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法
邀月樓廳內,沉香氤氳,十二扇梨花木屏風隔出座次,雁歲枝甫一落座,便有三五個商行貴公子前來見禮。
她只微微頷首,魏玉淳面無表情,瞧著依舊心不在焉的,似還在想剛才黑衣刺客事情,趙昭靈早不知鑽到何處,回來時袖袋塞滿了各色花箋。
她順手往雁歲枝的案前,放了一碟糖漬梅子,嘻嘻笑道:“雁哥哥,這是段班主的侍女送的,說是潤喉的秘方,快嚐嚐。”
說罷,她又拈起銀籤子,紮了塊蜜瓜遞給魏玉淳,道:“玉淳姐姐,你猜我見著誰?刑部賈尚書家的二小姐,躲在西北角那架屏風後頭抹眼淚呢!”
“哦?可是為著段班主來的?”魏玉淳蹙眉,道:“早聽聞前日有媒人上賈府問婚配,可是已經定了婚事......”
“是啊!哭的那叫一個梨花帶雨,可惜啊,段班主沒見她,只他侍女出來安慰了一番......”趙昭靈自己紮了塊甜瓜,百無聊賴地吃著,突然道:“嘿你們瞧,開始了開始了。”
雁歲枝和魏玉淳齊齊抬眸循聲望去,但聞雲板兩聲清響,滿堂笑語霎時凝滯。
硃紅帷幔徐徐展開,臺上卻空無一人。
幾人正疑惑間,一縷清音自穹頂飄落。
“雁哥哥,你們看錯方向了,段班主在二樓!”趙昭靈一笑,提醒著二人道。
只見十丈高處懸著琉璃戲臺,段世譽身著一襲月白暗紋的緞袍,憑欄而立,水袖翻飛,嗓音凌空而灑,唱道:“閬苑蓬萊自今始,且看鸞鳳繞瑤臺......”
“昭靈這般輕車熟路,是認識這裡的班主麼?”
“何止認識,”魏玉淳喝了一口茶,緩緩地道:“她每隔幾天就來這邀月樓一回,逃學也經常往這處來。”
雁歲枝側眸看著她,笑道:“這是為何?”
“雁公子不知,”魏玉淳微側過身,給她細細解釋著道:“這邀月樓之所以在盛京有名,是因為這雲韶班班主段世譽不僅唱功一絕,就連戲法也演的精湛,容貌俊雅是賽過世家貴族公子的,趙昭靈每回生日都請他過府唱戲。”
話音剛落,二樓傳出緩緩戲聲,第一折戲才啟幕,滿座便屏了呼吸。
段世譽且歌且舞,腰間玉帶隨風捲舒,唱:“至願借天風九萬里......”
音罷了,那人忽從袖中撒出漫天花雨。
金桂瓣簌簌落進觀眾席間,趙昭靈伸手接住一片,細看道:“玉淳姐姐,這個竟是真桂花燻的香箋!”
