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舫
眼見魏玉淳不顧自身衝入戰局,趙昭靈秀眉緊蹙,擔心她會受傷,下意識就想跟上。但看衝上來的人並未對她下死手,以她的身法完全能避開,根本不需操心。
她轉而把注意力轉移到了段世譽的身上,越來越多的武士朝他為了過來,隨即想衝出去給他幫忙,卻被沈竹音按住叫她這三腳貓功夫不要意氣用事,隨即去幫段世譽補漏。
因著隱心被調開去了掌舵,雁歲枝的安全只能暫時由魏玉淳、封名祿雙重護力了,然而,從血戰開始,雁歲枝就一直安安穩穩地沒有挪動身軀分毫,沈竹音和段世譽都是在秦家人旁處,完全將前面戰線堵了個死。
此時隱心已經驅動了婚舫,離開了被幾艘婚舫圍住的中心區,因婚舫位置移動,夾板上猛攻的影衛人們都失去了重心,亂了手腳,有些墜落湖地,有些則後退到一旁的婚舫,漸漸地沒了章法。
情勢瞬間好轉,內力不足的秦家人盡最後幾絲體力,殺退了夾板上落單的影衛,船上幾人終於得了喘息空隙,紛紛就地而坐,四下一片狼狽,參與戰團的人身上都掛滿了彩。
魏貴妃見婚舫脫離了圍攻,一時大怒,連聲厲喝:“廢物!驅動所有婚舫,給本宮追!絕不能讓他們靠岸!”
“嗯......影衛暫時追不上來,我想大家最好還是先休息一下,處理一下傷口吧。”雁歲枝清冷的聲音響起,打破了舫內沉重的氣氛。
一旁,裴元策見魏玉淳神情恍惚,獨自一人立於舫首,身影單薄,神情落寞,忍不住想上前安慰。
趙昭靈卻伸手攔住了他,輕輕搖頭,低聲道:“裴公子,此刻……還是讓玉淳姐姐獨自靜一靜吧。她心裡……怕是已亂極了。”
裴元策看著她孤傷背影,默然片刻,終是點了點頭。趙昭靈目光掃過舫內,不見燕津遲身影,不禁問道:“燕世子呢?怎不見他?”
裴元策搖了搖頭,出聲道:“不知道,應是會在岸上等我們。”
“也是,他是安陽侯府的世子,家世顯赫,薊州賑災又有功,魏貴妃想必也不敢輕易動他……”趙昭靈坐在坐在船板上,幽幽嘆息了一聲,輕聲道:“只是我們……經歷了這般變故,不知是否還有命回到岸上……”
後面幾艘婚舫越追越緊,魏貴妃知道要是讓他們靠岸了,想要殺掉他們就會變得十分困難,開始吩咐兩側的婚舫散開而行,想要採取左右夾擊的方式,就算不能上去前舫,也能一齊用力把前舫撞翻。
趁著對方婚舫還沒追上來,大家都劍視著身上的傷口,幾人當中,唯秦鄴傷處最多,秦夫人傷勢也不少,每道傷口是下的狠手,額頭面頰都濺染上血漬。
秦霜強忍淚水,急忙撕下裙襬內襯為父母包紮,秦夫人微垂眸看著自己女兒身上那件刺目的正紅喜服,面色慘淡,嘴唇翕動,卻是一言難發。
雁歲枝看著趙昭靈,緩緩走到她的身旁,輕柔出聲道:“昭靈,適才的金瘡藥,我記得應是還在你手裡,秦家主傷勢嚴重,還是給他用吧。”
聞言,趙昭靈忙從衣袖拿出那瓶上好的金瘡藥,遞到秦夫人面前,道:“對對!瞧我這記性!你不說我還忘了。”
秦夫人感激地接過,道了聲謝,立即給秦鄴敷上,雁歲枝緩緩動身走到秦家人面前,語氣平靜地道:“秦家主,經此鉅變,我知你已心力交瘁,但如今已經到了這個局面,有些問題,在下想知道你的答案是甚麼?”
秦鄴微仰了仰頭,收了幾分痛苦絕望的神情,聲音沙啞道:“你想知道甚麼答案,但問無妨。”
“魏貴妃雖是殘害英國公夫婦之兇,此事已明。但若她事後狡辯,將罪責推諉他人,並再次許以秦家重利殊榮……你可會再次信任於她?”雁歲枝直指他內心弱點,問的犀利無比。
秦鄴沉嘆一聲,靜默想了須臾,神情茫然,語氣悲涼,道:“雁家主此問……說實話,秦某……給不出答案。我和夫人只求退步抽身,保全家族,豈料……豈料貴妃竟狠絕至此?我秦氏不過是行商之族,他魏貴妃是後宮妃嬪,我又如何能有手段扳倒她......且若我真殺了她,魏公子和魏千金又該如何自處?我......唉......”
