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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蠍子

2026-04-08 作者:歲慈

蠍子

傅賜鳶身為殿前司隨護,先前值差時,經常是在辦事大院過夜的,少有閒暇才會回府中。

忠勇侯雖然是戰功赫赫,皇上封了府宅,但因從小在這傅府里長大,便一直未搬去新府,加之兩兄弟關係甚是和睦,也都還是住在一起的。

忠勇侯宅院在東廂,傅賜鳶則在西苑,府內規設較為樸素,因著忠勇侯是沙場軍旅之人,加之傅賜鳶本身也執掌兵權,府內巡防侍衛都是高手,府禁故而有些森嚴。

這次因著內監行刺,傅賜鳶被收了腰牌,受查回府,原旁人以為傅家會亂作一團,豈知忠勇侯鎮定穩重,刑部要派人來查,敞開大門由著他們查,絲毫不慌不懼。

而對於這場飛來的橫禍,傅賜鳶沒有表現出來一絲不服,忠勇侯也明白沒有多問,只是以自己身為侯爺的姿態,在朝堂上誰亂攀咬傅家,他就挺身據理辯駁。

夜間,傅賜鳶剛吃完晚飯,一身寬鬆常服,墨髮未束,隨意披散,回到自己屋子還未入睡,翹著二郎腿橫躺在床上看話本子,聽得近衛風眠傳話,說雁歲枝來了,一驚而起。

“你出去,我要換衣服。”傅賜鳶抬起肩膀,嗅了嗅身上酒味,剛才吃飯時,飲了點酒,沾了酒味有些在意。

“主子,你飯前不是剛沐浴過嗎?怎的又要換?”風眠搞不明白,撓了撓頭問道。

“囉嗦!吃飯出汗了,沾了酒氣,我換身衣服就來。”傅賜鳶抬手揮趕著人。

“可是……”風眠望了望門口,話未說完,雁歲枝清越聲音緩緩響起,嗓音溫潤,笑道:“殿帥風流倜儻,素來不在意儀容的,何時竟也變得這般講究了?”

話畢,雁歲枝的身影已出現在門口,一襲月白長衫,手持紙扇,清雅如竹。

只是那眉眼間溫雅笑意,以及看著傅賜鳶時自然而然流露的柔和,早已超越了往日關係。

傅賜鳶聞聲轉身,看到立於門燈暈黃光影下的人,臉上的急切瞬間化為真切笑容,那笑容如同撥雲見日,驅散了他眉宇間桀驁。

“適才吃了酒一身的汗臭味,不換身衣服把你燻壞了怎麼辦?”傅賜鳶見著人,臉上不由露出笑容,低聲輕咳了一下,吩咐道:“都下去吧,把門關上守好院子,沒我的吩咐,誰也不準進來。”

一語末了,下人盡數退去。

傅賜鳶自然而然地牽起雁歲枝的手,引著她往內間暖閣走去,觸手只覺她指尖發涼,他眉頭一蹙,將人引至燒得正旺的暖爐旁,又忙不疊地斟上熱茶,將幾碟素日喜歡的果品推到她面前。

雁歲枝捧起茶杯暖手,抬眸隨意一掃,掃見了一旁桌子上放著的話本子,閒來無事地拿來翻看了起來,語氣熟稔調侃,眼底卻關切流轉,問道:“聽聞皇上震怒,收了你的腰牌,堂上沒哭吧?”

傅賜鳶在她身旁的坐下,姿態放鬆,聞言嗤笑一聲,道:“哭?我這些年被困在京都,是那幾句喝罵就哭哭啼啼的麼?不過是由著他們踩,陪他們做戲罷了。”

他頓了頓,看向她,道:“倒是你,頭疾才好些,夜裡風大,何必親自跑這一趟。”

雁歲枝知他說的意思,翻著書頁,唇角淺笑道:“那行刺內監手裡有火銃,此次行刺不過是別人派的一個死間,疫病案也無進展,別人就這樣踩你,可有不平?”

傅賜鳶語氣淡然,道:“我在營裡當差,協輔當日巡防,此案又發生在御前,我身為巡防軍衛,護君不力是事實,他們拿這件事踩我,我也認了,皇上要收我腰牌,難道還能反抗不成?”

