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敗
“殿前司奉皇命辦案,所有人等放下刀劍,道旁避讓。”
此言一出,大家都頓時如見救星,紛紛神情凝重地看著傅賜鳶,攜諸多兵衛駕馬前來的方向。太后帶著慶王也來了,魏貴妃的護衛和影衛見著人來,都放下了利刃。
“這險象環生的湖面,總算是平靜下來了。”雁歲枝如釋重負,長鬆了一口氣。
“殿前司的人,手裡有皇上令牌,”封名祿抬眸望著馬背上一少年人的身影,嘆氣道:“我們過去吧。”
涼亭上的幾人已經下了石階,緩緩地跟著封名祿的腳跟而去,幾位受傷之人都互相攙扶著,緊隨其後。
沈竹音趁著走路之際,故意放慢了些腳步,時不時回頭看雁歲枝衣袍上沾的血跡,雁歲枝明白她關切的目光含義,輕聲道:“無妨,這是別人的血跡,我沒受傷的。”
其實傅賜鳶帶領的人並不多,只十餘名而已,還沒太后帶的人多,但因傅賜鳶手裡有皇上令牌,誰也不敢再亂來,兵衛們皆退於石道兩側,讓出了一條小小的行道。
待眾人走到殿前司兵衛的面前,抬眸一看錦衣衛指揮同知商禎也趕來了,少年面容冷肅,但見著自己師父封名祿,立即變得溫厚了起來,掃了封名祿全身上下一眼,抬手行了一禮。
魏貴妃站在人群中,只見她面色鐵青,目光十分冷冽,那黑深雙眸,好似一把劇毒刀子,此刻竟沒有半分灰敗之色。
趕來太后,一直盯著她的身影,生怕她會脫離自己視線,表情煞是肅穆,面無笑意,雖然身姿傲挺,但無論怎麼看,她的眼眸之中,都隱隱藏著一絲得意之色。
一旁的婚舫夾板上,敬妃靜靜地站在那裡,髮髻沒來時那般規整,衣衫上沾了不少血跡,面色蒼白,那面頰兩側暈開一片紅,是哭過的痕跡,神情有一些頹傷。
胥賽英也來了,穿過人群走到自己孫女的面前,甚麼話也沒有說,只面無表情的看著她。
趙昭靈頗有些意外,見自己祖母神情滿是擔憂,心中有愧,緊咬著下唇想要說甚麼,終是一句話也沒說出來,閉了閉眼,鼻子一酸上前抱住了祖母。
知她受了一天驚嚇,胥賽英也沒出言責備,抬手一下一下地輕撫著她的後背。
一旁的封名祿,拍了拍商禎的手臂,問道:“怎麼回事?”
商禎抬著下巴,示意幾步開外,正和雁歲枝說話的傅賜鳶,音調低低道:“我原是在宮裡,向皇上呈遞調查薊州堤壩崩塌的進展,誰知聽見了火藥響聲,殿前司急奏上報,稱找到了宮宴行刺案的兇手,此處炸響便是兇手搞出動靜,皇上就給了令牌,命殿前司前來緝拿歸案,於是我就跟過來了,前來檢視......師父,你不是來喝喜酒嗎?怎麼會鬧成這樣?那婚舫是你為傳訊號炸的嗎?”
“你小子皮癢了,冤枉起你師父來了......事情繁雜,待回去了再說。”封名祿回頭看了一眼受傷的人群,只覺生死之間僅在一瞬,要是殿前司未及時趕到,只怕這些人......念及此處,不由地嘆息一聲,心生萬千感慨。
這時,扶著敬妃的成裕公主,見母妃鬆開了自己,突然抬步朝著婚舫邊緣走去,神情一驚,立即上前抓住了她的手,忙道:“母妃,別過去,她會武功......”
敬妃停頓住了身軀,微側眸看了成裕公主一眼,面上恢復了幾分精神氣,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放心,這麼多人在此,母妃不會有事的,這些事情皆因她而起,該有個了斷......”
敬妃緩緩鬆開成裕公主的手,一步步走向,正被殿前司兵衛圍住的魏貴妃。
“魏清娓,”敬妃的聲音不高,語氣冰冷,道:“看著我,我兒究竟聽得了甚麼驚天之秘,你不惜親自動手殺他?”
魏貴妃身形挺得筆直,嘴角露出些許倨傲,矢口否認道:“敬妃,你這是想做甚麼?擺出這副興師問罪的架勢,難不成真信了那戲子幾句不著調的瘋話?”
她目光掃過敬妃身後的成裕公主,語帶雙關,道:“本宮勸妹妹還是當心些,莫要讓年輕人看了笑話,失了體面。”
“體面?”敬妃重複著這兩個字,眼中蓄積淚水不禁打轉,目光死死盯著魏貴妃,聲音淒厲道:“你跟我談體面?你把我的孩子推進那冰湖裡的時候,可曾想過體面?你把自己的孩子,偷偷換到英國公府,謀害英國公夫婦之時,你想過體面嗎?你明知景豫和霜兒是親兄妹,還促成這樁婚事,你心裡還有半點人倫體面嗎?”
她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冷厲,那積壓了十餘年的喪子之痛,在此刻盡數爆發,她氣的身軀微顫,成裕公主強力扶著她。
魏貴妃面色一沉,眼中厲色一閃而過,隨即冷笑道:“笑話!敬妃,我看你是傷心過度,魔怔了!就憑一個下九流戲子紅口白牙的幾句話,你就敢這麼往本宮身上潑髒水?你孩子落水,那是意外,本宮也心痛不已,多年來對你百般撫慰,誰知你竟被奸人利用,反咬一口!至於英國公夫婦,他們是染了時疫去世,太醫院都有記錄,滿朝皆知,跟本宮有甚麼關係?景豫和秦霜的婚事,是兩家早就定下的,你情我願,何來人倫之說?你休要在這裡胡言亂語,蠱惑人心!”