他顧慮重重,心中顧慮頗多,實在難以決斷。
“是,秦家主與魏貴妃之間,所牽涉事情太多,要想將魏貴妃置於死地,的確是件難事!其實英國公夫婦之死,就算真相被你知道,對她來說也並沒甚麼大礙,你可知,為何秦家想要做退自保,她堅決要殺你?”雁歲枝語氣驟冷,完全沒有給予對方半分憐憫之情,反而似要在對方悲傷難過情緒上,再捅上一刀。
秦鄴微微一怔,沒明白她說的意思,抬手抱拳,問道:“還請……請雁家主明示。”
雁歲枝目光如炬,聲音更冷道:“因為你活著,就是她的死證!在你還未知道,魏公子和秦千金是兄妹真相之前,那些交易尚還不算罪證,可現在不一樣了,秦魏兩家聯姻難成,你又知道了實情,她不敢賭,你不會成為她的把柄。就互市之事而論,你以為是她動用關係在幫秦家,但很明顯秦氏一旦成為了官商,最大受益者是她。甚至包括這場婚禮,都不過是她籌謀已久,想要藉此婚禮殺我的一場陰謀。她想將你置於死地,不論是你想退,還是繼續合謀,你的選擇對她來說,已沒有任何意義了。”
雁歲枝知道,秦鄴之所以會不想將事情做絕,是不想讓仇恨延續牽連到下一輩,繼而調轉視線看向新娘子秦霜喜服上流出來的血,惋嘆道:“天作之眷,金玉良緣?這樁婚約,自始至終都不過是一個騙局,魏貴妃早知秦千金和魏公子是親生兄妹,卻依舊讓二人成婚......禮未落成倒也罷了,若是一旦喜成,他日魏小姐懷有身孕,你覺得......魏貴妃會讓孩子平安出世嗎?”
秦夫人重重地朝地板捶了一拳,似要將滿腔悲憤盡數傾瀉,豈知太用力牽扯到了傷口,引得氣血翻湧,血沫星子濺出。
“雁家主,”秦鄴眸中滿是血絲,神情悽然地看了看身旁同樣傷痕累累,卻始終不離不棄的妻子,聲音顫抖,道:“我……我明白你的意思……可……可事到如今,不論之前是出於何種目的,秦某已誤入了歧途,以致遭受滅頂之禍,朝堂之事,恐怕難助......”
雁歲枝面色冷峻,絲毫不給對方後退之機,言語如刀道:“秦家主,我知道為保家人,不想在涉入任何事情,這個想法在下能理解。”
秦鄴微側眸,看著自己妻子滿身慘傷,面色頓時灰敗至極,低聲道:“我已錯了一回,不能再將她們帶入危險之境......”
“秦家主膝下尚無男丁,只秦千金一女,你身上擔有護妻護女重擔,我明白,”雁歲枝語氣平淡,道:“可如今,秦家所捲入事情,非只是知道真相這麼簡單,宮宴行刺案我想秦家主應當知曉,此案牽涉到了敵國蠍子,若是魏貴妃將此事,一口咬死推到秦家身上,你覺得陛下會放過秦家嗎?今日這一場,她鐵了心要秦氏全家性命,就是為了防止秦家說出此案真相,就算你今日僥倖逃了,她也會派人追殺到天涯海角的,不是嗎?你想護自己家人周全,就只能主動認罪,交代所有事情的真相,只有這樣,秦夫人和秦千金才不會有危險。只不過魏公子和秦千金,終是......”
最後兄妹,也做不成了,雁歲枝沒將這話說出來,但秦家三人心已明瞭。
若是這麼做,勢必他自己也會受牽連,畢竟行刺案牽涉到敵國蠍子,他又幫了魏貴妃,縱然認了罪,秦氏一族,或多或少,都會受大牽連,家產抄沒都還是小罪的。
“雁家主,今日此難,皆因秦氏欲入朝堂,打壓燕氏而起,此事與她們母女無任何干洗,只要能保全她們二人,我定萬死莫辭......”秦鄴神情戚愴,語氣懇切,道:“縱朝廷要抄沒我秦氏一族家產,我也……絕無怨言!”
“夫君......”秦夫人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大所觸動地喚著。
“好了,不要傷心難過了,你是霜兒的母親......”秦鄴抓過秦夫人的手,隨後放到秦霜的手背上,囑道:“無論如何……你都要和霜兒好好活下去……只要一家人心在一處,秦氏……就還有重振之日……明白嗎?”
秦夫人沉重地點了點頭,哭出了聲,秦霜抓的生緊,極力控制著喉嚨哽咽之聲,道:“可爹......母親也需要你,此過還是讓孩兒來受吧......”
聽到此處,秦鄴抬手輕撫了一下她蓬亂的鬢髮,眸中淚光漾動,顫聲道:“傻孩子,說甚麼胡話,若不是因為我,你們母女也不會受此傷痛了......”
雁歲枝幽幽嘆息一聲,淡聲道:“結果勢必就會如此,婚舫已經靠岸了,還是先起來到廊上去吧。”
一語末了,大家紛紛從夾板,走到平坦石橋上,此處是一道新修用以觀賞湖畔的長橋,橋的中央是一處高高拱起的石橋,橋上建了一個供人歇腳的涼亭,兩邊則是一望無際的湖畔。
雁歲枝讓大家到涼亭裡面去避一避,趙昭靈沒明白,為甚麼不直接逃走,反而要聚在此處,便問道:“雁哥哥,這裡四面無牆,等下他們追上來,把兩邊石橋去路堵了,我們豈不是更加危險?”
“先等一等,會有人來救我們的。”雁歲枝面色平靜,凝目看著慢慢靠近的幾艘婚舫,那婚舫上站滿的黑衣影衛,個個如魑魅魍魎般令人膽寒。
魏貴妃今日這一場,勝算已然不大,但只要對方沒逃走,沒將人引來,她依然覺得自己能贏。
魏公子入仕之途,終歸敗落,與秦千金,喜事分崩,兄妹離析,還有魏玉淳,都是可憐之人......
雁歲枝微微看了她一眼,不忍再看,只冷漠望著湖畔......
行來的婚舫靠的越發近了,那邊的黑衣雙眸冷血注視著亭子,那手中還留著血腥的霜刀,好似一隻陰厲的鬼爪,映著魏貴妃那最深的殺意,也襯的她沉靜的面容比鬼魅更狠戾可怕。
婚舫靠岸後,雁歲枝突然出聲,道:“隱心,把火藥放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