雁歲枝隔著書,嘴角淺露出淡笑,專注翻著書頁,眸色幽曳,問道:“今日慶王可有傳甚麼話來?”

“說起慶王我就奇怪,素日傅家與慶王並無交集,這次刑部的人前來搜查,前腳一走,慶王的人就傳了書信,想不到他竟然會好心為我的事情去求陛下。”

“......你可知慶王為何要去求陛下?真的是因為你被收了腰牌,而去求情的嗎??”

傅賜鳶微微一怔,回問道:“哦依你的意思,難不成慶王此舉是為了傅家?”

“當然了,忠勇侯和你手裡都執掌著數十萬的軍力,你以為皇貴妃那邊會不稀罕嗎?此次內監行刺,你雖有失職之過,但正因如此,你的失職對她們而言就是徹底踩下傅家的良機。現在這件事還只是簡單的蠍子行刺,皇上就如此震怒,倘若這個時候刑部審查,恰巧查出一些別有企圖,亦或莫須有的悖逆證據,你覺得這件事會變成甚麼?”

經她這麼一說,傅賜鳶神色冷肅,後脊有些發涼,不僅如此,手掌也不由自主握成了拳頭,道:“他們敢!即便他們捏造假證引起皇上疑心,但大哥他這些年忠心,天地可鑑,豈是構陷就能毀之的......”

“忠君之心,日月可鑑?”雁歲枝合上了話本子,忍不住搖頭冷笑,道:“殿帥,你覺得當年傅指揮使可算得上忠心,傅家流的冤枉血,還不夠多嗎?”

這話如同冰錐,刺得傅賜鳶心頭一痛,他緊鎖眉頭,沉默片刻才道:“皇上命刑部審查時,我就起了疑心......今他們來搜查,只怕他們要踩的更狠了......”

“是啊,所以慶王要想得到傅家軍力支援,就必須要保傅家,”雁歲枝朝他笑了笑,道:“不過即便皇上讓他出面暗查,這樁行刺案也破不了,但卻能保住傅家。”

傅賜鳶目光深凝著某處一動不動,一時說不出話,他知道刑部的人這麼著急上門搜查,恐怕不只是簡單調查了事,不過從太后突然找皇上說情,派遣慶王來暗查此事,以慶王的目的,他理所當然地認為這樁行刺案想要化了,倒不是甚麼難事,結果現在雁歲枝告訴他,即便慶王暗查也無果,怔怔地有些反應不過來。

“待半個月後,刑部的人調查結束後,這件事情就會轉變成與傅家有關,皇上必然又會再震怒一次,道:”雁歲枝抬起眼眸,扶著把手靠近他,道:“你啊又得被罵一次,心裡可會寒心嗎?”

就著她站起姿勢,傅賜鳶目光追隨著她,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況是斥罵呢?我若連這點都受不住,如何在京中立足多年?這倒無礙的,只是此事若無解,蠍子豈不會繼續造亂?”

“欲速則不達,想要抓住那隻蠍子,就還得施以計謀,徐徐圖之,只要傅家能安然無恙,那隻蠍子遲早能抓出來的。”雁歲枝走到案桌旁,拿桌子上另一張軍事兵備圖看了起來,指尖劃過山川河流,語氣沉穩,道:“況且,依當下內監行刺的種種動機,我已經可以肯定,行刺皇上一案的幕後主使人,那隻藏在大明的蠍子一定是與魏貴妃有關......除了她以外,京城裡沒有比她想要後宮紛亂的動機了,也沒有人有這個能耐能弄到火銃。”

“魏貴妃與蠍子有關......”傅賜鳶站在她的身後,眸色轉冷。

“是,知道魏貴妃與諜者有染,並不代表能直接抓她。”雁歲枝靜靜地看著手裡邊防圖,面色平靜,道:“尤其是借刀殺人這種案子,剛剛八殿下被忠勇侯提議召歸京都,而今行刺案又與傅家有關,不僅查不出結果,還被刑部捏造假證指控,皇上若不讓慶王暗查,只聽刑部一面之詞,豈會不疑心傅家有不臣之心?”

