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年
幾日後,魏玉淳出京去迎秦家人入京了,今日得空,想著除夕後一直沒來看雁歲枝,便和趙昭來過府做客了。
魏玉淳和趙昭靈二人前腳剛踏入雁宅,後腳忠勇侯府門前,沈竹音也去給傅融雪拜年了。忠勇侯府門前的積雪,早已被打掃乾淨,懸掛著的新桃符在微風中輕動,透著年節喜色。
沈竹音一身青色衣裙,外罩銀狐斗篷,烏髮高髻,更襯得人明豔利落,她身後跟著的侍女,手中提著幾個錦盒。
羽霖見是她,立刻堆起笑臉,恭敬地將人請了進去,道:“沈姑娘來了,侯爺正在書房,吩咐了,姑娘來了直接請過去便是。”
沈竹音微微頷首,熟門熟路地穿過庭院,道:“再過幾日,侯爺便要啟程回草原了吧。”
羽霖引著路,點頭道:“是,早時侯爺還問著,沈姑娘可在府中,不然想登門拜侯,不想沈姑娘搶先了一步。”
沈竹音淡淡地應了一聲,剛到書房院外,便見傅融雪已聞聲站在了廊下。
他今日未著戎裝,一身玄紫色常服,腰束玉帶,少了幾分戰場殺伐之氣,多了幾分居家的清貴沉穩。
冬日陽光灑在他肩頭,柔和了他那冷硬麵龐。
“侯爺。”沈竹音走上前,淺淺一笑,微微欠身施禮,道:“新年安康。”
傅融雪定定看著她,見臉頰被寒風凍得微紅,目光柔和了些許,側身道:“外面冷,進來說話吧,裡邊燒了暖爐。”
兩人進了書房,炭火暖融,驅散了身上的寒意。侍女將錦盒放在桌上,便隨羽霖悄聲退下。
“這是我在年前親手醃製的臘味,還有配的一些溫補藥材,想著過年給侯爺嚐嚐,也算應個景。”沈竹音提過錦盒說道。
傅融雪看著那些東西,心頭微暖,看著她道:“有勞你費心了,不過外頭雪大,你傷病才好,該要注意身體才是。”
沈竹音渾不在意地擺擺手,目光靈動地掃過書房,淡笑:“不妨事的,幾個月了,底子已經養好了。再說了,過年嘛,總要來給侯爺拜個年才是正理。”
她語氣輕快,帶著女兒家的嬌憨,又不失掌家貴女的爽利。
閒聊幾句後,沈竹音眼尖,看到牆角立著一張造型古樸的長弓,不由來了興致,問:“侯爺這張弓,看著不像是京中風物,不知出自何處?”
“沈姑娘果真好眼力,”傅融雪解釋道:“是西疆匠人所制,力道足,準頭也好。”
“哦?早聽聞西疆匠人最擅馴馬熬鷹,弓做的也是極好的,”沈竹音挑眉,帶著些躍躍欲試的意味,問道:“不知我能否試試?”
傅融雪看著她那亮晶晶的眸子,想起她之前在海棠樹下舞劍的身姿,知道她並非尋常閨閣女子。
他點了點頭,伸手拿起弓,道:“當然,只是此弓力猛,你要小心一些。”
兩人來到院中空曠處,傅融雪將弓遞給她,又取來箭囊。
沈竹音接弓在手,掂了掂分量,果然這西疆的弓,跟盛京的弓大有不同,拿著十分沉手。
她深吸一口氣,引弓搭箭,動作流暢,自有一股英氣。
不多時,只聽“嗖”的一聲,箭矢離弦,穩穩釘在了五十步外的箭靶邊緣。
“力道雖差了些,但女子體弱力小,能射中靶,準頭尚可。”傅融雪在一旁,言語淡淡說著。
沈竹音也不氣餒,反而笑道:“許久不練,生疏了,侯爺箭術超群,不如指點一二?”
