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銃
外邊的風吹的颯響,紅梅輕敲著窗臺,屋內安靜地只剩起伏喘息聲。
因著雁歲枝病體虛弱,傅賜鳶沒敢吻太狠,把人吻的頭暈目眩,嗓子嘶啞的,快要喘不上氣才作罷。
二人分開,雁歲枝被壓的渾身發軟,微閉眼眸呼吸平穩似在淺眠,傅賜鳶站起身來,將她抱了起來,把人放在床榻,拉過被子蓋在她的身上,生怕著涼惹上風寒。
他坐在床榻邊,抬手給她攏了攏被子,撫了撫碎髮。
想到她過往在草原上熾熱如火,如今卻變成如此冷薄陰詭,心中便泛起好一陣心疼!
傅賜鳶拇指上的玉扳指,輕輕劃過她的面頰,玉扳指涼涼的,引的她面上一癢。
雁歲枝的眉頭微動,感覺到他的觸碰,微睜著眼眸,目光落在那玉扳指之上,只見那玉扳指深綠玄黑,上以金漆描著‘歲歲有鳶’四字,正是她少時送給傅賜鳶的生辰禮無疑。
雁歲枝心微熱,啞聲道:“殿帥還戴著呢?”
傅賜鳶豎起拇指一瞧,口中道:“這是你送的禮物,我一直戴著,一日未摘。”
雁歲枝柔柔一笑,抬手抓住他的拇指,輕輕地摸了摸玉扳指和他手指。
“你這身子太虛了,得給你好好補補才行。”傅賜鳶聽著她淺眠的聲音,微微一笑,道:“安心睡吧。”
說罷,傅賜鳶指腹摸著她的手,在她手背上問了一吻,便沒說話了。
天快亮時,因著還要上早朝,不能待太久,傅賜鳶才動身離開。
雁歲枝起來時,吩咐了幾道訊息,讓人隨時關注各大城鎮,是否還有行劫之事發生,待事情都安排完了,天色透亮又繼續睡了。
今日無客上門,直睡到中午,她才起來,因為沒有甚麼大事了,就多睡了幾刻,隱心和煙蘿雖早早起來了,卻沒進屋打擾,乖巧地守在門外。
沒過幾日,就是除夕了,皇內監娥張燈結綵的掛著各種新巧的玩意兒,除了宮裡,京城內各大府第從早到晚忙的不停,大家都極為喜氣地準備過年,然雁府卻一派的清靜。
因為這一日,是她父母走的忌日,往年也沒張羅過除夕,於是,便也將宅院內伺候的僕人,都放回家過年了,沒有拘著他們在宅子伺候,就連白楓和煙蘿,也讓他們二人歸忠勇侯府團聚去了,只留隱心一人在自己身邊。
除夕前一天,京城大街上,滿是炮竹喧聲,孩童拿著小玩具在院中嬉鬧,大人們則在屋裡與親朋準備年夜飯,整個京都一派闔歡喜慶。
宮裡也忙的不停,百官都在為祈天大祭而準備,就連太后和皇貴妃都相繼放下了爭鬥,六部也為祭典各方面章程,以及所需祭禮準備的妥妥當當,沒有發生任何一點風波。
除了因先前沈府賜婚,賞了不少寶貴金珠皇緞外,而致湊齊祭禮廢了不少功夫意外,整體沒甚麼大的變奏。
祭禮那天,都官一大早進宮與皇上一同參加祭典,遂將官服官帽都備至十分妥當,能跟皇上一起參加祭典的朝臣,無論是身份地位,還是家族榮譽,都是一種無上的聖眷殊榮,這樣的恩澤一向是地方州官極其羨慕的。
除夕夜,宮裡排開了年夜,也十分熱鬧,皇帝與皇室宗親歡聚,各位皇子按照身份落座在位,皇上依著各皇子今年的表現,分別賜了不少恩賞,太子他最近勤勉修學,表現非常好,因此得了不少豐厚的年賜,八殿下因身份還是庶民,皇上只口頭提了一句,並沒有甚麼別的特殊賞賜。
酒過三巡,皇上喝的興致極高,正當到了煙花炮竹燃放時,只是誰也沒有想到,竟然發生了不小的事件。
殿外,正在燃放煙花的一名內監,身著黑袍,驚變來的突然,正當皇帝放下酒杯,起身攜眾嬪妃與皇宗貴嗣走出殿外,想要共睹煙花燃放盛景時。
