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波
正當午時臨近,封名祿才匆匆趕到,遞了禮品下人唱了名字,魏貴妃聽見封名祿也來了,急忙叫人將人引進舫廳來,封名祿腳跟才踏進客舫,就覺這一場婚禮果真是不簡單。
不說這一艘婚舫內來的是素有交往的熟人,還個個都是京城裡面的大人物,只有秦家人少有交往,秦家的人也沒見過宮廷掌印大監封名祿,故而只出於禮數廝見言了兩句,客套話說完便各自落座了。
因是在京城舉行的婚禮,兩家打算舉行完正禮後,回到豫州在舉行一場酒宴的,所以來參加婚禮的秦家親戚並不多,舫廳內更多賓客都是京城這邊請的人。
大家座次的排定井然有序,魏貴妃和秦家夫婦自然是居於主座之上,敬妃則坐在下側,魏玉淳和魏景豫依照身份,原不打算在敬妃對側客位首座的,但敬妃請了半天,最後還是坐在了側下首座。
封名祿則在對面,趙昭靈落座在沈竹音的右邊,再過來是雁歲枝了,對面則是秦家親族,沈竹音坐席則在最末席,大家坐的位置都竟然有序。
今天幾艘富麗堂皇的婚舫,都是秦夫人親自安排家僕裝扮的。
雖然江湖商賈的規制,比不上宮廷籌辦的盛大壯麗,但場面也足夠隆重了的,放眼而望,婚舫華蓋都掛上了豔紅的紅妝綵綢,舫邊擺滿了數不盡的喜花,就連河岸邊上的樹上都繫著延綿的紅綢帶,鑼鼓喧天,見者皆言是百年難見的婚禮。
好在魏秦兩家這場婚禮,魏玉淳腹有詩書華氣,是她幫忙出主意籌備佈置,船舫才不至於變成寶瓔朱蓋、燈紅酒綠的花舫。
就連趙昭靈在第一次登上畫舫,見著這歎為觀止的婚堂時,低聲讚歎,眼中閃著光道:“玉淳姐姐,這婚舫佈置得真好看!紅妝綵綢,喜花滿舫,既熱鬧又不顯俗氣,沒想到你還有這般好品味!可比那些只知道堆金砌玉的強多了!”
魏玉淳切了一聲,輕輕拍開她湊得太近的臉,唇角微揚,道:“就你話多,不過是盡力讓兄長的大婚更圓滿些罷了。安靜坐著,吉時快到了。”
離新人入婚舫拜堂,約莫還有兩刻鐘,所以在拜堂開始時,各方都在舫廳內寒暄閒聊,氣氛熱絡。
長輩們無外乎是誇讚這場美滿的姻緣,沈竹音和封名祿則上前給魏秦兩家道賀,沈竹音坐於末席,姿態端靜,似乎十分不太習慣氣氛熱鬧的場合,在舫內只飲茶少言語,時不時會有些貴公子,以閒聊之名請她給自己把脈察看身體狀況。
在這高朋滿座的人群中,雁歲枝的存在並不顯眼,以她的身份,除了有交往認識的人會主動上前跟她聊兩句,沒有哪個不開眼的賓客有膽上來找她把談,因此甚少有人關注她,如果不是趙昭靈遊走玩一圈,想陪雁歲枝聊以解悶時,驚奇地發現雁歲枝居然在一旁小案把脈,出了船舫就大驚小怪的叫了起來,還真沒人會注意雁歲枝和沈竹音的身影。
“不對不對,雁哥哥的頭疾是內傷,這金瘡藥再好抹上也是沒效用的,我天天練槍,磕磕碰碰的,明明我才是最需要的!”
趙昭靈走到小案的一旁,見著沈竹音給雁歲枝把完脈,遞給了她一瓶上好的金瘡藥,笑鬧著上前拿來拿在手中細看,突然被她驚聲吸引來的一個身材纖長的男子,伸手準確無誤地敲了敲她的小腦袋。
“小昭靈,你在這兒胡嚷甚麼?你是缺胳膊還是少腿了?說不定等你四肢癱瘓了,沈姑娘會拿出更好的靈丹妙藥給你。”封名祿笑罵兩句,負手而立地看著趙昭靈不服氣的表情。
侯府千金伸手揉了揉被敲過的腦殼,不服氣地瞪著道:“封叔叔!我身體這麼強壯,怎麼可能會缺胳膊少腿呢,最有可能是我把別人打的四肢癱瘓才對,我分明很厲害的好不好?”
