風波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大。更何況,華貴人與懿貴妃積怨已久,宮中無人不曉。如今華貴人橫死,若有人想將罪名扣在懿貴妃頭上,簡直是順理成章!我擔心......這場風波,遠比我們想象的更要兇險。”
煙蘿點頭,面露憂色:“小主派去保護梅老先生的,已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等閒難以近身。此次那些藏頭露尾的諜者竟能潛入大明境內偷襲得手,只怕......真正的目標是調虎離山!小主留在京城輔佐懿貴妃,定然是阻礙了那蠍子的佈局。他們故意在此刻發難,就是要讓小主首尾難顧!你說......商皇后那邊,是不是已經察覺到了小主的真實身份?”
白楓沉思片刻,緩緩道:“身份倒未必暴露。小主的年紀與雁夫人早逝之子相仿,背景也做得天衣無縫,即便錦衣衛去查,也查不出破綻。我憂心的是,對方此舉志不在小,光憑你我,恐怕難以控制局面。梅老先生重傷,京中又生鉅變......難道真要讓小主此時折返嗎?”
“不行!”煙蘿斷然否定,一拳輕輕捶在門框上,“絕不能在此刻驚擾小主!她若知曉,定會不顧一切趕回京城,那青州之事、梅老先生的安危又當如何?我們必須要想到兩全之策!”
白楓點著頭,轉身在屋子裡踱步了起來,當下最讓他憂慮的事情,並非是宮裡出的命案,而是怕這些事情的背後,不僅僅只是衝著楚王和懿貴妃而去的,否則蠍子不會莫名其妙去偷襲老先生。
就在兩人心緒紛亂,苦思對策之際,房門被輕輕敲響。
隱心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外,她靠在門框上,神情甚是嚴肅,聲音傳入兩人耳中,道:“不必爭執了,小主......已經知道了,讓你們兩個,立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