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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慘傷

2026-04-08 作者:歲慈

慘傷

簾子放下,馬車驅動後,雁歲枝立即隨意地靠在車壁,大鬆了一口氣,整個人緊繃著的神經,終於得到放鬆了。

傅賜鳶在她身側坐下,肩臂貼著肩臂,他沒說話,只從懷中掏出一方棉帕,拉過雁歲枝沾了血漬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擦。

雁歲枝伸出另一隻手,鬆了鬆領口,面無表情,可眼底卻滿是疲憊。

秦魏兩家慘狀,在她腦海裡揮之不去,魏家倒臺,那些被棋局裹挾的無辜者,像針一樣扎著她。

她向來覺得,自己所行這些,皆是為了復仇,可這一刻,只覺得自己是個躲在暗處惡人,用別人命運鋪就自己的路。

“在想甚麼?”傅賜鳶聲音不高,沒有平日桀驁,多了沉靜。

他坐在雁歲枝旁側,馬車沒點燈,看不清對方表情,卻能讓人清楚感受到那份關注。

“阿鳶,你說,我是不是太狠了?”雁歲枝抬眸看他,眼底迷茫與自我厭棄,絲毫不掩,道:“是個面目可憎的惡人?”

傅賜鳶看著她,道:“狠?是對魏貴妃,還是對那些被捲進來的人?你若面目可憎,那我便是同流合汙。”

“對所有人,”雁歲枝垂下眼,冷聲道:“我布這個局,算準了每個人的反應,把他們都當成棋子。魏家倒了,秦魏兩家的情分,徹底毀了,那麼多人的人生被攪得一塌糊塗,只因為我要復仇,要扳倒太后。”

她疲憊道:“我總說自己是要一個公道,可這公道的代價,是不是太大了?我和那些構陷父王的人,又有甚麼區別?”

傅賜鳶聽著她說,這個運籌帷幄,永遠冷靜自持的人,此刻像個迷路孩子,露出了最脆弱一面。

“小腦袋瓜子,瞎想甚麼呢,你與他們不同。”他喉嚨動了動,緩緩開口:“區別在於,你恨的是不公,求的是清明,而他們,貪的是權勢,害的是忠良。”

“可代價是別人的人生,”雁歲枝抬眸,眼底泛紅,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我看著魏姑娘哭時,忽然覺得自己可恨極了。”

傅賜鳶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玉枝,”他聲音低沉,堅定道:“這世上沒有不流血的公道,也沒有無代價的復仇。你不是神,護不了所有人,你能做的,是讓那些犧牲變得有意義,是讓往後的人,不用再經歷這些苦難。”

雁歲枝看著他的手,又抬頭看向他的眼睛。傅賜鳶的目光,坦蕩而熾熱,沒有絲毫嫌棄,只有理解和心疼。

那目光像一道光,刺破了她心底陰霾,讓她積壓已久情緒,終於有了出口。

她沒說話,只猛地起身,撲進了傅賜鳶的懷裡。動作急切,甚至帶著點狼狽,完全沒了平日的清冷自持。

她摟住傅賜鳶的脖頸,將臉埋進他的肩窩,汲取著那點滾燙溫度。

傅賜鳶的身體一僵,隨即用更緊力道,抱住了他。他能感受到懷中人的顫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冷梅香和血腥味,能體會到她心底的掙扎與痛苦。

他沒有多說甚麼,只是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用行動撫慰。

“阿鳶……”雁歲枝聲音哽咽,埋在他的肩窩,含糊不清,“我好怕……怕自己變成自己最恨的人。”

“不會,”傅賜鳶低頭,在她的發頂印下一個輕柔的吻,聲音溫柔,“有我在,你就不會變成那樣。”

他抬起雁歲枝的臉,看著她泛紅眼眶和蒼白唇瓣,心頭一緊,俯身吻了下去。

這個吻不像平日,帶著佔有慾掠奪,而是溫柔安撫,帶著理解和心疼。

雁歲枝閉上眼,任由他吻著。

所有的自我厭棄,疲憊和恐懼,都在這個吻中漸漸消散,她能感受到傅賜鳶的柔情,能感受到他的在意,能感受到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揹負這一切。

她抬手抱住傅賜鳶,回應著這個吻,動作有點笨拙依賴。

唇齒相依間,沒有過多言語,卻勝過千言萬語。

良久,傅賜鳶鬆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氣息交織,低聲喚著道:“玉枝,看著我。”

雁歲枝抬起眼,與他對視。

“你不是惡人,”傅賜鳶神情鄭重地說,“記住,你做的一切,不是為了毀滅,是為了重建。你不過是一把撕開真相的刀,刀沒有善惡,只看握在誰手裡。”

他握住雁歲枝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現在,刀在我這兒,”傅賜鳶望進她眼底,“所以你的罪,我來擔一半,你大膽去做,我在你身後兜著。”