段世譽身為邀月樓雲韶班的班主,一身戲法功夫絕對是整個京都最難請出手錶演的戲班,雖說他以登臺賣藝為生,但卻極少登臺的,因他出手的酬金實在過於高昂,等閒人家根本請不動。可但凡見過他表演戲法的人,無不歎服......那雙手翻雲覆雨間,竟能令四季在方寸戲臺輪轉。
實際上除了戲法,段世譽的容貌,也長的十分俊美,面如冠玉,皎如玉樹,氣質雅正,毫無古板之氣,一身戲袍得體,明明是戲班班主,通身的氣度卻似書院裡走出的飽學之士,連整理水袖的動作都帶著三分雅意。
"段班主今日這出《鏡花緣》,可要亮那手六月飛雪?"一位千金小姐輕聲問道。
他尚未答話,忽聽得戲臺上傳來清脆的擊掌聲。
轉頭望去,恰見趙昭靈起身站立在珠簾旁,一雙杏眼眨也不眨地專注瞧著。
雁歲枝順著視線望去,心下頓時瞭然,難怪魏玉淳方才說,趙昭靈時常往邀月樓跑。
段世譽不慌不忙繼續唱著,轉身時袖中忽的飛出一隻翠鳥,撲稜稜掠過趙昭靈鬢邊,銜走她髮間將落未落的金步搖。
待眾人驚撥出聲,那鳥兒已在梁間繞了個圈,穩穩落回他指尖,口中銜著的步搖,竟化作一枝帶著露水的海棠。
趙昭靈驚奇的"啊呀"一聲,下意識去摸髮髻,卻發覺步搖好端端別在原處。
再定睛看時,段世譽掌中哪有甚麼海棠,分明是方才那隻翠鳥已變作紙鳶,正隨著他指尖的銀線,徐徐飄落。
雖然段世譽多以容貌被人知曉,但不可否認,此人的確戲法精湛,加之看到剛才這一幕,雁歲枝很快就明白了,魏玉淳所說的,趙昭靈時常愛來邀月樓。
平心而論,如此戲法,加之容貌,的確容易讓年輕少女痴迷。
彼時,那段世譽輕振衣袖,但見無數光點自袖口湧出,如流螢般在梁間交織成銀河。
在這片璀璨光華里,他轉身走向戲臺的背影,恍惚間,竟似踏著星芒而去。
趙昭靈看得頗為高興,伸手扯了扯雁歲枝的衣袖,欣喜道:"雁哥哥瞧見沒有?方才那手袖裡乾坤,去年重陽宮宴時,連欽天監的術士都看直了眼。聽說他還能在掌心化出整座姑蘇城呢!"
雁歲枝抬眸,定定地凝視著那道消失在二樓簾中的青色身影,忽然想起某本古籍上的記載,但卻沒有說話。
魏玉淳抬手拍掌,不自禁地讚歎道:“今日便只這一場戲,就叫人看得歎為觀止,段班主此戲法果真精彩,便是人間四季之景,怕是也盡能幻於指尖,此等指下妙術實在令人驚歎。”
“魏姑娘雖然不說,但也是見過不少戲曲,今能得你此讚歎,京都戲才之名,可謂不假。”雁歲枝坐在一旁,抬眸看向戲臺上的段世譽,眸色深邃而凝。
壓軸,段世譽又繼續扮了一戲《將軍令》,三通鼓響,他竟當眾卸去珠冠,墨髮披散如瀑時,滿座皆驚。
一段劍舞寒光凜冽,突從案上拈起酒盞仰首飲盡,反手將瓷杯擲地鏘然作聲。
餘韻未絕,他已踩著碎瓷片旋身而起,袍角綻出朵朵墨痕似的花,滿場頓時沸騰。
在眾人譁然聲中,雁歲枝語氣輕淡,微微側了側頭定定地看著魏玉淳,淡聲道:
“魏姑娘,此班主戲法之術了得,小國公婚禮那日,秦家不是想要宣傳自家煙花麼,不如迎親時,就請段郎出場道喜,那日定然精彩至極。”
魏玉淳眼眸微亮,道:“雁公子,實不相瞞,兄長正有此意,遂命我今日先來相看戲班......方才段班主這出《將軍令》,的確精彩。”
說罷,她抬手喚來段世譽的侍女,詢問二月中可能前去表演道喜,那侍女恭敬回道:“魏千金,昨夜已經有位貴公子花了高價,前來邀月樓,請班主過英國公府唱戲道喜。”
趙昭靈坐在一旁,驚訝道:“啊?已經有人邀約了,是哪家公子請的?玉淳姐姐怎麼不知道。”
聞言,雁歲枝自覺可惜,淡聲道:“小國公交友甚廣,想必是小國公的哪位朋友,知他二月中娶妻,遂想送個大禮作賀吧。”
此言一出,魏玉淳斟酌了一下,只淡聲道:“雁公子說的在理,好在是此人定給兄長賀喜的,若是過別家府邸慶賀,我還不知道要如何跟兄長說了。”
趙昭靈湊到魏玉淳的身旁,眼睛笑得宛如細柳,歡天喜地地道:“定了就好定了就好啊,這樣在小國公婚禮上,我們又能看見段大家的戲法了。玉淳姐姐,我看此人未提前過府通稟,必是想給小國公一個驚喜,可要告知小國公呀?”
