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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陽謀

2026-04-08 作者:歲慈

陽謀

因著白日初晴,使得這夜出奇平靜,馬車遙遙行過山間,沒有狂風呼嘯聲息,只有車簷上,掛著一串鈴鐺清脆的響聲。

月色清潤柔柔地透過車簾,照入馬車內的毛毯上,雁歲枝身著一襲月白錦袍,手抱暖爐,倚靠在車內閉目養神。

夜間更深露重,就連吹入車內的空氣都異常舒爽,隱心擔心她會著涼,時不時給她蓋緊氅衣,這樣恬然寧諡的陽春夜晚,最適合安眠了,但因為有事要談她無心清酣。

不知行了多久,馬車停了下來,雁歲枝淺眠的幾乎快要昏睡了,隱心卻伸手輕輕搖著她的肩膀。

“小姐!”

雁歲枝一聽喚聲便醒了,攏了攏輕裘,迷迷濛濛地看著隱心,問道:“怎麼了,隱心?”

“我們到了!”

雁歲枝挑簾只見東方未見白,四下帳篷靜謐一片,就連星火也漸淡了,伸手揉了揉目xue,讓自己有些發懵的腦袋清醒片刻。

隱心先一步行到馬車簾前,伸手扶著雁歲枝下了馬車,隨後煙蘿又給她取來手爐,披上了防風的貂絨斗篷後,這才跟隨李珏的護衛行到一處帳篷內。

帳內燭火明亮,李珏身著一襲青草色便服,負手而立站在案桌前,聽著腳步進來的聲音,轉過身向雁歲枝點頭為禮。

“雁家主,這麼晚召你來,辛苦你了。”

雁歲枝微微躬身作禮,回道:“若非有要事商議,殿下也不會急時召我來,何來辛苦。只是不知殿下遇上了何疑難之事,但說無妨。”

李珏面色有些嚴肅,一看就藏著許多事,但還是客套地勉強一笑,抬手示意雁歲枝在一旁茶桌坐下,自己則走到案桌主位上入座。

靜默須臾,他擰著眉頭沉吟道:“昨日皇城內,殿帥派人傳來訊息,安陽侯燕氏,已派世子入京了。”

雁歲枝捧起隱心遞上的熱茶,暖了暖冰涼的手指,才徐徐開口道:“哦,是因為行刺案中出現的火銃,陛下召燕世子入京質詢?”

李珏搖頭,端起茶道:“這是其一,其二,是為北齊提請互市之事。”

雁歲枝眉梢微挑,順著他的話,凝神想了想,道:“北齊這些年因著舊約與大明經年未戰,邦交關係還算是平和,今突然要與大明互市,固然是因去年平定西楚之徵受了重創,想要與大明建立互市,修補一下近年來因戰所需銀荒,倒也算是打了一個好算盤。不過既是互市,於我們大明也算有諸多益處,陛下是意欲遣使赴北齊商談此事?”

李珏眼中掠過一絲欣賞,身體微微前傾,沒想到她只簡單一想,就想到了這麼多關鍵處,點頭道:“雁家主洞若觀火,只是,行刺案牽扯蠍子,父皇心中存疑,幾日前,他秘密召見了秦家之人,似乎......有意在秦家與安陽侯之間,擇一負責此事。”

對他這話的意思,雁歲枝反應很快,一下子就明白了,隨即笑回道:“原來如此,今大渝諜者尚未拔除,看來皇上是擔心,北齊也會有諜者利用互市通商手段,繼而擾亂大明的國本,而安陽侯......偏偏又與行刺案的火銃扯上了關係。”

她放下茶盞道:“殿下召我前來,是想問我對這互市之議,以及這出使人選......有何看法?”

李珏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慵懶神態,眼神卻銳利道:“願聞高見。”

雁歲枝冷冷一笑,目光凝著手裡的茶盞,緩緩地道:“北齊與大明十四年休戰舊約,不是還未到時候嗎?況且這些年,每隔幾年便送一位公主過來和親,以聯姻修好緩解兩國僵持關係,只要保證北齊不受大渝諜者謀害,他們就還不敢狼子野心派諜者來亂攪動的。至於陛下屬意誰......目前形勢來看,安陽侯燕氏有與諜者私通之嫌,陛下心中芥蒂已生。反觀秦家,不僅即將與英國公府聯姻,背後更有魏貴妃鼎力支援。如此看來,秦家勝算,確實更大。”

說到這裡,她忽然停頓,目光投向跳動燭火,彷彿在梳理腦海中紛亂線索,片刻後,才緩緩開口,聲音發寒,道: “經殿下提點,我方才想通其中關竅。這行刺案,魏貴妃與秦家,恐怕不單單是針對傅家,更是......一石二鳥之策。他們早就算計好了,要藉此打壓安陽侯燕氏,好讓秦家順勢接手燕氏掌控的火器軍備之權。魏貴妃......當真是老謀深算,步步為營啊。”

李珏瞳孔微縮,冷哼道:“火器軍備......不錯,安陽侯雖在定州,但多年來卻一直把持著京畿部分火器研製與調配。若他倒臺,這塊肥肉......秦家倒是胃口不小。只是,他們如何能確保,父皇一定會將此事交給秦家?安陽侯畢竟根基深厚,並非沒有一搏之力。”

雁歲枝冷笑一聲,繼續道,語氣平靜道:“殿下,陛下多疑,這是關鍵。行刺案如同一根刺,已經扎進了陛下心裡。只要這根刺還在,安陽侯就永遠洗不脫嫌疑。魏貴妃要做的,不是立刻扳倒安陽侯,而是不斷加深陛下的這份疑心。互市之事,看似是國事,實則......是她們遞到陛下手中的一把刀。”

李珏站起身,踱步到帳門前,望著外面將明未明的天色,聲音低沉,道:“所以,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秦家得逞?讓魏貴妃的勢力更進一步?”

