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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堰口

2026-04-08作者:歲慈

堰口

雁歲枝坐在椅子上,雙眸陷入了沉思,只覺這件事發生的太過於蹊蹺,喃喃地道:“堰口固若金湯,修建不過十年從未發生過決堤之事,那驚雷雖大,但不可能輕易地劈開堰口,而若非被炸藥強力摧毀......”

煙蘿站在一旁,疑惑問道:“小主,你是懷疑此次堰口決堤,是人有意而為?要不要屬下去查一下那三縣的官宦,看看是否有太后和皇貴妃的親族部屬,找到堰口決堤人為的證據。”

雁歲枝頷首點頭,道:“那可是幾十萬的人命啊,一定要查清楚。”

一語末了,煙蘿躬身退了出去,雁歲枝手撐著額頭,心緒有些煩雜,對這突然發生的堰口決堤之事,還是有些不放心,出聲道:“隱心,備馬車出城。”

“小主,是要去看受傷災民?可是外邊還下著大雨呢。”隱心問著道。

“不去看看,我不放心......跟我一起出去看看吧。”

“好,我去備馬車。”

說罷,她吩咐府裡的小廝忙備好馬車,為防雁歲枝著涼,又拿了一件藍色翻領大氅備著,一旁護衛給二人打傘,忙將早早備好的暖爐遞到雁歲枝手中。

上了馬車後,隱心拽著韁繩直奔出城,行了大半日,快要到傍晚時,才來到薊州一處地勢平坦,用來安置災民傷者的城鎮古廟。

古廟門口有醫者診治,進出古廟的兵將們三兩成堆地抬著傷者進入,門外搭著不少帳篷供災民避雨,安置的災民隨意走動。

雁歲枝坐在馬車上,遙遙望去,整個平地都是生民絕望痛哭聲,有的老少妻兒被洪水沖走,有的房屋良田被沖毀,還有的身上受傷,被救治的醫者們動到骨頭血肉而痛鳴。

雁歲枝掀起簾子,並沒有下馬車,只沿著馬車行緩向救援處裡駛去,負責安置災民的兵將見馬車突兀行駛在山道,前方正在退洪,出於安全警戒便攔了下來,遵照職責詢問了起來。

就在雁歲枝挑簾,想要出言說是來找傅賜鳶時,傅賜鳶的隨侍風眠突然從馬車後,領著一隊兵衛往前邊行去,見著趕馬車是隱心,便走上前打了個招呼。

風眠是傅賜鳶的親隨,因著跟自家主子時常往雁府跑,這也直接導致了他跟雁歲枝幾個護衛十分熟絡,況加上回雁歲枝在忠勇侯府那八風不動的風姿,已是足夠讓他感到印象深刻,見這暴雨下未打傘的風眠抬手略施禮,雁歲枝禮貌地回覆。

風眠於雨中抱拳行禮,道:“雁家主!你怎麼來了?這雨勢未歇,此地雜亂……”

雁歲枝輕輕擺手,目光仍停留在遠處哀鴻之上,道:“聽聞堰口決堤,心中難安,過來看看。八殿下和……你們殿帥呢?”

雨中奔跑的兵將個個未打傘,如此災情也無人敢打傘,風眠將馬車牽引到一旁簷下,退出道路給兵衛通行。

“殿下在前方督工引流,殿帥在後方安置傷患......”風眠抬手往一處河溝指了指,突然又覺得他身份特殊,在這問八殿下和自家主子何處,叫旁人聽見了不妥當,隨後又道:“雁家主,可是帶來了八殿下急需的藥草?”

雁歲枝唇角微勾,望了望遠處河溝,收回了目光,看著他故意道:“未曾。新春我沒給殿帥拜年,他惱了不想見我,今天我聽說他冒雨出城了,所來這裡找他。”

“主子惱了?這是......”風眠有些發愣,沒明白雁歲枝故意逗他的,沒等他多言在問何意,雁歲枝就朝隱心遞了個眼色。

隱心手一拽韁繩,才行駛到一處曠地,八殿下吩咐巡防營兵衛挖河溝方向後,轉過身就見雁歲枝遠遠往這處看。

“雁大家主訊息靈通,”八殿下李珏掃視了周圍一圈,雖然對他馬車出現在這有些意外,卻還是動身走了過去,語氣慵懶,卻也帶著審視,道:“昨夜才發的洪水,今日便冒著大雨親至。這份憂國憂民之心,當真令人動容。”

雁歲枝透過他的肩頭,遊目望著遠處傷者的哀哭聲,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沿著山道路下站滿了一排排數不清的兵衛,兵將腳下是一條挖出來,約莫十尺寬度的河溝,有官兵攙扶著災民往安置地方去。

大雨滂沱,幾乎快要蓋住,所有紛雜聲音了,同時蓋住了趴在蒙著白布慘哭聲。

“若是尋常天災,洪水不會殃發如此厲害,只怕是有人暗中作梗,生民未免有些無辜,”雁歲枝沉嘆了一聲,道:“此地人多雜亂,殿下奉旨前來退洪賑災,還是要小心些。”

“小心?呵,在這些貴人眼中,都是些不值錢的苦命,沒有人會拿他們當回事。”風眠上前似要打傘,被李珏舉手示意揮退了。

他語氣低沉,繼續道:“也許勤勤懇懇的忙碌一輩子,終也無法安然度過此生......”

