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勢
安嬪聞言,臉色驟然一變,這次並非是裝的,而是真的嚇到了。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急切,否認道:“陛下!萬萬不可!臣妾絕無此意!”
她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懼,道:“珏兒能得陛下恩赦,恢復皇子身份,已是天恩浩蕩,臣妾與他皆感念於心,豈敢再有奢望?他的婚姻大事,自有陛下與皇后娘娘為其做主,臣妾斷不敢妄加干涉,更不敢借此與甚勳貴之家有所牽連!臣妾請沈姑娘入宮,只是為了診治腿疾,除此之外,絕無半點私心雜念!若陛下不信,臣妾......臣妾願以後停止診治,再不敢與沈姑娘往來!”
她的話語,說的斬釘截鐵,將聯姻的可能性徹底堵死。
這番姿態,倒讓嘉興帝有些不好繼續問。
一個真有聯姻野心的人,真的會急於撇清,甚至自斷臂膀嗎?
嘉興帝看著她眼中那份驚懼,不像是算計,心中猶疑,轉而思量起了別的。他沉吟著,手指輕敲桌面,節奏緩慢。
適才這番對答,倒是讓他對安嬪的印象,更深了一層。
一個如此謹守界限,懼怕招惹是非的妃嬪,或許......正是他此刻需要的那枚棋子。
他忽地轉向安嬪,語氣變得深沉難測,道:“安嬪,你入宮多年,資歷深厚,又曾......母儀天下。如今雖復位嬪位,終究是委屈你了。”
安嬪心下一凜,不知皇帝此言何意,只能更加謙卑地回道:“陛下隆恩,臣妾能出冷宮,已感念天恩,豈敢覺得委屈。”
嘉興帝看著她低眉順目的樣子,緩緩道:“如今後宮不穩,皇貴妃之位空懸,太后與皇后......近日也頗多爭執,朕心甚憂。”
他話鋒一頓,目光如炬地看向安嬪,道:“六宮無主,終非長久之計。朕思來想去,論資歷、論品性,唯你......可當貴妃之位。”
安嬪聞言,臉色驟然一變,這次並非是裝的,而是真的嚇到了。
她猛地抬頭,眼中俱是滿震驚與難以置信,臉色瞬間蒼白了幾分。
她不是驚喜,而是駭然!
貴妃之位?在此時?陛下這麼做,要將她置於何地?
“陛下!”她急忙跪倒在地,聲音急切,道:“陛下!此事萬萬不可!臣妾何德何能,敢居此位?臣妾乃戴罪之身,得蒙陛下天恩,茍全性命於漱玉宮已是萬幸,豈敢覬覦貴妃尊位?此議若出,六宮譁然,前朝非議,臣妾......臣妾萬死不敢領受!”
她叩首下去,肩頭微微顫抖,好似那貴妃之位,不是榮耀,而是催命符咒。
嘉興帝靜靜地看著她這番激烈的反應,心中卻並無不悅,反而更加確定了自己的選擇。他要的,就是一個深知進退,懂得畏懼,並且......無龐大母族勢力掣肘的貴妃。
安嬪的驚恐,恰恰證明了,她清楚這個位置的風險,也證明了她背後,沒有足以讓她野心膨脹的勢力。
“不敢?”嘉興帝微微傾身,聲音壓低,帶著循循善誘的蠱惑,道:“安嬪,你是在怕甚麼?怕太后?還是怕皇后?”
安嬪伏在地上,身軀微微一僵。
皇帝繼續道,語氣平淡,卻字字千斤,道:“皇后病體未愈,需要一個人來協助皇后,穩住六宮。你曾是中宮之主,熟悉宮務,性情沉穩。由你晉位貴妃,協理六宮,是最合適不過的選擇。至於太后與皇后那邊......”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道:“有朕為你做主,你怕甚麼?”
這話聽著似是承諾,實則卻是逼迫。
皇帝將她所有的退路都點明,也將她推到了必須選擇的位置上,要麼接下這份恩寵,成為皇帝制衡後宮的工具,要麼,就是違逆聖意,後果難料。
此時此刻,安嬪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瞬間明白了皇帝的意圖,皇貴妃倒臺,太后與皇后兩派相爭,已讓皇帝感到不安,他需要一個新的平衡點,一個既有一定資歷和名分,又無強援易於掌控的棋子,來平衡後宮這潭水,分擔壓力,對付太后和皇后。
而她,這個剛剛脫離冷宮,無依無靠的昔日廢后,正是最合適的人選。
拒絕?皇帝已說到這個份上,再拒絕便是不識抬舉,觸怒龍顏的後果,她承擔不起。
接受?那便是將自己和兒子,徹底推到了後宮爭鬥的風口浪尖,成為太后和皇后的眼中釘肉中刺。
電光火石間,無數念頭在她腦中閃過。
她想起,在詔獄那些暗無天日的歲月,想起兒子在嶺南受的苦楚,想起那些陰毒惡人的嘴臉......退縮,真的能求得平安嗎?