雁歲枝看著他的眼睛,眼角溼意滑落,笑道:“好。”

字輕如風,卻重如千鈞。

夜風吹過車簾,街道燭火搖曳,馬車內兩個身影,緊緊相擁。

雁歲枝知道,往後的路依舊艱難,她的雙手,或許永遠無法真正乾淨,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傅賜鳶的理解與陪伴,就是她在黑暗中前行的光,是她對抗內心陰霾的勇氣。

傅賜鳶低頭,又吻了吻她的眼角,將那點淚痕吻去,聲音溫柔:“我送你回府,回去好好睡一覺,旁的都不要想了。”

雁歲枝點了點頭,沒有鬆開摟著他的手,傅賜鳶也沒動,就這麼抱著她。

車外,冷風還在吹,卻沒那麼蕭瑟,因為有兩個人相互取暖,足以抵禦所有的寒冷與黑暗。

雁歲枝回到府院,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魏貴妃下了獄傅賜鳶還要行審,得回牢房,沒法陪她,只把人送到門口,白楓早打著燈籠站在門口等候。待隱心將她扶下馬車後,立即打著燈籠引人入內,吃過飯食泡過澡後,雁歲枝很快就入睡了。

翌日,太陽初升,因著昨夜變局驚人,沈竹音心中一直放不下雁歲枝,原昨日想親自送她回府的,誰知被傅賜鳶給先一步了,只得讓她先好好睡一覺,擇日再來拜訪。

她入到雁宅時,雁歲枝才剛用完早膳不久,彼時正靜坐在書房內看書,二人對坐而談。

“說實話,昨日要不是殿帥及時趕到,只怕......”沈竹音神情凝肅,感慨道:“昨日真是擔心死我了,雖然我知道這次婚禮會有危險,但沒想到會有這麼多變數殺機,簡直是驚險萬分。”

雁歲枝嘆息一口氣,臉上掛著淡笑,道:“變局是令人驚心動魄了些,但這場是非,恐怕她們身處局中的人,此生也不會忘懷了......”

“如此震撼人心的事情,即便想忘,也忘不掉吧。對了,關於魏貴妃謀害皇子的事情,畢竟連魏景豫都沒發現,太后她就沒起疑心,你是如何知曉的?”

“魏貴妃害皇子之事,本就是太后發現的,不是我告訴他的。”雁歲枝語氣平淡,緩緩地說著。

“甚麼?怎會是太后最先發現的?”沈竹音有些糊塗,一時沒明白,滿面疑雲,道:“太后是如何發現的?”

雁歲枝慢慢地道:“此事說來話長,早在秦家人進京前,我便命人將一些零碎訊息,散播於宮中女官、嬤嬤們常往來的地方。無意提起魏貴妃與秦家主年少舊情,以及......當年魏貴妃意外落胎後,頻繁前往英國公府探望孩子的舊事。這些看似無關的線索串聯起來,足以引人疑竇叢生。太后盯了魏貴妃多年,今見魏貴妃與秦氏結親,這些訊息傳到太后耳朵裡,必然會派曲逐豔去追查。其實在兩家舉行婚禮前,隱心曾潛入過一次秦府,正好碰上了段世譽......”

“段世譽?”沈竹音追問,“他去秦府做甚麼?”

“自然是去探尋真相,魏貴妃寫了一封密函想要交給秦家,誰料被段世譽發現了,他倉促間攜函逃離,躲入一處館舍,情急之下欲將密函焚燬,有一半掉入在了地上,恰好被曲逐豔看到......”雁歲枝語氣冰冷,說著道:“雖只剩一半,但憑曲逐豔的聰明才智,結合此前流言,很快就猜到了敬妃孩子被害的秘密,太后自然也就知道了。”

“原來是這樣,”沈竹音恍然大悟,道:“曲逐豔將這些事情告訴了太后,太后必然也就親自出手扳倒了魏貴妃,所以你又把訊息透露給了燕津遲,使他主動與段世譽聯手,借用魏秦兩家聯姻,當面揭穿真相從而阻止這場婚禮落成。真是......環環相扣,費了不少神吧!不過,為何最終出面揭穿的,是燕津遲他們?”

“燕津遲此次入京前來商談互市,特意帶了裴千秋和裴元策來,不用想便知是有目的而來,況當下安陽侯府燕氏捲入了行刺案,憑著安陽侯掌控火器的權柄地位,燕津遲此行,絕不僅僅是為了互市。為了洗脫嫌疑,只需稍加點撥,他們豈會不願藉此機會上門來?”