“那就想辦法,證明魏貴妃與諜者有染。”

“行刺皇上是何等罪名?諜者是甚麼人?魏貴妃在派出內監行刺的時候,那蠍子就已經算是死人,除了知道火銃這個證據,沒有其他的一絲線索不是嗎?”雁歲枝言語冰冷,語氣寒如冰,冷笑道:“就算你找到了證據,這魏貴妃也不能由你來抓。”

傅賜鳶有些不明白,蹙眉問道:“為何抓不得?”

“敵國諜者在大明境內造亂多年,一直調查無果,諜者關乎朝堂後宮時局,就算皇上出於皇家威嚴,當初讓八殿下和你去審查疫病案,但也斷不會只去聽取你們單方面案詞。所以......除卻慶王的協查,一定也會暗派封名祿。”

“刑部也好,慶王也罷,皇上都信不過,因此到那時候,封名祿手裡一定是會有自己的案詞,只不過這抓人審問人的過程,必須讓封名祿去動手,其間但凡犯人出任何難以預測的意外,才不會變成你們的過錯。”

“聰明,”傅賜鳶握住她的手,同意地點了點,道:“我還以為當初皇上讓封名祿協輔八殿下調查疫病案,是封名祿應該出手的事情,竟是有這層緣故。”

“不錯,疫病案如此,行刺案也是如此,所以在查到蠍子有關線索時候,首先要考慮將線索同步告訴封名祿,與他共同去查蠍子。也就是說,就算你查出這兩樁案件的疑犯,但對方依舊果斷自縊,你再沒結果,但因有封名祿在其中,最起碼他們那邊稟報的證據案詞,可以保證你們二人清白。”雁歲枝說到此處,側眸看了他一眼,道:“這跟頭你栽一次就夠了,要真一個不小心再栽了進去,可就沒這麼容易出來了。”

傅賜鳶轉動著拇指上的玉扳指,沉吟片刻,恍然道:“原來如此!你說的這些關節,我是還沒有深思過,且就還會有封名祿,我也根本沒朝那邊想過,得虧你提醒了。”

“你如今入了局,便是這局中人,如果事事不深思熟慮謹慎一點,禍及的就是整個傅家。”雁歲枝幽幽嘆息一聲,眸中閃過幾絲隱痛,道:“不過幸好慶王出言及時,即便現在皇上對傅家有了疑心,但只要封名祿那邊查出結果,傅家便也會倖免於難,反之皇上要是見刑部捏造假證構陷朝臣,從而奪取軍權的話,皇上就會愈發覺得自己生死,於這些人而言無甚緊要,會覺得軍權一旦旁落到皇貴妃手中,整個宮城就會完全脫離自己掌控。”

“所以,我們如今只需示弱?”

“不錯,所以如今傅家被他們圍困,就要有困的樣子,要是能因此事生場大病就更好了,只要讓皇上看到傅家被皇貴妃黨圍困危殆、軍權受脅,就連忠勇侯也艱難蒙難,奏疏上交兵權,手上的兵將全都交上去,以表忠君清白。這樣皇上回過神起疑時,真正受危害的就是皇貴妃黨,而後宮出現了亂局,那接下來抓蠍子事情就更容易了。”

傅賜鳶看著她蒼白麵色,聽得滿腔憤懣,目光之中還夾雜著絲絲哀慼,沉聲道:“魏貴妃隱藏這麼深,光憑這點亂局,真的能將魏貴妃套進來?”

“能不能套進來也得試一試了,後宮亂了起來,魏貴妃就會順勢造亂,大明政局內亂,也是蠍子想要達到的目的。”雁歲枝抬起手指,輕輕地點了點桌面,目光冷冽,道:“只要能抓住魏貴妃的尾巴,我不信還會抓不住蠍子。”

“按你說的去辦,不就是陪她們做戲麼,我在京都這麼些年,學的不就是這個?”傅賜鳶見她面色雪白,想必是來時吹了冷風,端起一旁溫著的參茶遞到她手中。

雁歲枝接過茶杯,小口啜飲,暖意順著喉嚨流入四肢百骸。

抬眼看他,露出淺笑道:“這件事要委屈你了,但事到如今,也只能這樣了......”