“喔,身強體壯啊......”封名祿斜瞟了她一眼,故意上下打量她道:“我看是壯得像頭小牛犢才對。來,讓封叔叔看看,你是怎麼把別人打趴下的?”
趙昭靈驚叫一聲,掙扎閃到雁歲枝的椅子後,探出半個腦袋,道:“拜託封叔叔,你真是我的封叔叔嗎?別人對晚輩都是十分疼愛的,你怎麼能總欺負我呢,這樣讓我在朋友面前很沒面子的......”
“你說甚麼?”封名祿走上前,就要去揪她耳朵,道:“我不是你封叔?來你過來,我倒要見識見識甚麼叫真正的疼愛......”
見他朝自己走來,嚇得趙昭靈立即躲到魏玉淳的身後,緊緊抓著她的衣袖道:“玉淳姐姐救我!”
魏玉淳笑著攔住封名祿,道:“好啦好啦,封大人,你就別逗她了。你也是,一瓶藥你也要,金瘡藥雖好,但也是用在該用的地方。等你真的......嗯被人打殘打廢了,我想沈姑娘定然不會吝嗇的......”
聽得自己好友這麼說,趙昭靈嗔怪地輕捶了她後背一下,道:“你才被打殘!你才需要呢!”
幾人這一番笑鬧,引得舫內眾人側目輕笑了起來。
正在幾人嬉鬧間,突然舫外傳來一陣清越悠揚的笛聲,如泣如訴,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緊接著,一名年輕護衛匆匆入內,抬手施禮作稟。
“貴妃娘娘,秦老爺,我家主子燕世子遣人送來賀禮,特請京都第一清音——雲韶班段大家,於舫外獻曲,為新人祝喜,恭賀良緣!”
此言一出,舫內賓客,紛紛露出訝異之色。
安陽侯府與秦家,明爭暗鬥許些年了,怎會突然獻曲祝喜,此舉頗為意外,聽得此稟的魏貴妃與秦鄴,互相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疑慮。
秦鄴眉頭微蹙,沉吟道:“安陽侯府?他們何時這般客氣了?”
然未經主家同意,便在婚禮上安排戲班,實屬無禮,魏貴妃臉色一沉,正要開口駁斥。
秦鄴眉頭微蹙,但顧及場面,沉聲道:“燕世子好意,秦某心領。只是眼下正要拜堂行禮,聽曲之事,稍後說罷。”
魏玉淳看著那名年輕的小護衛,正是那日在精武堂跟在燕世子身邊的隨從,見是燕家的人,她頓時明白了過來,前些日子自己還去雲韶班沒請上人,原以為是被自家兄長哪兒好友給請去,為婚禮作喜祝賀,誰料想請走之人竟是安陽侯世子。
見舫內氣氛不對,她覺察到了甚麼,起身柔聲勸道:“燕世子的心意我們領了,只是婚禮儀程要緊,不如等禮成之後,再請段大家獻藝可好?”
那名小護衛卻像是沒聽見,直接對著舫外拍了拍手,揚聲道:“有請段大家!”
只見一位身著月白水袖長袍的青年男子,身著一襲水雲長袖戲袍,緩步走入舫廳。
他容顏清俊,氣質脫俗,宛如謫仙,正是名滿京都的雲韶班樂師段世譽。
他目不斜視,對著主位方向微微欠身,便安然準備作唱。
段世譽聲音清越,道:“恭賀魏小國公,秦千金大喜,在下獻醜,奏並蒂蓮開一曲,願新人永結同心。”
說罷,他修長的手臂撥著袖子,淙淙嗓音流淌而出,如清泉漱石,確實悅耳。然而,當他開口唱詞時,那曲詞卻讓在座知情人,臉色漸變。
“並蒂蓮開映日紅,青梅竹馬兩心同。
春水河邊誓終身,才子佳人良緣夢。
誰知東風折連理,棒打鴛鴦兩離分。
一腔愁思空垂淚,日日煎熬無處說。
莫道人間長恨曲,年年總在錯中逢。
殘陽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
終成錯、終成錯,金石盟散如煙落......”