傅融雪沉默片刻,走上前,站到她身側後方。
他並未靠得太近,保持著一拳的距離,但屬於男兒的清冽氣息,已然籠罩過來。
他伸出手,虛虛地在她持弓的手臂上方,比劃了一下。
“搭弓射箭,肩要沉,力從地起,貫於臂,達於指尖。”他沉聲指示著,聲音在她耳畔,溫和道:“你方才搭箭發力,有些過於急切,箭發而出自也失了平穩。”
沈竹音依言調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話語間的溫熱氣息,耳根不禁微微發熱。
她凝神靜氣,再次拉滿弓弦,按照他的指引,放緩呼吸,穩穩地將箭射出。
這一箭,破空之聲更為凌厲,“爭”的一聲,正中靶心紅圈!
“中了!”沈竹音欣喜回頭,笑容燦爛,恰好對上傅融雪近在咫尺的目光。
他那雙深邃平靜的眸子,此刻倒映著她的笑靨,並散著一些欣賞。
兩人目光交匯,一時都忘了言語,空氣中彷彿有細微的火花,噼啪作響。
傅融雪心熱,看著她因勝利而飛揚神采,比暖陽更耀眼,他似乎能聽到自己胸腔裡,那顆慣於冷靜自持的心,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
她就像西境雪原上突然燃起的篝火,溫暖而明亮,讓他想要不斷靠近。
沈竹音先反應過來,微赧地垂下眼睫,輕咳一聲,道:“多謝侯爺指點,只簡言幾句,便如此有效,不愧為黑鷹軍之帥。”
傅融雪也迅速收斂心神,後退半步,恢復了一貫的沉穩,只是耳根處泛起一絲淡淡紅暈,幸而膚色深,看不真切。
“是你悟性好,”他語氣平靜,收回了目光,笑道:“沒我的指言,憑你的聰慧也能悟出來的。”
回到書房,炭火更旺了些,傅融雪親自給她續了熱茶。
“侯爺在邊關鎮守許些年,不知邊關過年,可是也如京城這般熱鬧?”沈竹音捧著茶杯,好奇地問。
“那倒沒有,軍中有軍中的過法,”傅融雪目光投向窗外,似在回憶,道:“與將士同飲一碗酒,同守一夜歲,聽著塞外風雪,看著營中篝火......雖無京城繁華,卻也......別有意味。”
他頓了頓,轉過眸子,看向她,道:“比不得京城溫暖愜意,有煙火之氣。”
“我倒覺得,那樣的年,更顯赤誠,更讓人心嚮往之。”沈竹音眼中流露出嚮往之色。
傅融雪心中一動,看著她:“你......不覺得邊關苦寒,寂寞難耐?”
沈竹音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心有所繫,便不覺得苦。若能以手中醫術,救治傷患,或是如侯爺一般,執劍守護想守護的人與事,何處不可為家?”
她這話說得坦蕩,卻含著某種試探之意。
傅融雪深深地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書房內安靜下來,只有炭火融聲。
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縮了一下,心中湧動著一股溫熱情感。
他慣於運籌帷幄,面對千軍萬馬亦能心如止水,此刻卻被眼前女子幾句話攪動了心湖。
沈竹音心動盪著他沉默凝視人的樣子,專注而深沉,那雙眼眸如同深海,讓她忍不住想探尋其中奧秘。
她知道自己說這些話,有些大膽逾越了,但她不想掩飾,她想讓他知道,她懂他,也願意走近他的世界。
“是,你說得對,”良久,傅融雪終於開口,聲音柔和,道:“心有所繫,便不覺其苦。”
他這話,像是回應,又像是確認。
沈竹音聞言,唇角輕輕揚起,一抹安心又甜蜜的笑意在她眼底化開,如同春水漾開漣漪。
另一邊雁府內,雁歲枝身著一襲白色錦袍,頭束髮巾,顏色鮮亮的裘衣,顯得她面色雪白,客堂內坐著兩個見熟客人。
“年後這幾日,魏姑娘出京接秦家人,一定相當忙吧?”