雁歲枝秀眉微挑,道:“殿下也覺得此事可疑?”

“如此慘烈的意外,怎麼可能會是巧合呢,我已命人前去抓拿棄百姓脫逃的官員,待將人抓住了,自然就能審問出其中緣由了。”說罷,李珏忽地轉過了眸子,看著雁歲枝定定不動,眼神有些冰冷,寒氣森森地道:“雁家主,怎麼一點也不感到意外?”

“此事已然發生,再多意外也是於事無補,昨日京兆府有平民進京狀告秦氏親族,在豫州侵佔平民良田,今日便發生了洪災,只怕是有人想借此事,欲蓋彌彰。當下所涉三位王氏親族官員,不過是替罪羊罷了,就算真的與王氏親族有關,彈劾奏到聖前也不過是失職,再嚴重也就抄個家了了終事。這一場堰口決堤,死傷無數,八殿下若是不盡快查清楚緣由,民情民怨無法迅速消減,屆時受災區就會形成民亂。殿下,原先這一塊地貴宦和富商就已勾結,強取豪奪百姓良田、兼併土地之風盛行,洪災不及時處理,這些事情也會連帶鬧大的,皇上派殿下來此,若處置不妥當,吃虧必然是殿下。”

“他們是衝著我來的?只是為了爆發民亂,加重打擊我的砝碼,王氏親族就可以視百萬生民性命於不顧?”李珏眉頭緊蹙,心中怒氣直衝腦門,面色緊繃地盯著還在冒雨挖河溝的兵將,那腳下雨水都已漫過了膝頭,恨恨地沉吐了一口氣,道:“雁家主冒雨而來,是還有旁事交代嗎?”

“是……也不全是。”話未說完,雁歲枝忽地想到了甚麼,止住了言辭,望著大雨另找話題問道:“殿帥……他也在此處?”

李珏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指了指遠處一片搭起的新帳篷,道:“殿帥正在後方,與兵士一同安置傷患。怎麼,雁家主是專程來尋他的?”

話音剛落,雁歲枝順著他指的方向將頭轉向一邊,看著傅賜鳶身著常服,衣袖挽起,撈著泥水抬木頭打樁搭帳篷,看著他冒雨忙個不停,轉過眸子淡淡地道:“今日這雨怕是不會停,殿下真是辛苦了。”

李珏剛要說話,一名挖河溝的兵衛跑了過來,稟報可以引洪分流了,雁歲枝沒有說話,只目送他前去忙了。

靜默須臾,她出聲道:“隱心,去看下殿帥吧。”

隱心點了點頭,隨即拽了拽韁繩,馬車遙遙晃行,待行到離傅賜鳶十幾步遠地方停了下來,風眠稟道:“主子,雁公子來了。”

聞言,傅賜鳶回過了頭,隔著雨簾遠遠望著馬車內的人,就著搭起帳篷的雨水,洗淨了手上的髒泥,隨後緩緩走到馬車旁,問道:“下這麼大雨,你跑來這泥濘之地做甚麼?”

雁歲枝定定看著他被雨水淋溼的模樣,聲音不高不低道:“來看你。”

聞言,傅賜鳶臉上瞬間綻開一個不羈的笑,帶著幾分痞氣,道:“哦?那……是我進馬車裡去,還是請雁大家主移駕,來我這簡陋帳篷裡坐坐?這雨地裡,可看不真切。”

說話間,他故意湊近了幾分,壓著聲音。

雁歲枝眼波微動,語氣平靜道:“與八殿下商議要事時,已看了半晌,夠了。”

傅賜鳶立刻拉下臉,拉長聲音,有些不樂意地道:“噢,原來是先尋了別人。看來雁大家主心中,我傅賜鳶這把刀只是個掛件。”

雁歲枝從善如流道:“事情已經聊完了,想著既來了,總該見你一面。”

傅賜鳶扭過頭道:“心裡沒這人,還見甚麼?不給看了。”

雁歲枝看他有些不樂意,便故意道:“那我回去了。”

傅賜鳶轉過了身,沒再看她,道:“你走啊,反正你也不稀罕。”

雁歲枝瞭然放下簾子,剛要出聲叫隱心走,就被傅賜鳶抓住了手腕,道:“這就走?雁歲歲,你對我便是這般無情?明知這處地不好,還特意來……欺負我?”

話音未落,這時虎林營的薛耀走了過來,傅賜鳶立即收回了手,輕咳了一聲,道:“甚麼事?”

薛耀上前稟報道:“殿帥,前去徵借糧食的兵衛回來了,糧食共計九十萬擔,藥草三十萬,除了部分棉被帳篷是侯府出資外,這些都是以八殿下名義徵借的,要不要上報戶部,予以陛下批銀?”