豈知空中煙花才剛炸開一朵,那點炮竹的內監手如旋風黑影,甚至連皇上自己也沒有注意,那內監手裡拿著的火光是何物,就被一旁內務總監給擋下來了。
殿前高階一片大亂,那名內監失手舉手瞄準還欲再擊,殿前司傅賜鳶戾刀一揮,內監身中一刀卻不致命。
眼見失敗內監握緊手中火銃,直往自己心口擊去,人體重落頓時斃命,絲竹在刀光的血腥味裡轉瞬即止,急促的慌亂聲也被高厚的宮牆給所遮住。
彼時,天色已經很晚了,雁歲枝在房門口擺了一個小祭臺,手裡拿著三支長香,三拜後落了祭酒。
禮畢後,他緩緩起身,聽著院外敲鑼打鼓歡聲,又抬眸望了望夜空中絢爛豔麗的煙花,那是闔歡團圓的喜調氣象,他靜靜地觀賞了許半晌,甚麼也沒有說,隨後回房安歇去了。
此時已是深夜,但宮牆中的熱鬧喧囂卻驟退,一片死寂惶恐之下,沒有人知道,那行刺內監身上所攜帶的火銃從何而來。
翌日,雁歲枝起了大早,準確來說前一夜根本沒怎麼睡,夜裡午時一過,大街小巷又放了一陣煙花炮竹,喧聲吵了一夜。
她起床後,隱心給她穿了一件清水藍新衣,再束上淺藍色發巾,白狐毛的輕裘,整個人打扮的頗有韻致。
一番洗漱後,隱心就去廚房煮好了藕粥,正端來給雁歲枝吃呢,尚未進屋,就見院子外邊,煙蘿和白楓蹙著眉頭疾步走來。
二人神情有些凝重,未待隱心出聲,屋內聽到腳步聲的雁歲枝,站在房門口出聲問道:“煙蘿、白楓,怎麼了?”
“小主,宮裡出事了,”二人拱手施禮,面色嚴肅,沉聲道:“殿帥叫我們過來告訴小主的,昨夜宮裡年宴,有人行刺皇上。”
“行刺皇上?可有抓住行刺之人?”雁歲枝眉睫一跳。
“這行刺之人是內務府的一個內監,昨晚在放煙花炮竹時動的手,行刺之物是火銃,好在危機時刻,內務府總管替皇上擋了下來,那內監見行刺不成最後用火銃自縊了。”
“死了?有沒有查出別的甚麼?”隱心問道。
“是,那內監下手十分利落,都是直取要害,最後在查身份時,除了一把火銃和蠍子圖騰並無別的甚麼,其受了誰的指使行刺,尚無結果。”
“火銃朝廷管制嚴重,怎麼可能會出現在內宦手裡,”隱心反應極快,想了一下,道:“還有沒有查出別的甚麼東西?或者同夥?”
話音剛落,雁歲枝就插言打斷,面色肅然,道:“那蠍子自縊身亡,那便是有備而來,行刺之事稍後再談,你家殿帥昨夜御前當值怎麼樣了?”
煙蘿和白楓大早來報,就是忠勇侯讓他們趕緊來,告訴雁歲枝這件事的緣由,回答道:“殿帥早上已經歸府了,除夕年宴,天子面前,宮中內宦,當堂行刺,皇上險些被刺殺,各皇宗親室,後宮妃嬪都恐慌至極,實在是對皇命的嚴重威脅,陛下當堂震怒,因禁軍戒護對進出人員盤查失職,故而被皇上嚴詞責罵,最後被收了腰牌,禁足在府......”
“收了腰牌?”雁歲枝柳眉微皺,道:“除此以外,可有受到甚麼刑罰?”
“沒有,責令殿帥半個月內,儘快查清火銃由來,緝拿所涉者,否則革職懲處。”
雁歲枝坐在椅上,撫額沉思了許久,白楓見他面色緊皺,手指一直在揉太陽xue位,低聲問道:“小主,你沒事吧?”
“無事,”雁歲枝放下了手,嘆息一聲,道:“年後,忠勇侯又要出征了吧?”
“是,日子是十日後啟程,回往西疆鎮守草原六部。”
“十日,侯爺一旦離開京城,殿帥的處境就會變得更加艱難,而且這整件事情事發的太過突然......顯然是衝著傅家去的......”
“殿帥的處境更加艱難?”
