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8章 掉馬

2026-04-08 作者:歲慈

掉馬

雁歲枝下山後,不多時,那戲亭後房,便又走出了一道紅色身影,正是傅賜鳶。

原他是在府上休息的,但自侍從風眠突然報來,稱雁歲枝與趙昭靈出城去了雲檀佛寺,結合近來發生搶劫事情,心中生一些疑竇,便一路跟隨,暗自潛藏在戲亭的後院。

他緩緩從後房走出,沒有立刻動身下山,只失了魂般僵立在亭下。

殘陽斜照,落在他那稜角分明側臉上,映照出的,卻是一片駭人慘白。

那雙原帶著三分不羈,七分狂浪的桃花眼,此刻變得空洞無神,裡面翻湧著一陣陣的驚濤駭浪,眸色有些難以置信,也含著撕心裂肺的痛楚,更有排山倒海般的沉重。

十三娘鎮守玉門關……濟寧侯自縊……

雁歲枝方才說出的這些事情,如同一道冰錐,狠狠擊破了他近來築起的所有心防。

那些被塵封著,只屬於他和祈玉枝的年少記憶,彼時瘋狂地襲湧而出。

所有疑點,她對甄氏執著,與雁家之間關聯,她那份遠超同齡少女的深沉,與揹負著沉重的倦怠。

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她就是祈玉枝,那個本該在草原上,隨琅琊王一同灰飛煙滅的名字。

那個他午夜夢迴,以為此生,再也觸不到的故人。

他猛地抬手,死死扣住身旁木柱,巨大沖擊讓他身形微晃,胸口一陣氣血翻湧,眼前甚至出現了片刻昏黑。

一旁隨行的風眠嚇了一跳,立馬伸手扶人,道:“主子,那雁家主怎會知曉濟寧侯的過往,這些事情,你只曾告訴過武昭郡主一人,她是從何得知的?莫非她......”

傅賜鳶抬手止住,沒讓他扶自己,啞聲道:“是,沒錯,她就是祈玉枝,她還活著!她竟然還活著!”

此話一出,輪到風眠震驚了,整個人腦袋如雷貫耳,不可置信,問道:“甚麼?雁家主是......是武昭郡主,是琅琊王府千金?她不是在草原上被俘了,怎麼會......會變成這個模樣。”

是啊,怎麼會變成這個模樣?

傅賜鳶心口悶痛,沒回答他這個問題,以雁歲枝的身份,拖著這樣一副病骨支離的身軀,帶著滿身謎團與算計,回到了這座吞噬了她一切的血色京城!

這六年,她究竟是如何活下來的?經歷了怎樣地獄?

為何……為何明明近在咫尺,卻不肯與他相認?

是信不過他,還是……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他保護的玉枝了?

無數個問題襲湧上心頭,從失而復得的狂喜到鑽心刺骨的心疼,再到未能護她周全的愧疚,以及面對殘酷現實的無力感,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了。

他覺得自己喉嚨,似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給扼住了,就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

他緩緩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寒氣入肺,帶來一陣陣針扎刺痛。

靜默須臾,他再睜眼時,那雙陰戾眸中的驚濤駭浪,早已被他強行壓了下去,眸光之中只剩沉痛。

暮色漸濃,寒鴉歸巢,發出幾聲淒涼啼鳴。

他最後望了一眼雁歲枝已行遠的馬車,那目光復雜得難以形容,有痛有憐也有誓,最終都化為一片沉沉的暗色。

傅賜鳶喃喃自語,出聲道:“回府,去把承影劍取來,有些事情,我要親自確認。”

風眠立即抬手,施禮道:“是。”

......

雁歲枝下山之後,又去了一趟沈府談事,再回到府中時,天色已經很晚了,他凍得全身無力,靠著手爐淡暖勉強緩解身上寒冷,才進到屋子,煙蘿就通報說適才傅賜鳶來過,留下了一柄劍。

聞言,她心中頓生一絲不妙之感,快步朝著屋內走去,就見窗沿旁邊,那架子上突兀地出現了一柄玄鐵銅劍。

她身軀微微一怔,問著道:“你家殿帥,人可還在府上?有說過甚麼?”

煙蘿搖了搖頭,道:“殿帥只說將此劍轉交於小主,之後便走了。”

雁歲枝點了點頭,沒再繼續問,擺手揮退了屋內伺候的一應人等。

她默然抬手,指尖觸到冰涼劍鞘,玄鐵上的纏枝蓮紋路硌著指腹。

這是十三歲那年她生辰日,揚言稱自己要入軍營當將軍,傅賜鳶送給她的承影劍,豈知佩上這柄鋒劍的灼熱熾烈少女,永遠被留在了草原上,再也回不來了。

寒風驟起,廊下銅鈴叮噹。

雁歲枝突然握緊劍柄,眼眶漸漸泛起一股熱流,神情有些傷然拿起了劍。

不消多想,傅賜鳶特意來此,而後承影劍又莫名出現,必然是傅賜鳶已經知道了甚麼,故意放在這的。

但承影劍不是留在戰場上了,莫非當年戰後,傅賜鳶親身去了戰場,從而找回來的。

雁歲枝拔開了劍柄,劍鋒出鞘三寸,寒光裡映現自己冷然面容,她指節發白,頓時想起了許多事情。

憶起過去,她頭又開始發裂發痛了,額間細汗漸聚成珠,沿著緊蹙鬢角滾落,身形微微一晃,手中承影劍沒拿穩,咚的一聲摔掉了地上。

在裡屋內,傅賜鳶其實並未走,一直潛藏在屏風後處,忽聞內間傳來劍器摔落的響聲,立即從屏風後走了出來,抬眸就見雁歲枝半跪在地上。

她一手抓著頭,不斷用頭撞擊著地面,再次見到了發病的雁歲枝。

雁歲枝手用力捶著頭,記憶浮現他躺在屍山血海裡,雙手綁著根鐵鏈被敵兵肆意拖行,渾身沾滿了血漬。

她是戰場上唯一活下來的俘虜,每一日被敵兵重複折磨著,她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卻又被敵兵再次用刀劃醒。

