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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祭奠

2026-04-08 作者:歲慈

祭奠

幾日後,雁歲枝起了大早,天色灰濛濛的,還未亮起,她就坐馬車出了城。

馬車行在官道上,因盛京地處平原,道路兩旁的山並不高,地勢多是些連綿起伏,高低不一的丘陵山地。

馬車約莫行了兩柱香的時間,停在了一處古樹下,樹上枯枝還垂掛著未消融的霜條,隱心將雁歲枝扶下馬車,煙蘿則去拿馬車後邊的東西,三人踏雪而行往山林中一處荒地行去。

空桑山,是盛京城外的一處亂葬崗,地貌在群山中較矮的一座荒山。

天氣初晴,眺目遠望,遠處一片輝煌金芒,烈芒鋪綴大地,隆冬下晶瑩的寒霜殘雪化入萬物之中,山路旁淺雪一化,青綠的嫩草就瀰漫著濃濃的清新之氣。

三人緩緩行了一陣,約莫過了兩刻,才到一處供丟屍人歇腳的涼亭。

涼亭在往前行半里地是一處斷崖,崖下邊便是亂葬崗,盛京內那些犯了死刑重罪,亦或無人收斂的屍體,都會被隨意丟棄在這斷崖下的亂葬崗。

當年琅琊王攜軍歸京覆命,被誣通敵叛國剿殺在盛京城外,屍骨便是被丟到了此處,因而雁歲枝,才會冒雪前來此處祭奠。

三人停在了古亭處,雁歲枝坐在殘舊的木凳上,手輕撫著紅木古琴的細弦,清音蕩然,亭欄焚香,泠泠中帶著蕭瑟。

一旁煙蘿給她攏了攏圍襖,隱心則在那石桌上,擺著從竹籃裡拿出的祭品,隨後又點了紅香。

不多時,荒寂古亭中,飄出幾縷嫋嫋細煙,火星煙氣隨著冷風,飄去了那斷崖下的亂葬墳塋。

今年的晴日較往年少,霜凍凝結,加之凍雨連下了好幾日,使得這昏雪雲垂的空桑山丘,格外的寒徹。

古亭外的一棵枯樹下,封名祿身著一襲紫黑色的便服,未披長氅,聽著雁家主大過年出城去了,以為是有甚麼秘密行動,隨跟來探查一二,沒曾想這人竟是來此亂葬崗行祭的。

他靜悄悄地藏在樹後,暗中窺視著那古亭中的幾人,耳畔邊聽著那哀慼傷情曲子,一時心有所感,不知不覺地回想起了除夕那日,自己也曾去妻兒墳前祭拜。

幾日前,封名祿靜靜地半蹲在自己妻兒的墳前,手裡拿著一沓黃紙錢,鬢間的黑髮在晴光照耀下露出些許白絲。

他面龐冷俊,束髮戴冠,那威風堂堂的闊背,經過被歲月的洗磨現出了佝僂之影。

紙香焚盡,眸中細淚落於冰冷的地面,慢慢地滲入泥土中,久蹲在碑前的人手裡拿著一個素色泛舊的繡包,明明已破舊的不成樣卻被男子輕撫了不下千萬次。

斜陽出升,男子天未亮就來到了這裡,輕語靜待暖陽,如今見日影灑落,直射碑前,映的他原本有些傷愁哀慼的面容,現出了幾絲暖笑。

自妻兒別後,一切散盡,無人常伴獨身行,這樣真正的悲涼孤寂,早已讓他感覺不到冬日嚴霜削骨的疼痛。

他靜立在焚前,輕語訴說著自己的思情,天隔一方,各度春秋,不歸之人,去了何處?可還記得墳前自己?