雁歲枝也緩緩站起身,走到他身側,與他一同望向帳外,道:“未必。殿下,有時候,看似有利的局面,未必沒有破綻。秦家想接手火器,前提是......他們能接手,並且,接手之後,不會引火燒身。”

李珏側頭看她,眼中閃過一絲光芒,問道:“哦?雁家主有何妙計?”

雁歲枝目光微凝,道:“首先,需讓陛下知道,火器乃國之重器,不可輕易交由與後宮、皇子牽連過深的家族掌控,此乃避嫌,亦是平衡之道。其次,要讓陛下覺得,安陽侯或許有嫌疑,但秦家......也未必乾淨。行刺案,他們摘得太乾淨了,反而惹人懷疑。”

李珏挑眉道:“如何讓父皇起疑?”

雁歲枝轉身走回茶桌,指尖蘸了少許冷茶,在桌面上勾勒出幾個模糊的符號,隨即用袖口擦去,道:“殿下可忘了,這行刺案表面上看,雖是已經翻篇了,但這掌印大監封名祿還在暗查,那出現的火銃,除了與安陽侯府有些微關聯,但實際卻是秦傢俬造栽贓的?只是這秦傢俬造坊藏的深,查不到證據。”

李珏眼神一亮,隨即又蹙眉,道:“封名祿查不到證據,難以取信父皇。”

雁歲枝淡淡一笑道:“是,但我們不需要確鑿的證據,只需要......在合適的時機,讓秦家自己吐露證據便可。屆時封名祿稟奏,陛下自然會去想,秦家在這其中,究竟扮演了甚麼角色?是真的一無所知,還是......刻意引導,嫁禍安陽侯?”

李珏:“合適時機,你可是已經有了安排?”

雁歲枝點了點頭,道:“尚在計劃中,英國公府和秦家大婚之時,不出意外,自會吐露證據,與此同時,還需給安陽侯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李珏:“將功折罪?”

雁歲枝:“北齊互市,看似是塊肥肉,但也是個燙手山芋,處理不好,易引陛下猜忌,但若處理得當,便是大功一件。殿下過些時候,不妨在陛下決議之前,提醒安陽侯,若想自證清白,後續商談必須拿出十二分的誠意與能力,為大明爭取最大利益,並且......主動請求陛下派遣監軍,以示坦蕩。”

李珏沉吟片刻,嘴角冷笑道:“如此一來,父皇既能看到安陽侯的忠心與能力,又能透過監軍掌控全域性,打消部分疑慮。而秦家......若再想插手,便顯得別有用心了。”

雁歲枝頷首道:“正是,此乃陽謀,即便魏貴妃看穿,也難以阻止。畢竟,為國舉賢,乃是正理。”

李珏看著他蒼白的臉色,眉頭微蹙道:“此事運作起來,需耗費不少心力,雁家主,你......”

雁歲枝擺擺手,抬眸目光沉靜地看向李珏,淡聲道:“殿下放心,商會遍佈各地,訊息靈通,有些事做起來,反而方便。只是......此事需要殿下在皇上面前,適時進言,把握分寸,時機火候,缺一不可。”

帳內燭火搖曳,將方才商討北齊互市,安陽侯與秦家之爭的凝重氣氛,稍稍沖淡幾分。

李珏並未回到主位,而是倚在茶桌旁,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桌面上,尚未完全乾涸水痕,目光幽深地看向雁歲枝。

李珏忽然開口,聲音慵懶,打破了安靜氣氛,道:“說起來,初聞雁家主之名時,京中皆傳你是病弱纏身,才歸京選妻續絃。可如今觀雁家主籌謀萬事,胸有成竹,步步皆是先手......那所謂的選妻之說,怕是雁家主故意放出的煙幕,用以掩人耳目的小把戲吧?”

他語氣平淡,好似隨口一提,目光卻定定地落在雁歲枝臉上,不放過任何細微變化。

聞言,雁歲枝輕輕放下茶杯,這才抬眸,坦然迎上李珏的目光。

她臉上並無被戳穿的窘迫,反而露出清冽笑容,瞧著如同雪地寒梅。

她笑著道:“殿下明鑑,江湖風波惡,行商生存已是不易,若不留些後手,只怕寸步難行。歲枝雖為一介商流,體弱力薄,然漂泊民間數載,亦不敢或忘聖賢教誨。匡扶社稷,濟世安民,歲枝......亦有凌雲之志,願效鴻鵠高飛。”

李珏眉梢微挑,並未因這近乎直白的選擇而動容,反而語氣更淡了些,道:“哦?如此說來,雁家主選擇我母親,是認定吾母親乃明主了?卻不知,雁家主所求,除了那凌煙正名之外,還有何物?總不會......只是為了一句明主的虛名吧?”

他語帶嘲諷,顯然不信事情,如此簡單。

面對他的質疑,雁歲枝神色不變,反而更加坦然道:“殿下睿智,歲枝所求,自然不止於此。凌煙正名固然是心願,但更重要的,是尋救一個重要之人,以及一個......能護我雁氏之人,不必再終日惶惶,擔憂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明主。歲枝自信,以甄夫人之心胸氣度,他日若得登大寶,必會履行承諾助我達成心願。這,才是歲枝敢於傾力相助,賭上一切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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