“是啊,又忙又累,秦家主聊的那些生意事,我又不感興趣,加之兄長婚期將近,府上忙著籌備婚禮,我幫著採買了好些東西,今日才得些空閒來見雁公子。”魏玉淳這幾日一直在招待秦家,忙的是腳不沾地,但聽雁歲枝提起來,還是把近來府上,正在籌備婚禮的事情描述了起來。
其間趙昭靈曾去過英國公府給她拜年,知道是怎麼樣的情形,聽她講起招待秦家的一些趣事時,講的比魏玉淳還生動有趣,彷彿在英國公府招待客人的是趙昭靈,聽得雁歲枝不由發笑。
她淡笑道:“清貴豪門之家,籌備婚禮和禮單確實是事多,難為魏姑娘在家幫忙。”
趙昭靈看著雁歲枝,隨口說著新年後,城外的林場有很多野物,問著雁歲枝何時出城去。
“雁哥哥一天待在這府裡多無聊啊,跟著我去打獵吧。”趙昭靈笑道:“我還想跟隱心比試,看誰打的獵物最多。”
魏玉淳搖了搖頭,接話道:“你還想獵過隱心?二兩的弓,不把你彈下馬背就不錯了。”
“拉個弓而已,看不起誰呢,你就是嫉妒我,不服氣我們去校練場比一比,你看我射的靶子有沒有比你準?”趙昭靈輕哼了一聲,不屑的譏誚道:“只不過玉淳姐姐,你也快到了成家的年紀了,若是魏貴妃替你看中了哪家貴公子,那你以後成家處處要被人管著了,沒機會和我比試了。”
“哦魏貴妃相看,是要給魏姑娘擇婚了嗎?”
雁歲枝放下茶杯,抬眸與趙昭靈對視一眼,面露好奇之色問道。
“才沒有的事情,那不過是母妃隨口說的。”魏玉淳面上有些羞澀發紅。
“魏貴妃可有相中哪家的貴公子?”
“還沒有呢,雁哥哥,你不知道,除夕宮宴那日,好些侯爵夫人攜公子千金,上前給魏貴妃拜禮,那些貴公子長的是英俊瀟灑,只可惜玉淳姐姐一個也沒看中......”
“昭靈!”
雁歲枝見魏玉淳面上有些惱氣,伸手拍了拍趙昭靈別故意逗她了,莞笑道:“雖說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魏姑娘若是有心動的,待喜定落成也會更長久的。不過魏姑娘是女子,於姻緣之事還是男子主動些為好,讓女子主動到底不像話。”
“雁公子......”魏玉淳道:“你也打趣起我來了......”
“你不知道,玉淳姐姐的心思啊,世家公子難懂她。”趙昭靈朝她輕飄一笑,隨口道:“雁哥哥,現在春雪已經化了,外面氣溫回暖,何不一起去東大街看雜技表演?我告訴你,那街上有賣各種東洋罕物,人山人海擠都擠不進去。雁哥哥如今久住京都,就得多體驗一下京都熱鬧氣息。”
雁歲枝轉眸朝趙昭靈溫和一笑,頷首道:“好啊,許久沒上街看江湖罕物了。”
說起罕物,趙昭靈似想起了甚麼,朝魏玉淳道:“玉淳姐姐,你去接秦家人時,秦家千金不是送了好多稀奇的寶貝給你,今日來見雁哥哥,你不是還特意帶了禮物來麼?”
“你們願來看我,講些趣事我聽,已是莫大之禮,何須再帶甚麼禮物來?”
“你快拿出來麼,讓我們開開眼界。”
魏玉淳確實是帶了禮物來,原想著走時候給雁歲枝的,誰曾想在進門時,藏在袖間的一個精緻小木盒被趙昭靈看見了,這才被她提出來,見雁歲枝表情,似被趙昭靈弄得有些好奇。
她便伸手從旁側拿出一個小木盒,道:“確實是帶了禮物來的,不知雁公子可會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