“讓他們來揭穿,倒也合情合理,更能取信於人。”沈竹音點頭,再次讚歎妙哉,笑道:“雖說過程曲折驚險了些,但好在......計劃終究是成功了。”

“起初紀老先生將訊息告訴我時,我只出計策,讓他跟慶王獻策給太后,讓魏景豫一併出行觀禮,以示天家重視。婚禮上,燕津遲當著秦家的面,道出魏景豫孩子死的真相,以及和裴家的舊約,或可阻止婚禮的進行。不過那只是一時的,難以真正達到婚禮的取消,所以在發現魏貴妃害死皇子時,你是不知太后是何等欣喜,不停地說魏貴妃這回死定了。”

“於是,你便順水推舟,讓太后以為這一切都是她自己發現的良機?”沈竹音介面道。

雁歲枝輕笑著道:“讓她以為是自己運籌帷幄,有了太后的全力施為,動魏貴妃的勝算,自然更大些。”

“好在魏貴妃現在入獄了,接下來,就看陛下如何聖斷了。”沈竹音點頭道:“只是......可憐了被無辜牽連的魏景豫和秦霜姑娘。明明是大喜日,卻落成這般田地,還有玉淳......經過這一場,我想她應該已經明白了,你歸京不只是非為選妻吧?之前魏貴妃暗中對你幾下殺手,她雖然知道,但終歸未直接觸及魏氏根本。今日是你扳倒魏貴妃的局,她身為局中人,會不會......因此對你心生怨恨?”

“怨也好,恨也罷。”雁歲枝低沉嘆息了一口氣,眸光黯淡,沒有半分憐憫之色,喃喃道:“身在這權力漩渦,誰不是局中人?無論她日後會如何待我,那都是她的選擇。”

“那他們兄妹之後......該如何是好?”

雁歲枝沉默想了片刻,緩緩道:“英國公府的爵位,怕是難保了。但陛下或會念在他們並不知情,網開一面。至於他們今後的路......就要靠他們自己走了。”

她頓了頓,低聲道:“而秦姑娘與魏公子......此生,恐怕緣分已盡了。”

室內寂然,雁歲枝說完之後,就沒有多說甚麼言語,但沈竹音卻明白,她雖然毫不在意,心裡卻是苦澀的,即便不說,她也能感受到,當下給她掩了掩斟了斟茶,坐在一旁陪著她。

靜默須臾,雁歲枝放下書籍,似想到甚麼,囑託道:“竹音,過幾日勞你去傅府找殿帥,喚他安排大家打一場馬球賽吧。”

“怎麼了?你要去打馬球嗎?”

雁歲枝目光閃動,想著事情,道:“我就不去了,這次叫上安陽侯燕世子一起去,你跟殿帥一起出城,把昭靈也叫上,找機會讓殿帥跟燕津遲切磋比上幾場,讓殿帥敲打敲打燕津遲。”

“這是為何?”

“如今秦家勢去,互市之事,順理成章會落到安陽侯手中,待燕世子回了定州,應當就要開始啟程去往北齊商談互市了,到了定要叫他和北齊武士比比,讓他們看看大明武將的銳氣,免得互市之後,北齊無所顧忌,無端生出犯境之心。”

沈竹音修眉微挑,點頭應道:“好,明日我就走一趟傅府,說上一說,不過你也別太操心,畢竟大明和北齊約定,期限還有一年,現在還沒解除,等解除了再操心,也不遲吧。”

“防患於未然,”雁歲枝搖了搖頭,面帶倦色,道:“如今大明內朝混亂,難保北齊不會生出狼子野心之念,還是得讓安陽侯盯住了,少增不必要的麻煩。”

“可大明朝局紛亂,也不是一日兩日得事情了,”沈竹音說道:“後宮妃子為爭後位,互相內鬥已久,附近小國無人不知,北齊今欲談商互市,難道還敢來犯境?”

“從北齊國政來看,確乎是沒有的。”雁歲枝微微蹙眉,淡聲道:“北齊皇帝登基不過一年,這十多年來,因著舊約北齊的國政甚和,除了開疆擴土引來戰亂,無甚很大佳境變化。但他們能有開疆擴土的魄力,也是因有諸多強悍帥將威懾底氣的,可大明朝多年來後宮爭鬥嚴重,而今真正能率兵遠征的將帥,屈指可數,大明國勢若無法威懾鄰國,疆土會招人覬覦的......”

“你還真深謀遠慮,事事操心。”沈竹音輕輕地嘆息一聲,但也明白她所憂心事情,點了點頭,語氣堅定地道:“打馬球不是賜鳶長項麼,有他在一定會好好敲打燕世子的,叫他出使北齊時,將大明王朝的軍威展現的淋漓盡致。保準把北齊生出小野心的火苗給破滅。”

“不給別人可趁之機,總是沒壞處的,讓北齊老老實實地止戰,兩境的百姓安生日子便可多過一日。”雁歲枝朝她笑了笑,面色溫和,語聲清悅。

話到晌午,該說的都說的差不多了,沈竹音見她精神不濟,便沒久坐,隨即交代了一句,讓她好生休息,就不敢多言,起身回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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