魏玉淳看了她一眼,輕輕地搖了搖頭,一笑道道:“你啊,就知道看戲,段大家既已被人秘密請過府道喜,我自也不會提前告訴兄長,只當是婚禮驚喜。”
趙昭靈見她答應,自顧地擊掌定音,頗為豪情地道:“好,小國公成親那日,我可等著看好戲。”
見雲韶班已經有人提前作請過府道賀,魏玉淳面上也露出幾分欣喜之色,此事算是辦妥了。
一旁的雁歲枝眼眸微抬,漫不經心地抱著手裡的手爐取暖,眸色凝望著次樓簾子,那舞動戲袖的身影,靜默須臾,她收回了目光,悄無聲息地在心中發出嘆息。
這幾日,後宮中風波不斷,自忠勇侯離京後,原本還算平靜稍緩的局面,變得愈發緊張。
不論是大理寺還是刑部,依著前陣子出現的紛亂,連連寫了幾道奏疏,趁著復朝開印時,痛斥傅賜鳶的罪責。
皇貴妃也做足了擔心巡防兵衛戒護不夠嚴謹,而受到驚嚇的姿態,一邊又做出安穩六宮嬪妃的威嚴,如此之舉得到皇上好一番讚賞。
太后聽聞後,面色氣得發青,由於慶王也在協查,宮中那些引線還未燃起至八殿下身上,便暫時沒有反擊交鋒,表面上看著有些示弱和平之氣。
然就在雁歲枝等待秦府千金出嫁,參加婚舫遊湖時,月底卻連著下了兩場驚雷暴雨。
雁歲枝早晨起來,吃完早食後站在了屋門口,看著瓢潑大雨下個不停,抬眸望著黑雲沉沉雨簾中,時不時閃出幾道驚雷,心中嘆息只覺這雨下得不是時候。
約莫過了半柱香時間,就見另一側廊下白楓疾步而來,匆匆上階施禮。
“白楓,何事匆忙?”雁歲枝披上了氅衣,轉過身看著他問道。
白楓急聲稟報道:“小主!適才薊州的暗哨傳來訊息,東龍堰口崩塌了!”
“堰口崩塌淹了幾個城鎮,洪水衝來有些官宦和富商棄城先逃倒也罷了,誰知裡邊百姓全然不知堰口崩塌!”
“堰口崩塌是被暴雨意外沖毀?”雁歲枝詳細聽完白楓報來的訊息,目光凜冽地望著屋外大雨,只覺這一刻雨下得更大了,喃喃地道:“果然又是蠍子……他們竟然要將大明毀到如此程度......”
“據說電閃雷鳴,由於連著下暴雨,有鄉民聽見一聲巨響,雷電擊開了一條裂縫,才導致堤壩崩塌的。河庫坍塌後下邊整個城鎮被洪水淹沒,今傳來訊息受災三縣,初計幾百萬生民受災,這其中大部分是死於不知堰口決堤的。”
“死傷如何?”
“那洪水直衝了三縣,遭受無妄之災,葬身魚腹的百姓約計三十餘萬人......”
“附近的幾縣可有受災?”
“好在附近的幾個縣地勢高,尚未受到牽連,衙門現在正極力救治災民,但這衙門那麼點子人,即便加上了周圍自發來救洪的鄉民,也根本無法退洪,只能盡力幫忙轉移安置災民和傷者。
報訊息來時,慶王和八殿下已經率人出城了,應是奉皇上之令趕往江淮救治。
因忠勇侯離京出征,朝廷徵了不少糧食,眼下薊州糧倉又被沖毀,一時調撥不出糧食了,屬下已經啟動灤州暗衛前去救助傷者了。”
雁歲枝微垂眼眸,看著白楓吩咐道:“好,你拿著我的拜帖,讓殿帥去趟濟寧侯府找趙老夫人,她有辦法籌備到糧食,讓殿帥帶著糧食快馬兼程追八殿下腳跟,務必告知八殿下是其藉資徵用的。”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