思悠悠,生死斷了,離去之人終是難再相見。

封名祿長嘆一聲,手輕輕地撫摸著繡包,絲繡內的香氣雖漸漸散盡,但他卻覺清香依在。

古亭中,悽然琴聲幽幽飄入耳中,使得他心緒更加幽咽難抑,絃音中帶著隱隱的哀傷,他斂了幾分痛色,繼續望著古亭中的幾人。

“小主,這是紙錢,祭酒已備好,你看是讓我來......”

“沒關係,返魂曲已盡,我就想親自祭酒,這紙錢燒了,香也燃了,那些找不到歸家路的亡魂,該當能歸吧。”

“是,公子那琴先給我擱一旁,這山上風大,燒紙錢時小心些衣角,別離火盆太近。”

“火盆離我這樣遠,我想跌也跌不進去......”

幾人輕聲細語在古亭內,焚香祭酒,盆內紙錢隨火星燃燒,封名祿站在幾人身後,深吸了一口,正轉身抬步要走,誰知卻不小心,踩到了一個枯樹枝,發出聲響一下引起了古亭中人注意。

隱心耳力好,立即站起身,手把腰後邊短刀,警惕地道:“誰在那裡?出來!”

即便跟蹤被發現,封名祿也沒作躲的意思,抬步緩緩地從樹後走了出來,目光冷冷地看著幾人。

“封大監,”雁歲枝手裡還拿著紙錢,聽著身後腳步聲,緩緩轉過眸子,神情有些意外,道:“沒想到你也會來這亂葬崗......”

“祭酒焚香,雁歲枝這個是來給亂葬崗,哪位親故掃祭呢?”封名祿把刀而立,面無表情看著她,道:“不過我記得,雁家的祖墳,應當不在此處吧......”

“不過是兒時的故交,聽聞死後被人置在了此處,本想來此掃祭一下,沒想到歲月久遠,此處竟成了亂葬崗。”雁歲枝正過身對人講話,看了一眼封名祿,坦然道:“何況在下離京多年,對這京都山地多有不熟,便只得在此行祭,奏琴殤一曲,也算聊表歉意。封大監今日,也是來給故人掃祭?”

“雁家主能為兒時的故交特意來此,真是高情厚誼。”封名祿言語冷淡,毫不避諱,直言道:“我是聽聞你冒雪出京了,還以為是去見甚麼人,故跟來看看。”

“哦封大監以為,在下是與近來的行刺案有關麼?”雁歲枝微露訝然之色,淡聲道:“那可能要叫封大監誤會,白跑一趟了,那行刺案與我,並無半分關係。”

“是了,今日一看,確是無關,我要下山了。”封名祿冷冷地看著她,道:“這冬雪已化,此地甚滑,我看雁家主行動不便,又只帶兩個婢女,此山常有食屍野獸出沒,可要在下送你一程?”

雁歲枝已行祭完,正想著該如何下山,如今有人相送,自也不多言推拒,隱心用白布重新包好古琴背在後背,煙蘿則提著竹籃默默跟在二人身後。

下山方向微斜,雁歲枝腳步緩緩跟在封名祿身後,霜枝擋路,封名祿抬手別開,靜謐山間,響起幾人不輕不重地腳步聲。

行了片刻,封名祿出聲問道:“雁家主行祭完,可是要歸城?”

“不怕封大監笑話,在下登山時,順著小路繞了好些時辰,才行到那古亭。”雁歲枝微微頷首,笑道:“好在封大監及時出現,否則我們幾人又該迷路了,此趟行祭也有些累乏,就不折騰她們二人了。”

封名祿在前引路往下行,環顧了四周一眼,道:“雁家主神通廣大,怎的也會迷路?”

“封大監說笑了,我也只是一介凡人,哪有甚麼厲害神通。”雁歲枝淡笑一聲,自然而然接話道:“就如同內監行刺那般,即便複雜難查,但那始作俑者畢竟也是人。”

封名祿眉梢輕挑,輕‘哦’了一聲,有些意外,道:“雁家主,此話何意?”

“傅家與行刺案有關,慶王請命協查,陛下應當會不放心吧?”