“既然徵借了,先計量好數目,到時退洪回京後,還得詳細上報給戶部。”

“是,屬下這就去登記。”薛耀抬手施禮,剛動身準備要走,就被雁歲枝給叫住了,道:“等等,登記後不必報知戶部了。”

薛耀張著嘴愣了愣,訝異道:“可是這徵借糧食的銀兩不少啊,不報戶部如何撥付......”

傅賜鳶眉頭微蹙,看著她奇怪的吩咐,道:“按他說的去辦,不報,把徵借來的糧食數目,詳細記錄在薄,至於銀子......以八殿下名義先賒著。”

薛耀皺了皺眉,沒有多問,只應了一聲道:“是。”

等人走遠後,傅賜鳶轉過身,問道:“你可知,徵借這批糧食需付多少銀兩?如此大的數目,按照規矩章程,本該上報戶部進行撥付,為甚麼你說不報戶部?”

“忠勇侯出征用兵,朝廷徵調糧食用了多久?”

“兩個月。”

“軍餉預支約莫撥付了多少?”

“兩百三十萬兩。”

“皇陵修繕、年前大小官員發的俸祿、祈天大祭所用的銀兩,你覺得約莫多少數?”

“這些雖算不上甚麼大事情,但累計起來,也該有幾百萬兩了。”

“各城糧食告罄,忠勇侯沙場用兵,就已徵調瞭如此之久,你以為這筆賬報上去,該等多久才會撥付下來?”

“雖說要等,但這銀兩遲早還是要上報......”

“上報了國庫真的能撥付出來嗎?”

聞言,傅賜鳶微微一怔,道:“即便國庫沒餘錢,但皇上派慶王和八殿下前來賑災退洪,其中撥付銀兩的事情,慶王交由我處理,若不妥善處理,必然會叫人抓住過錯,到時具本參奏我,豈非得不償失。”

“就是要不妥善處理,”雁歲枝面色平靜,定定地與傅賜鳶對視,道:“你以為皇上會不知國庫空虛嗎?”

“當然知道......皇上聖旨讓慶王和八殿下率兵前來退洪,賑災糧隨後而到,然兵衛已至,糧草遲遲未到,想必糧食已然告罄......”

“慶王和八殿下是奉旨前來,雖未等朝廷賑災糧,就以個人名義徵借糧食,在規矩章程上,是犯了一點點小錯,但卻維護了天家的體面,皇貴妃的部屬若抓著不放,這一奏疏告到聖前,陛下會認為傅家是藉此貪瀆,還是皇貴妃處處誣衊傅家,從而來打壓八殿下?”雁歲枝言語冰冷,冷笑道:“先前行刺案上,皇貴妃部屬連連參你,你只需要配合八殿下,承認事態緊急,這筆賑災糧是傅家借用八殿下之名,去徵賒的,到時就算不等皇貴妃部屬出言,戶部也會第一個出來為傅家抱不平的,皇上自然也會認為,先前宮裡面發生的幾場行刺案,是皇貴妃故意打壓你,那些委屈可不是白受的。”

傅賜鳶想了須臾,回道:“我倒不怕他們參我,只是封名祿已在暗中調查行刺案,到時調查清楚了,皇上也會還我傅家清白,為甚麼非要這時候?”

雁歲枝眸光幽幽,冷聲道:“等封名祿得等到甚麼時候?有這麼個機會就要物盡其用,況這件事不只是為了拿回你的腰牌,更是為了讓八殿下立功,好讓甄氏出冷宮。朝堂之上,大部分朝臣都不看好八殿下,也沒有人會真正在意他。雖然八殿下因著當年那件事,處處被皇上忌疑,但他現在所做的事情,不只是朝臣再盯著,底下的生民也在盯著。刑部幾番刁難八殿下和傅家,經此一狀,皇上才會明白反應過來八殿下和傅家的忠心,國庫空虛,糧食告罄,當皇上為賑災犯疑難的時候,是誰在想方設法徵借糧食?是誰在堰口決堤時,挖河溝分流救治災民?又是誰處理的貴宦富商勾結,兼併百姓土地,卻反而被告以貪瀆?皇上是明事理的,知是非黑白,自然會更信任八殿下,此事過後,離恢復皇子身份,甄氏出冷宮,自也不遠了。”

傅賜鳶眉目英挺,神情肅穆看著她,道:“話雖如此,你這麼做的目的,只是為了讓八殿下立功,得君臣民心嗎?”

雁歲枝冷冷一笑,道:“八殿下要救甄氏,要讓甄氏在後宮能立足,君臣民心是缺一不可的,如果做的事情,不能夠讓朝臣信服忠懇,百姓安生心向的話,那恢復了皇子身份,也終是會有崩塌的一日......為了能早日讓甄氏出冷宮,只能如此了。”

傅賜鳶聽她言辭譏嘲,淡淡地道:“你思慮周密,所說的這些事情皆是為甄氏而謀,要談委屈,也是該論我吧。”

雨聲淅瀝,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一個深沉如海,一個灼熱如火,其間暗流洶湧,情愫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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