“這只是我的猜測......不過皇上嚴令殿帥儘快查清火銃由來,也是擔憂會再有甚者行刺,皇上的安危也將再受威脅。”雁歲枝伸轉過身,緩緩往屋裡行去,解釋道:“眼下行刺之人身上有火銃,又紋有蠍子圖騰,顯然是有備而來的,可對方為甚麼要冒此大險,在年宴上刺殺陛下?尋仇?可要是仇殺,一名小小太監絕不可能會有火銃,更不會在失敗後自盡的如此果斷......蠍子行刺皇上定是受人指使,而背後指使太監殺人的真正理由,也絕不可能是尋仇......所以想來想去,對方的殺人動機應該與皇上有關,一旦皇上出事了,朝廷必定會大亂......對方是衝著朝局去的。”
白楓將火盆旁的暖爐遞給她,分析道:“也就是說,內監行刺為的就只是為了擾亂朝堂,如此一來,西疆敵兵就會趁此犯境。”
“應是如此了,”雁歲枝面色平靜,一面思索著修正自己思路,道:“可為甚麼一定是要行刺皇上呢?若是為了刺殺皇上,為何又只派一個內監?為了向皇上示威,進而引起朝堂恐慌?或者說,行刺皇上根本不是最終目的,皇上已立了東宮儲君之位,一旦出事太子必會馬上登基,而紛亂的後宮朝局也會立馬平息,想要攪亂大明朝局......無論是用甚麼手段,都不是殺了皇上可以達到的。”
“可是單憑現在的一把手銃,根本無法推測出幕後之人,會想要用何種方式達到目的啊?”
“白楓,敵人的目的我們已經知道,接下來只要好好想想,敵人要怎樣在不暴露身份的情況下,把後宮朝局攪亂。”雁歲枝嘴角冷淡一笑,道:“當下這個事件,我們應該先查清楚火銃來源,有了火銃的相關線索證據後,再思考對策。反正只要後宮不出現紛亂,幕後之人就一定會出手製造意外。”
白楓點了點頭,抬起茶盞給她倒了一杯熱茶,遞給她道:“屬下明白了,對方的目的是攪亂後宮局勢,我們可以透過後宮變化,來確認對方到底會使用甚麼手段,我們再調整應對。”
“不錯,”雁歲枝淡淡飲了一口茶,讚許一笑,道:“從對方只派內監行刺來看,刺殺皇上對後宮其實造不成多大影響,所以行刺最可能只是引發目的的一個手段,但對方用這個手段又如何達到真正的目的呢?或者行刺只是想把傅家捲進來,而捲進傅家的目的,是為了撼動傅家手裡的軍權,當今朝堂一直想要奪取傅家兵權的人,自然是視傅家為敵人存在的人。”
“是皇貴妃……”白楓猜測道。
“有可能,傅家從後宮局勢來看,已經算是站隊支援太后了,侯爺和殿帥手裡都緊握兵權,對皇貴妃來說,無疑是致命的打擊,可皇貴妃……”雁歲枝稍垂眼眸,深深思考著道:“行刺皇上,如此狠棋,無論怎麼看,也不像是皇貴妃能下出來的......”
“小主,魏貴妃!”隱心出聲提醒著道。
“我倒是把她給忘了!”雁歲枝面色恍然,一下子想通了。
“可是......小主,殿帥軍權要是真被太子拿下了,太子手裡也沒有能上手的得力干將啊……”白楓撓了撓頭,疑惑問道。
“得力干將推一個自己人上去就行了,重要是這個位置,而不是誰......”雁歲枝深深地看著白楓,道:“殿帥一旦被踩下來了,只怕魏貴妃會立刻讓皇貴妃調派人擔任。”
“殿帥的位置要是真讓皇貴妃的人奪去了,那八殿下和甄氏在宮裡,處境不是更艱難。”煙蘿疑問道。
“是艱難了些......不過皇上又不傻,他將殿帥放在這個位置,就是用來壓制皇貴妃方支援的,殿帥要是真被免職,那他們就隻手遮天,鐵牆一面了......你猜皇上會不會害怕?”雁歲枝辭氣森森,話語冰冷,見三人盯著自己定定不動。
“但拿掉殿帥的位置,對攪亂後宮而言,也只是掀起了一點風浪,並不算很大損失吧。”
“你說的很對......”雁歲枝手指在輪椅把手上,不由自主地划動著,喃喃自語道:“倘若我想要攪亂後宮兩黨勢力,當不會簡單惡意行刺,只去搶奪殿帥手裡的軍權......想要將後宮局勢攪亂,甚至達到無力迴天之法,就是必須讓整個傅家滾進泥潭......”
“不對,魏貴妃終極目的是忠勇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