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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辯曲

2026-04-08作者:歲慈

辯曲

在連下了幾天的狂風暴雨之後,天氣難得轉晴了,在這春光明媚的日子裡,雁歲枝吃過早食之後,就饒有興致悠閒坐在院中曬太陽,隱心不聲不響地坐在石凳子旁默默地陪伴著,手裡拿著幾枝新摘的紅梅,正安靜仔細地將修剪好的紅梅插入青瓷花瓶內。

日照逐漸升高,氣溫也逐漸暖了起來,雁歲枝感覺到金芒的暖意,整個人心緒也漸漸輕鬆了。放下手中賬簿,抬杯飲茶是隻覺渾身被曬得發熱,旁邊的隱心見她面頰曬得紅彤彤的,隨之明白這是熱了,關切地給她取走了蓋在身上的棉衣。

離秦家千金出嫁,不過一個月半而已,秦家的人就親自登門前來作客,因著先前魏玉淳只以朋友身份,口頭詢問邀約朋友前去,但畢竟這場畫舫迎親的主人是秦家主,魏玉淳的好友想要參加,這邀約的帖子自然也該由秦家主擬筆遣人來送。

秦家千金秦霜聽聞雁氏商會主事人也在京城,於是想來拜訪,所以是魏玉淳帶她來的,趙昭靈去找魏玉淳討教槍法,正巧聽聞二人要來雁府,便也興致勃勃地跟著一起來了,不過出人意料是,三人前腳一進門,沈府沈竹音的轎子也來了,趙昭靈最愛熱鬧了,聽著沈大姑娘來了,高興的立馬跟著隱心前去門口接客人,想著搶先跟沈大姑娘打招呼。

來在招待幾位客人坐下後,不大庭院,頓時響起一陣歡快熱鬧,登門幾個除了魏玉淳和秦霜靜坐在一旁,其餘幾位個個身份不符,關鍵幾位都是女子,說起話來十分和軟,這樣一來聊甚麼的話題都有,幾人聊得甚是清爽開懷。

秦霜與幾人初次相交,一開始因著不熟絡反而有些端著身份,但隨著趙昭靈會玩會鬧,與她脾氣完全相反,在聊了些令人輕鬆的話題後,秦霜竟漸漸地開啟了話匣子,她隨父通曉走商奇聞逸事,聊起經商,沈竹音跟她十分活絡,兩個人在行商方面見多識廣,雁歲枝更是個傳奇人物,時不時說上幾句,使得話題更添情趣妙意,原雁歲枝還以為幾位一同登門,怕是會冷場不好招待,誰知自打坐下來,這個茶會就沒安靜過,居然會有如此多的愉快話題。

幾人聊著很快就到了午時,雁歲枝院子難得見這麼多客來,便留客午宴,晌午烈陽出奇熱,幾人進到了客廳內,按照身份依次落座在小案桌前,菜式清淡,不僅有清香醒脾的雪蓮湯,還有軟糯的芙蓉糕點陪佐。

與座同食,只有愛湯食的趙昭靈只聞味道,就道出了湯名,魏玉淳直唸叨她是愛品酒食的小野貓。

宴後,僕人收走了碟碗,各方小桌添置茶具,雁歲枝煮了一盞上好清茶給大家品嚐,一盅過後,雁歲枝示意煙蘿。

很快,一位精神矍鑠的老者,帶著幾位抱著樂器的伶人走了進來,正是請來解悶的音曲班子。

雁歲枝向眾人介紹道:“今日請了清音閣的班主,來給諸位助興。光是聽曲未免單調,我們不妨玩個小遊戲。班主會令伶人演奏或清唱一段曲詞,不報曲名,諸位來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躍躍欲試的趙昭靈和沈竹音身上。

他言語溫和,徐笑道:“猜中最多者,可得彩頭,便是我備下的一件寶物。”

雁府裡的寶物,不用想也是個不俗尚寶,趙昭靈最有興致,搶先道:“好啊歲枝哥哥,只是不知這寶貝是何物?”