這唱詞,聽著像是在賀並蒂蓮開,內裡卻是暗藏玄機,字字句句,都在影射著甚麼。
一些年長賓客,不由開始竊竊私語,目光若有若無地瞟向前端的魏貴妃和秦鄴。
魏貴妃臉色已然發白,但神情卻保持著鎮定,只是那緊繃的嘴角,露出幾分波瀾。
秦鄴眉頭緊鎖,握著茶杯的手微微用力,面上瞧著,好似並有何觸動。
趙昭靈眨著眼睛,小聲對旁邊的魏玉淳嘀咕道:“玉淳姐姐,這是甚麼情況,雲韶班竟是被燕世子請來的,他這是想做甚麼?還有這曲子......聽著怎麼有點怪怪的?不像一般賀喜的調子啊?”
魏玉淳輕輕搖頭,示意她噤聲,眼中也帶著一絲困惑與不安。
須臾,段世譽一曲既終,並未停歇,嗓音一轉,變得更為哀婉纏綿。
他再次開口,唱的竟是一折《憐幼子》聲音愴然,帶著空靈悲切之色。
“幼子夭,母心凋,淚盡燈枯恨難消。畫堂猶記咿呀語,怎奈黃泉路迢迢。若得長成承歡孝,紅燭花轎映今朝......”
這折戲文,唱的是母失愛子的悲慟與追思,當唱到尾聲時,一直強忍情緒的敬妃,好似被利箭穿心,身體猛地一顫,眸中啜滿盈光。
她手緊緊握住了手帕,鼻尖帶著些許低啜聲。
她那溺亡早夭的孩子,若還在世,也該是這般娶妻生子的年紀了!
封名祿目光如電,立刻捕捉到敬妃的失態,又瞥了一眼臉色難看的魏貴妃和秦鄴,心中疑竇叢生。
沈竹音看著悲慟的敬妃,眼含憐憫,雁歲枝依舊平靜地坐在角落,垂眸看著手中的茶杯,彷彿這一切都與她無關,唯有那微微斂下的眼睫,掩去了眸底複雜光芒。
這一切,並未出乎她的意料。
眾人的反應被那小護衛盡收眼底,嘴角冷笑,帶著計謀得逞的之意。
魏貴妃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案,聲音憤怒,道:“夠了!今日是魏秦兩家大喜之日,燕家小兒請這戲子來,唱這些不清不楚的曲子,究竟是何居心?!”
那名護衛一臉無辜,攤手道:“貴妃娘娘何出此言?段大家唱的皆是賀喜祈福的經典曲目,《並蒂蓮開》喻佳偶天成,《憐幼子》也是祈願子嗣綿長......莫非,是這曲子詞,讓娘娘......想起了甚麼不愉快的往事?”
秦鄴深吸一口氣,按住即將爆發的魏貴妃,沉聲道:“燕世子的賀禮,我們收到了,婚禮尚在進行,還請這位小兄弟下舫吧......”
魏玉淳急忙上前,扶住微微發抖的魏貴妃,正色道:“燕世子若真是賀喜,我們感激不盡,但若是別有用心,攪亂婚堂,恐怕......於禮不合,於客不恭!”
舫內氣氛寂靜,喜慶全無,只剩下猜疑。
段世譽早已停下曲音,靜立一旁,低眉順目。
那小護衛環視一圈,看著神色各異的眾人,尤其是魏貴妃那強忍怒意的神色,知道目的已達,見好就收。
“既然禮已送到,那在下就不叨擾了。段大家,我們走吧。”他揮手一揚,對著主家隨意一揖道:“貴妃娘娘,秦家主,告辭,祝......新人百年好合。”
說罷,他輕笑一聲,最後四字,說得意味深長。
一語末了,他便施施然轉身離去了,獨留滿舫的賓客,面面相覷,竊竊私語。
適才所發生的一切,都像一團濃霧,籠罩在這場原本喜慶的婚禮之上。
魏貴妃看著那離去的背影,眼神冰冷刺骨。
經過方才那一番曲驚四座,這場原本喜慶的婚禮,已然蒙上了一層難以驅散的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