聞言,封名祿頓住了腳跟,面上原本平靜無波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發冷。

不過既然對方提到了傅家,想必是從傅家那得來的訊息,雁歲枝和傅家走的近,這是他早就知道事情,只不過這個雁歲枝,突然跟自己提起這件事,也有點太突然了一點。

“是,案情的確是有些紛雜,但再難查的案子到了我的手裡,都會有辦法查的一清二楚。”封名祿定定地看著她,言語虛虛地應著,反問道:“不過內監使用的兇器是手銃,所有官制火器都有特定編號,而那兇器上卻沒有,雁家主,可有何高見?”

雁歲枝心中淡然一笑,暗自道陛下果然派了封名祿查這件事情,不露聲色接話道:“江湖上能制火器的官商私販甚多,在下雖行商數年,卻都未曾見過火器模樣,何敢妄揣斷言?再說要論起對火器的管制,封大監應該很容易能知曉有哪些官商,目前能制火器且在京城做生意的,封大監一查就知道的吧?”

語罷,封名祿冰冷的眼神變得更加寒凜,微凝的眸色中帶著幾分警惕。大監只聽命於皇上,是陛下最信任的人,而封名祿知道,雁歲枝歸京選妻,是涉入了後宮爭鬥的。

在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必須得小心謹慎堅定自己立場,不管對方是出於何目的說這話,一旦相信就很容易偏倚對方,所以實在得多加思量。

雁歲枝並沒有看對方,目光一直都是盯著遠處的群山,封名祿靜默不語,他大概已經猜到了對方的想法。

話已至此,不論對方如何猜測自己目的,他都知道,對方今查不清楚兇手的真實目的,就一定會去探查哪些能制火器的官商,只是當下這話是她說出來的。

封名祿知道她的真實目的,在思考這件事情上,或多或少都會先戒備提防,不聽信任何一方言詞,這是他身為掌印大監本身的警惕。

當下除了太后和皇貴妃兩方,有些人知道自己捲入後宮,處於中立態度或是不諳朝政的還不知曉,比如魏玉淳和趙昭靈,正因不知曉,當下對自己態度,尚且未有多少變化。

雖然自己不是刻意瞞著二人,但這些事情,對方遲早是會知道的,屆時知曉後,態度可又會如初待她。

在天下人眼裡,她小小年紀,就能穩坐雁氏商會家主之位,說她行商用的手段,是個機關算盡的陰毒惡人,也不為過。

而在魏玉淳和趙昭靈的眼中,她還只是青州那個年少有為,風華絕代的雁歲枝。

魏玉淳一直以為這位雁家主歸京,是來選妻延綿子嗣繼承家業的,並不知曉自己姑母表面輔助皇貴妃,暗中卻輔佐皇后之事,也堅定地認為雁家主與宮裡那些人不同。

因為在她眼裡,雁家主無論行萬事,都是被迫無奈的,她一貫坦誠,真心真意地待她,雁歲枝時時出於自己目的去探問英國公府的訊息,都從未曾有絲毫的懷疑,她認為自己對雁歲枝之情,就該真情實意。

在幾日前,魏玉淳談起的那場婚禮遊湖,雁歲枝清楚明白對方小心翼翼,是出於對自己喜好而考慮。

魏玉淳並沒有想過這場婚禮,或許是她姑母的陰謀,而雁歲枝願意前去是有目的的,她只是用自己純善,真誠表達自己的心意。

在崢嶸詭計下,現實往往會讓人感到難過,即便如此,雁歲枝也不會停,是不能停。就算魏玉淳知道她的目的後,選擇恨她,雁歲枝都不會停下自己的使命。

她垂首輕嘆了一聲,沒有繼續多思,如今走到這裡,她已經無暇顧及最終魏玉淳會如何待自己,因為她早就想到了最壞的結果。

封名祿沒有看她,也沒有注意到她的暗想,抬步緩緩繼續向山下行去,待行到官道上,便各自分開回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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