“新春賀歲,有人贈了一把銀月槍給我,解了是把至寒之槍,正是出自槍劍冢的雷老宗主所鑄。只可惜我不諳武學,那槍拿不動就被我隨意擱置了,今誰若能中彩頭,便當以禮相贈了。”雁歲枝嘴角掛著淡笑,言笑晏晏地說著。

秦霜原本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眼神微動,道:“槍劍冢雷老宗主所鑄?此槍不是據說早已失傳?”

聞言,聽得寶物是“槍劍冢”老宗主所鑄之槍,趙昭靈立即就站起了身,興奮地拍手道:“銀月槍!聽著就威風!歲枝哥哥,快開始吧!我定要贏來瞧瞧!”

魏玉淳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低聲道:“昭靈,注意儀態......”

雁歲枝微微一笑,對班主點頭道:“有勞班主了。”

趙昭靈搶先一步豎起耳朵準備著,槍劍冢老宗主是武學至高之人,他手裡鑄出來利器堪比神劍,據聞能斬斷百年冰封的雪山,誰聽了能不心動?況她近來在孜孜修習槍術,手中正缺把神鋒利器,一聽有白送的寶槍,自然也興奮了起來。

魏玉淳也是愛玩,對武學器物頗感興趣,因此放下茶杯專心聽了起來。

遊戲開始,伶人撥動琵琶,唱腔婉轉,帶著江南水鄉的柔美。

秦霜凝神細聽片刻,率先開口,語氣溫軟道:“這調子,似是《採蓮曲》的變調?只是這詞......又不太像。”

班主含笑搖頭道:“小姐耳力佳,調是採蓮調,但曲非《採蓮曲》。”

沈竹音蹙眉思索,她於音律不算精通,道:“調子軟綿綿的,聽著像是南邊的曲子。”

眾人猜測紛紛,卻都未中,一直安靜聆聽的雁歲枝,指尖在膝上輕輕點了點,緩聲道:“琵琶嘈切,似訴平生不得志。詞中雖有蓮葉田田,卻暗藏孤憤......這應是前朝貶官所作《謫仙怨》。”

聞言,班主眼中露出欽佩之色,道:“雁家主博聞強識,正是《謫仙怨》!”

趙昭靈吐了吐舌頭道:“這麼難呀!”

第二段,笛聲清越,旋律激昂,帶有殺伐之氣。

沈竹音立刻抬頭,語氣肯定道:“這是《破陣樂》,絕不會錯!”

班主笑道:“沈姑娘厲害,正是《破陣樂》!”

趙昭靈嘟囔:“這個太快了,我沒聽清......”

第三段,琴簫合奏,意境空靈悠遠。

秦霜再次道:“此曲清冷出塵,可是《梅花三弄》?”

班主點頭道:“接近了,但並非《梅花三弄》。”

趙昭靈歪著頭,努力回想道:“我好像......在哪兒聽過......啊!是《空山憶故人》!對不對?”

她帶著幾分不確定,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班主。

班主略顯驚訝,笑道:“這位小姐猜中了!正是《空山憶故人》!”

趙昭靈高興地幾乎跳起來,道:“真的嗎?我蒙對的!”

她天真爛漫的樣子,霎時引得眾人莞爾一笑。

遊戲繼續進行,氣氛愈發活躍。

沈竹音對軍旅曲類格外敏銳,連中三元;魏玉淳和秦霜於婉約詞曲頗有心得;雁歲枝則每每在眾人困惑時,點出冷門曲目;而趙昭靈看似瞎猜,卻憑藉驚人直覺和記憶力,在一些生僻曲目上爆冷猜中。

沈竹音又猜中一曲後,看向趙昭靈,笑道:“昭靈妹妹,你這耳朵是怎麼長的?方才那首《霓裳怨》我都未曾聽過,你竟能猜中?”

趙昭靈得意地揚起小臉,實話實說,顯出幾分嬌憨道:“我小時候貪玩,不愛學女紅,就愛溜去家祠聽老樂師們排練,他們甚麼曲子都練,我聽得多了就記住啦!”