“與你相比,這點委屈算得了甚麼。”傅賜鳶眸色深深,聲音低沉,道:“一切按你的計劃行事,這半個月我就臥病在家,甚麼也不去管了,等刑部堂上稟報傅家的罪證,我和大哥直接認罪就是了,讓他們踩個痛快。”

“也不是這樣,”雁歲枝輕輕搖了搖頭,淡笑道:“該辯駁還是要據理力駁,虎林營該去還是得去,其他方面就讓他們查。至於忠勇侯和你手裡的軍權,皇上是不會輕易交給他人的,他雖會疑心傅家忠心,但這些年功績和忠誠的信任總是有的。如若忠勇侯真交出了軍權,皇上也找不出第二個鎮國名將來率領黑鷹軍了,到那時外敵大舉犯境,將心不齊會造成甚麼結果,皇上會不知道?”

傅賜鳶頷首點頭,道:“你有計劃,我心也定了,不過這魏貴妃的行動,總是難以預料。”

“抓蠍子嘛,這個交給我好了,”雁歲枝冷笑一聲,抬眸看著窗外逐漸漆黑夜色,道:“不管是傅家被打壓也好,還是為攪亂後宮也好,蠍子最終目的就是要大明自取滅亡。如果魏貴妃與蠍子有勾結,繼續以造亂的方式下手,我就有辦法抓住她的罪證,到時封名祿連根拔起,看她還怎麼隱藏。”

“如果魏貴妃真與蠍子有所勾結,這些年皇貴妃一直受她輔助,不免要受她累及,太子更是冤枉了。”傅賜鳶不由冷笑一聲。

雁歲枝微微仰首,嘆息道:“魏貴妃隱藏身份為皇貴妃謀皇位,皇貴妃心甘用之如飴,已經算是和魏貴妃一條繩上的螞蚱。皇貴妃到底也是後宮貴妃,不可小瞧其王氏親族的勢力。只不過這王氏親族攪入亂局,不是說退就能退的。如今魏貴妃與秦家,馬上要聯姻,只怕這一場爭鬥,捲進來的人是越來越多了。”

傅賜鳶語氣冷冽,道:“便是如此,也是皇貴妃心甘情願往裡面跳,既然做了選擇,最終結果她也只有接受。倒是魏玉淳因著小國公聯姻之事......她性情純善,而今卻因魏貴妃計謀而犧牲掉小國公婚姻,最後還要受魏貴妃累及,不知她可能受的住......”

聞言,雁歲枝收回了目光,稍低眼眸看著膝上邊防圖,眸中露出幾絲哀傷,喃喃道:“玉淳麼,自她聽從魏貴妃之令來青州時,就已經入了這亂局中,受傷那是沒有辦法避免的......”

窗外冬雪剛歇,簷角還滴著水,一聲又一聲,敲得人心頭髮沉。

“刑部那邊,”雁歲枝繼續問道,“定了後日過堂?”

“嗯。”傅賜鳶見窗外夜色濃重,一把將人牽起,往火爐旁帶去,道:“外邊風大冷得很,過來暖暖身子。”

“殿帥愁甚麼?”雁歲枝聲音輕淡道,“刑部過堂,走個過場罷了,倒是你......神情繃得緊,夜裡該睡不著了。”

“玉枝,”傅賜鳶咬著她的名字,氣息燙人,“外邊的人都在盯著傅家,你來侯府太危險了,今後還是我去你府上吧,那魏貴妃是個狠角,我擔心你被她盯上。”

“正因如此,”雁歲枝笑了,那笑意很淺,從眼角漫到唇角,“所以我更要來,將這些事情親自告訴你。”

她抬手,指尖描摹傅賜鳶的下頜線,動作慢得折磨人,“殿帥這是怕了?”

“怕?”傅賜鳶嗤笑,將她兜過懷裡,手環上她的腰,將人箍緊,“你二公子何時怕過?”

話音未落,他低頭吻了下去。

那不是一個溫柔的吻,帶著積壓數日煩悶和無處發洩的怒火,齒關撞在一起,唇舌糾纏間傳來血味,不知是誰的。

雁歲枝沒躲,反而仰起頭承受,手指插進傅賜鳶散落的髮間,將人抱緊。

分開時兩人都在喘息,傅賜鳶額頭抵著雁歲枝的,看見對方唇上染了一抹紅,眼底霧氣散了些,露出底下灼人的亮,忍不住又輕啄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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