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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互市

2026-04-08 作者:歲慈

互市

李珏定定地看著她,細細品著這番話,眼前人言辭懇切,邏輯縝密,幾乎無懈可擊。

他深知此人智計超群,最擅攻心,這番話幾分真,幾分假,幾分是投其所好,他一時也難以完全辨明。

然而,拋開那迷霧般的目的不談,至少幫他母妃解除罪身,讓他重返京城這條路上,雁歲枝所展露出的能力與忠誠,是毋庸置疑的。

沒有她的暗中籌謀,沒有那病重垂危的戲碼,他此刻或許仍在嶺南瘴癘之地,對著榕樹喝茶。

他心中的疑慮如同燭火陰影,並未消失,但並非錙銖必究,非要立刻查個水落石出之人。

眼下局勢波譎雲詭,前途未卜,他的重心,當在更宏大的棋局之上。

想到這裡,他眼底的猜疑漸漸化開,轉變成了平靜。

靜默須臾,李珏才緩緩開口,並未直接回應他的話,聲音冷淡,道:“雁家主這番話,倒是坦誠。我這條歸京之路,確係雁家主一手鋪就。至於其他......只要母親在通往那個位置的路上,雁家主的謀劃不觸及國本,不違背為人的原則,那麼過程如何,手段為何,我......並不在意。”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劃下了一條界限,合作可以,但要有度。

聞言,雁歲枝眸色複雜,隨即很快又湮滅消失了。

她微微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緒,只餘一聲輕應道:“殿下放心,歲枝......明白。”

她明白,這已是目前所能得到最好的回應。

信任需要時間,而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帳外,天色已透出微光,新的一天,伴隨著尚未散盡的夜色,與剛剛達成的微妙默契,悄然來臨。

兩人又談了些關於災地恢復農耕與桑業發展的話題,聊了天快亮時,話才聊盡,無別的重要事情當也沒有繼續閒聊的道理,畢竟兩人都徹夜未歇,面上都帶著顯眼的疲憊倦意。

李珏與她對視,眼中再無平日的慵懶,只剩下鄭重,道:“天快亮了,我讓人備車,送你回去歇息。”

雁歲枝微微欠身道:“有勞殿下。”

望著雁歲枝在隱心攙扶下,略顯單薄的背影,消失在帳外晨霧中,李珏負手而立,良久才低聲自語。

“雁歲枝......你這般殫精竭慮,究竟是為了扶持母親,還是為了......這岌岌可危的江山社稷?” 他搖了搖頭,眼中情緒複雜,道:“或許,連你自己,也早已分不清了吧。”

東方既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京城之下暗流,因著這場夜帳對弈,又將掀起新的波瀾。

李珏雖然被皇上召回京城,但庶民身份未變,自也沒有分府開牙,享受皇子該有的特權,身邊的兵衛都還是傅賜鳶的親兵,不然就是巡防營的兵衛,因著李珏受教於琅琊王,因此在虎林營地中的威望極高,也很受敬重。

當下災地洪水是退了,但要賑災安穩民心,處理貴宦富商兼併土地,以及重振農耕等民情,慶王就與他繼續留在了災地,為保每個災民能拿到朝廷發放的賑災糧食,都是傅賜鳶的親兵,親自發放到災民手裡。

自上回雁歲枝出了法子之後,接連幾天,沈竹音帶著數批糧食棉被來到災地,慶王和李珏聽聞沈竹音帶了賑災物品來,便一齊出了營帳前去見人。

沈竹音雖與李珏不相熟,但因著太后賜婚,明面上與慶王之間,關係還算不錯。

此次前來災地,慶王表現出了極大的善意。主動跟李珏介紹了沈竹音,李珏知道他曾在醫學盛會上,救治了自己母親,加之前兩日雁歲枝又曾勸告過他,重振災地農耕難疑,可以故意讓慶王拉攏沈竹音,進言透過桑業來解決銀荒問題。

加之徵借糧食的事情中,沈家又出了不少力,怎麼也算是受了人情,如此一來,說起重振農耕事情來幾人關係漸漸和絡近切,雖沒有頻繁來往,但依著幾次交談增多,慶王對其信任的程度已有不小無間深重。

與此同時,沈竹音也暗表多次,稱有傅家這樣的兵力支援,慶王奪儲必定會事半功倍,繼而又趁機向他表明,在解決江淮農耕所面臨的銀荒問題上,一定會出財力支援他的。

聽得對方有此言,慶王開心的合不攏嘴,對奪權之事,信心滿滿。

......

彼時,已是二月初芒,萬物復甦,鶯環綠野田間。

安陽侯燕世子燕津遲已經攜重禮入京,按照侯族規格禮敬,在朝殿內覲見,隨後安排入住外館宮廷。

金殿之上,莊嚴肅穆的朝會,剛剛散去。

嘉興帝並未立刻返回寢宮,而是信步走在長長的宮道廊下,眉宇間鎖著沉鬱。

貼身內侍高要躬著身子,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保持著小半步距離。

嘉興帝停下腳步,望著廊外初發的嫩柳,忽然開口,聲音帶著絲絲疲憊道:“高要,今日朝上,你也看到了。安陽侯世子燕津遲獻上的禮單,可謂是......誠意十足啊。”

高要微微躬身,臉上掛著謙卑的笑容,道:“回陛下,老奴聽著,確是些稀世珍寶。安陽侯府......此番很是用了心。”

嘉興帝輕哼一聲,聽不出喜怒道:“用心?是啊,為了這互市之事,自然是該用心的。只是這心用在哪裡......就值得琢磨了。”

他忽地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高要道:“你覺得,燕家這小子,比他那個老狐貍爹如何?”