魏玉淳掩口輕笑道:“看來今日這彩頭,花落誰家,還真未可知呢。”

雁歲枝溫和地看著她們鬥嘴,適時地遞上一杯熱茶給說得口乾舌燥的趙昭靈,道:“慢慢猜,不急。”

最後一段,班主親自起身,清了清嗓子,竟是一段蒼涼悲壯無樂器伴奏的清唱,聲音沙啞沉鬱,好似在唱著一段故事。

一曲終了,滿座皆靜。

秦霜眉頭緊鎖道:“這......調子從未聽過,詞也晦澀,似非中原曲調?”

魏玉淳也搖頭道:“悲意太重,不似尋常宴樂之曲。”

連雁歲枝也微微蹙眉,似乎在記憶中搜尋。

趙昭靈原本嬉笑的小臉,緩緩沉靜下來,她怔怔地看著那班主,眼中竟似有淚光閃動,喃喃道道:“......是《楚歌》嗎?不對......是......是《國殤》?我......我好像聽祖母醉酒時,用壎吹過類似的調子......”

班主身軀猛地一震,有些難以置信地看向趙昭靈,深吸一口氣,躬身道道:“小姐......真乃神人也!此乃老夫家傳殘譜,據說是當年追隨琅琊王殿下的軍中所用祭奠英烈之曲,名為《忠魂吟》,早已失傳......小姐如何得知?”

“琅琊王”三字一出,暖閣內氣氛,瞬間微凝。

沈竹音擔憂地看了一眼雁歲枝,見她垂眸不語,只是捧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也隨之神色一凜。

趙昭靈擦了擦眼角,情緒有些低落,道:“我......我不知道名字。只是小時候,祖母每次吹這曲子,都會很難過......她說,這是紀念一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雁歲枝抬起眼,神色複雜地看了趙昭靈一眼,隨即恢復平靜,對班主道道:“班主,終曲落罷,統計一下諸位猜中的曲目吧。”

最終計得,趙昭靈以微弱優勢領先沈竹音,猜中最多。

雁歲枝示意隱心將早已備好的長槍取來,那長槍以白蠟木為杆,槍頭寒光閃閃,隱有云紋,果然非凡品。

“昭靈,這銀月槍,是你的了。”

趙昭靈看著那柄比她人還高的長槍,先是驚喜,隨即笑道:“歲枝哥哥,這......這槍好重呀,我怕是扛都扛不動......還是給竹音姐姐吧!她才是真正會用槍的人!”

她雖喜愛,卻並不貪心,主動相讓。

沈竹音一愣,看向趙昭靈,眼中感動,卻搖頭道:“既是遊戲規則,豈能隨意相讓?昭靈妹妹贏得的,便是你的。”

雁歲枝微微一笑道:“昭靈有心了。不過彩頭既定,豈有收回之理。你既得了,如何處置,自然隨你。或許......日後可以請沈姑娘教你幾招防身?”

她巧妙地圓場,既全了規矩,又顧全了情誼。

趙昭靈眼睛一亮道:“對呀!竹音姐姐,你教我好不好?”

沈竹音看著趙昭靈期待的眼神,爽快答應,道:“好,有空便教你。”

斜陽欲落,曲終人散,賓客們相繼起身告辭,沈竹音聽著秦霜今天是來送婚禮邀貼的,最後也表示很感興趣,跟秦霜要了一份婚帖,雁歲枝沒出屋舍,只讓隱心前去將一行客人送上的馬車。

雁歲枝坐在房門口前,抬手放下了已經沒了熱意的手爐,若無其事地道:“竹音,出來吧。”

“你怎麼知道我會回來,”沈竹音從另一處通往後院的廊下走了出來,隨她腳步邊走邊笑道:“你剛才提的那個寶物,是不是本就要送給趙小姐的?今日......那最後一曲......”

“無妨,稚子無心,反而......是好事。”雁歲枝與她緩緩走進屋子,說話間帶著傲然之氣,笑道:“今日我本打算出城去見一趟八殿下的,沒想到你們會來,倒是讓我有些驚訝了。”

聽得她要出城,沈竹音立即接話,手裡拿著剛換好暖碳的手爐,站在她跟前坦然看著她,道:“正好現下我無旁事,我跟你出城走一趟,城外災地風大寒冷,手爐你拿著。”

“你要陪我一起去?”雁歲枝坐在椅子上,抬眸目光閃動看著她,道:“慶王還在災地,要是看見你從我的馬車下來,你該怎麼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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