“片面之詞?”一個清冷聲音打破對峙,段世譽緩步上前,眼神銳利如刀,道:“魏貴妃,真是好一張利嘴!方才段某所言是真是假,待魏公子與秦家主一驗便知真假,事已至此,你以為不認就能推脫掉嗎?”
段世譽語氣沉穩,字字如重錘,敲在魏貴妃的心上,也敲在場中每一個人的耳中。
他每說一句,魏貴妃的眼神,就陰冷一分,周圍的抽氣聲此起彼伏。
魏貴妃心中明白,魏景豫和魏玉淳身上血脈,遠比秦家掌握的罪證更實際,要致命。
“不過是你構陷於本宮罷了!”魏貴妃尖聲反駁,咬死不認,全當剛才的事情沒發生過,憤怒道:“這一場還沒有結束,本宮不會認,也不會放棄。”
“鐵證如山,認不認可由不得你說!”傅賜鳶冷硬地開口,他手持金牌,語氣威嚴,道:“將這些人都一併帶走!”
他一揮手,身後兵衛便要上前。
“我看誰敢!”魏貴妃厲喝一聲,她身後的影衛,雖不敢明著對抗殿前司,卻依舊擋在了她身前,氣氛瞬間再次劍拔弩張。
魏貴妃目光掃視眾人,嘴角冷笑,抬眸定定看著雁歲枝,那充滿恨意的眼神,讓她心底十分煩躁,卻更激起她的頑抗。
她心底,一股被逼到絕境的狠戾,驟然湧上心頭。
“哈哈哈哈……”魏貴妃忽然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嘲諷道:“好!好一個段世譽!好一個精心佈局!雁歲枝,本宮真是小瞧了你!沒想到我魏清娓縱橫半生,竟會被你逼到如此地步!”
她笑聲戛然而止,最終眼神落在敬妃臉上,鄙夷道:“敬妃,你說我害了你孩子,證據呢?就憑那戲子幾句胡言?誰知道那是不是他娘自己胡編亂造,或是你們為了陷害本宮偽造的!段世譽,你口口聲聲說你娘是被我滅口,誰看見了?啊?誰能證明?”
她又猛地指向雁歲枝:“還有你!雁歲枝!你拿秦家威脅我,本宮會怕嗎?就憑這些莫須有的東西,就想定本宮的罪?休想!本宮是陛下親封的貴妃,沒有鐵證,誰敢動我分毫?”
她這番強詞奪理死不認賬的架勢,讓敬妃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她,嘴唇哆嗦著,卻因憤怒傷情,一時氣得,竟說不出話來,成裕公主慌忙扶住母親,怒視著魏貴妃。
“母......皇姑母,別說了,求你別說了......”魏景豫神情痛苦,聲音帶哭,滿是絕望和哀求。
“為甚麼不說?”魏貴妃嗤笑一聲,似有些破罐子破摔的瘋狂,道:“本宮行得正坐得直,沒甚麼不能說的!這世上多的是想把我們拉下來的人,今日他們能用這些下作手段構陷我,他日就能用同樣的手段對付你!”
“夠了!”太后終於怒了,厲聲喝道,鳳目含威,道:“魏氏,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敢在此巧言令色,顛倒黑白!傅賜鳶,陛下既給了你令牌,你還猶豫甚麼?難道要等這毒婦將所有人都罵一遍嗎?”
傅賜鳶面色一肅,不再遲疑,揮手令下:“拿下魏氏!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殿前司兵衛不再猶豫,立刻上前。
魏貴妃身後的影衛,見大勢已去,又見金牌在手,終究不敢真的對抗皇命,紛紛放下了兵器。
兵衛架著不再掙扎、卻依舊用陰狠目光,掃視眾人的魏貴妃,強行將她帶離了現場。她沒有再看魏景豫和魏玉淳一眼,彷彿這對兒女在她眼中,也成了無用的累贅。
人雖被押著走了,但她沒有認任何事情,經過到太后面前時,視線穿過太后肩膀,遠遠地掠瞟了一眼雁歲枝,道:“太后受邀來參加婚禮,下次儘管來就好了。江湖多風波,舟楫恐失墜,太后攜禮而來,卻不曾出來迎接,到底是本宮失禮了,還請太后不要見怪。”
她說話的神態和氣貌,十分鎮定,倒讓太后有些詫異,但卻想不明白這話其中意思,思來想去視線忽地看見雁歲枝看著自己,朝著那艘被炸掉的婚舫遞了個眼色。
太后眉色一凜,頓時反應了過來,立即出聲叫跟隨來的兵衛,登舫好好搜查舫內,以及吩咐一名自己心腹部將,拿著自己的符令牌趕至遊家京城的府宅封閉。
繼而目光陰冷地看了魏貴妃一眼,也沒出聲搭理她,命慶王帶著兵衛先將秦家人,護離走出危險雜亂人群。
雁歲枝一直定定地站在不遠處,眼神直視著人。
魏貴妃經過時,眸色比剛才堅定了幾分,冷聲道:“雁歲枝,本宮承認這一場,是本宮準備不足,而致事敗,但只要本宮不死,這些事情,就還沒有走到盡頭......你等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