高要頭垂得更低,語氣愈發謹慎道:“老奴愚鈍,不敢妄議世子,只是觀其言行舉止,倒不像安陽侯那般深沉,頗有幾分......少年銳氣。”

嘉興帝不置可否,踱步前行道:“銳氣?怕是不知道京城這潭水的深淺,不過......他獻上的那對東海玉蟠桃,母后倒是很喜歡,說起來,近來後宮倒是清淨了不少。”

高要心領神會,順著話頭道:“是,皇貴妃娘娘靜心禮佛,六宮祥和。太后娘娘鳳體也安康。”

嘉興帝嘴角露出冷笑,道:“祥和?只怕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罷了。慶王這次在災地,事情辦得倒是漂亮,退洪安民,樁樁件件,都讓人挑不出錯處,今日朝上,為他歌功頌德的聲音,可是不小啊。”

高要依舊低著頭,道:“慶王殿下仁厚幹練,體恤民情,確是為陛下分憂了。”

嘉興帝忽地停下,轉身逼視高要,語氣帶著壓迫,道:“高要,這裡沒有外人,你跟了朕幾十年,朕問你,你覺得......慶王之才,比之太子如何?”

高要身體微微一顫,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更加恭順小心,道:“陛下,兩位殿下皆是龍章鳳姿,天潢貴胄,慶王殿下處事果決,體察民瘼;太子殿下仁孝寬厚,穩重持禮......皆、皆頗有陛下當年之風範。”

他後背冒出些許冷汗,巧妙地將問題擋了回去,誰也不得罪。

嘉興帝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嘆了口氣,轉身繼續前行,語氣帶著幾分失落,道:“滑頭!朕就知道問你也是白問。

話雖是責備,語氣卻並無多少怒意,反而透著些對高要不涉朝政的信任。

“只是這滿朝文武,見風使舵的本事,倒是越發精進了。慶王不過是辦妥了幾件分內之事,便引得他們如此追捧......”

高要默默跟上,沒有接話。

他知道,陛下此刻需要的並非答案,只是一個傾訴的出口。

嘉興帝走了幾步,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疏,正是八殿下李珏從災區加急送來的。

“珏兒這奏報,你也看了,堰口決堤,良田盡毀,春耕延誤......這才是真正棘手的事情!邊陲軍糧,國庫空虛,哪一樣不是燃眉之急?”他輕輕拍打著奏疏,眉頭緊鎖,聲音帶著壓抑煩躁,道:“就算北齊互市談成了,遠水也解不了近渴!那些大臣,目光短淺,只盯著眼前的權勢得失,又有幾人真正為這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憂心!”

高要輕聲勸慰道:“陛下息怒,保重龍體要緊。八殿下已在盡力補救,災民也初步安置,至於錢糧之事......或可再從長計議。”

嘉興帝停下腳步,目光投向宮牆之外,似能看到那一片狼藉的災區,語氣沉重,道:“從長計議?春耕不等人,珏兒在奏疏裡提到,望朕能調動部分官倉存糧,並鼓勵商戶捐輸,以工代賑,同時搶修水利,爭取補種一季短糧......想法是好的,可這錢,從何而來?國庫也不寬裕......難道要另加賦?”

高要低聲提醒,道:“陛下,加賦恐引民怨,或許......或許可再看看安陽侯世子此番入京,除了互市,是否......也能在賑災之事上,有所表示?畢竟,燕家......”

他點到即止,不再多言。

嘉興帝眼中精光一閃,沉吟片刻,有些猶豫道:“燕家......是啊,他們掌控著火器之利,家底想必是豐厚的。只是剛剛獻了重禮,再讓他們出錢賑災,會不會顯得朕......”

高要躬身道:“陛下,為國分憂,乃是臣子本分,安陽侯府深受皇恩,若此時入京能主動上書,懇請為陛下分憂,為災民解難,豈不正好彰顯其忠心,也可堵住悠悠眾口?”

嘉興帝若有所思地看著高要,緩緩點了點頭,道:“你這話......倒也有理,就看燕家這小子,夠不夠聰明,懂不懂得把握這個機會了。至於慶王......風頭太盛,未必是福。高要,傳朕口諭給慶王,災地事宜已畢,讓他將後續瑣事交予珏兒,儘快回京述職。朕......想聽聽他當面說說,災區詳情。”

高要躬身道:“老奴遵旨。”

嘉興帝望著遠處層疊的宮殿飛簷,目光深沉難測。

廊下的風輕輕吹過,帶著初春的寒意,今日這一系列的事情,使得他心情有些煩悶,也不坐車攆了,只帶著幾個貼身內宦,在廊下閒走散心。

高要小心翼翼地跟在皇上身後,見走的方向不是去往後宮,便輕聲問道:“陛下 ,今日午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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