皇帝既然動了這個心思,她今日就算拒絕,他日也難保不會再有別的試探,甚至可能因為她的無用,而再次被棄如敝履。
與其被動承受,不如......順勢而為?
至少,貴妃之位,能帶來實實在在的尊榮和權力,能更好地保護李珏,也能......讓那些曾經踐踏他們母子的人,付出代價。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般在她心底燃起。
她緩緩抬起頭,臉上驚惶未退,眼神卻悄然發生了變化,多了一絲掙扎後的決然。
她看著皇帝那雙深眸,彷彿下了極大的決心,身軀顫抖,卻又堅定:
“陛下......陛下如此信重,臣妾......臣妾若再推辭,便是辜負聖恩,不識好歹了。”她深深叩首,再抬頭時,眼中已盈滿淚水,似是激動,又似是恐懼,道:“只是......臣妾才疏德薄,唯恐有負陛下所託,屆時......”
見她鬆口,嘉興帝眼中,閃過滿意的神色。
他需要的就是這種,既畏懼又不得不依靠他的態度。
“朕既然用你,自然會為你撐腰。”他語氣緩和下來,好似施恩般,道:“你只需記住,誰才是你這貴妃之位的倚仗。好好替朕分憂,穩住這後宮,朕不會虧待你,也不會虧待珏兒。”
最後一句,既是承諾,也是警告。
“臣妾......謹遵陛下聖諭。”安嬪再次叩首,這一次,姿態無比恭順,道:“臣妾定當竭盡全力,為陛下分憂,穩定宮闈,不負陛下隆恩。”
看著她伏在地上,單薄卻透出一股韌勁背影,嘉興帝微微頷首。
很好,棋子已經落位。
他相信,為了自保,也為了她那兒子,安嬪會知道該怎麼做的。
後宮這盤棋,有了這枚新棋子,想必會精彩許多。
“起來吧。”嘉興帝親自虛扶了一下,道:“即日起,你便是朕親封的懿貴妃。冊封典禮,朕會命禮部儘快籌備。”
“謝陛下隆恩!”安嬪,此刻起已是懿貴妃,在沈竹音的攙扶下,緩緩站起了身,額間早已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嘉興帝的目光,再次落到沈竹音身上,眼神少了些銳利,道:“沈姑娘醫術不凡,貴妃的腿疾,還要勞你多費心,日後入宮請脈,依制行事即可。”
他不再阻止沈竹音與漱玉宮的往來,甚至隱隱有種樂見其成的意味。
一個與宮外有所聯絡的貴妃,或許......能帶來更多他意想不到的驚喜。
“民女遵旨。”沈竹音恭聲應道,垂下眼眸中,閃過複雜之色。
嘉興帝又隨意問了幾句安嬪,近來李珏可有來請安,便起身道:“時辰不早,朕還有政務要處理,就不多留了。高要,傳旨六宮,安嬪甄氏,晉封為懿貴妃,協理六宮事。”
“奴才遵旨!”高要高聲應道,心中已是波瀾萬丈。
“臣妾恭送陛下。”懿貴妃與沈竹音斂衽行禮。
看著皇帝儀仗遠去,消失在宮牆盡頭,漱玉宮恢復了寧靜,然空氣中,卻瀰漫著山雨欲來的緊張感。
懿貴妃甄容懿緩緩直起身,臉上的恭順與激動,如潮水般褪去,轉眼間化為平靜清醒。
沈竹音上前一步,低聲道:“娘娘,方才......”
安嬪抬手,止住了她的話。
她表情森寒,望向宮牆外,那方被夕陽染紅的天空,目光幽遠,唇角勾起冰冷麗笑。
“陛下的恩典,豈是那麼容易推拒的?”她的聲音很輕,彷彿自語,又如嘲諷,道:“今日先是聯姻,又是晉封,明日又不知是甚麼。在這後宮裡,想要不被人踩下去,只能自己先站起來!”
風過庭院,吹動紫藤花串,簌簌作響,彷彿無數風鈴在竊竊私語。
這場突如其來的賜封,雖暫時化解了,但藏在更深處的風波,無一不預示著這深宮之中的暗流,又要開始了。
這邊傅賜鳶下差之後,想來許久沒去雁府了,便悄悄地驅了馬車前去探望,到時只見雁歲枝在書房,正閒閒地提著毛筆畫圖的樣子。
“近來京中無大事,你也清閒了,”傅賜鳶從屋外走了進來,直直走到她的身旁,放鬆一笑,道:“在畫甚麼呢?這般入神?”
“鴻雁秋色圖,前些日子,在一本人文地理的書籍裡面,有一段詳細記載鴻雁山地貌的,”雁歲枝畫完山貌,輕輕地將細毫毛筆放下,待畫卷上的墨汁風乾,笑答道:“若非見著那書籍,我幾乎快忘了鴻雁山的秋色,隨著記憶提筆畫畫。”
傅賜鳶手拿著她桌上紙扇,緩緩輕搖著,就著她坐的姿勢,手臂撐在其後,她後腦勺剛好抵在了他胸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