雁歲枝忽然握緊了拳頭,更加用力地敲了敲自己頭,緊蹙眉頭緩緩舒展,隨著頭痛稍緩低喃囈語了幾句。

她這堅毅地外皮下,竟如此無助。

傅賜鳶緩緩靠近站在她的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終於更加確定地得到了一點答案。

他定定地端詳著雁歲枝,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雁歲枝也並非沒有弱點,只是將這些都藏了起來。

她雖覺得頭痛,但這些痛也在時刻提醒她,過往年少輕狂已經不復存在了,她的母妃,父王和兄長,永遠停留在了那片草原上。

她暴虐地撞擊著頭,好似想要以此來緩解痛苦,就在她繼續撞時,忽地身軀被人掰正了過來。

雁歲枝猛然睜開眼睛,對上那雙冷戾眸子,身軀微松躺在了地上,額上冷汗直冒,強自鎮靜地道:“殿帥,嚇著了嗎?”

傅賜鳶手撐在她肩頭兩邊,隔著衣料清晰感受到她還在發抖的身軀,問道:“你頭疾是甚麼病?發作起來竟這般嚴重。”

雁歲枝眼神迷濛,道:“舊疾,殿帥想聽鬼故事嗎?”

傅賜鳶給她撥了撥濡溼的發,問道:“你認識這把劍的主人嗎?”

雁歲枝幽幽嘆息一口氣,淡聲道:“認識啊,他死了。”

她又披上了虛偽的麵皮,似天生就有如此本事。

傅賜鳶盯著她的眼睛,聽著她此起彼伏的喘息聲,道:“你拔了他的劍,心裡明白這意味著甚麼。你說我混賬,雁歲枝,你的心比我狠,比我還混蛋。”

“我的頭太痛了,忘記太多事情。”雁歲枝聲音發啞,喘息道:“甚麼也記不起來了。”

“記不起來,”傅賜鳶俯首靠近,嗅到了她身上的冷梅香,道:“我告訴你。”

“我不想知道,”雁歲枝任由被他盯著,道:“那些記憶太痛了,活在過去就活不下去了。”

“可這對我不公平。”傅賜鳶伸手解她腰帶,想尋找心中最有力的證據,道:“你忘了過去,我還記著忘不掉。”

雁歲枝伸出手攔住,道:“我勸你還是不要看,忘了他吧。”

“雁歲歲,”傅賜鳶手停在半空,低沉著聲音喚他,道:“是你自己招惹我的,我要知道真相。”

雁歲枝與他冷眸對視,沒繼續說話。

傅賜鳶放開了腰帶,轉而抓住她兩隻手,按在頭頂問道:“回來這麼久了,瞞著我好玩嗎?”

“好玩,”雁歲枝也不反抗,由他箍住手腕,道:“看著大家都忘了那些舊事,過的也更愉悅了,不好嗎?”

“你如今變成這個模樣,真心過的愉悅嗎?”傅賜鳶道:“雁歲歲,你早就忘不掉了,何必自欺欺人呢?你回來是為了甚麼?告訴我,我可以幫你。”

“嗯......”雁歲枝微微仰頭,笑道:“我要想殺人,你也會麼。殿帥,你現在自身都難保了,你能幫我甚麼呢?你此刻知道了答案,又能怎麼樣呢?”

“你處心積慮回來,為了報仇是不是?”傅賜鳶微微俯下身,和她鼻息相抵道:“承影劍你用不了,京都貴女你不能娶,你只有我這把刀能用了。”

“刀劍出鞘是要見血的,”雁歲枝幽幽沉了一口氣,道:“這把刀不夠兇,我不敢用啊。”

“你是祈玉枝,對不對?我要你回答我。”

這個問題終於還是問出來了,雁歲枝手腕被他抓的生疼,兩個人眼眸深深對視著,誰也沒有說話。

靜默許半晌,雁歲枝細眉舒展,發狠一笑道:“傅賜鳶,你還是老樣子,總這麼愛欺負人。”

聞言,傅賜鳶心頭懸著的那根弦,終於崩斷了,他垂下頭咬到了她的唇,唇瓣相抵,帶著久違情誼。

“你是瘋了嗎?”傅賜鳶咬的發狠,沉聲道:“六年了,你太狠心了!祁玉枝,我恨死你了。”

當年琅琊王攜副將歸京覆命,膝下武昭郡主祈玉枝心料會出事,寫了飛鷹傳信給傅賜鳶,讓其父幫自己打探朝堂訊息,並且讓他去找自己父王,告知草原邊境有敵軍襲營之跡。

傅賜鳶當時回了傳信,那時的祈玉枝才十六歲,知其熱血激進想替父出征,遂想與傅融雪一起去草原協助,誰知一夕傾覆,琅琊王成了叛賊,再聽到關於祈玉枝訊息,就是死在了敵兵刀尖下。

他隨自己大哥趕去草原六部,甚麼也沒找到,就連她身邊的侍從,都被殺乾淨了。

想到這些,他胸腔憤恨和悲痛轟然湧出,狠狠地扯下了她的腰帶,一把掀開了錦袍,終於清晰地看到了她肩上鷹紋。

那是黑鷹軍的兵將入營前,都會讓自己父母長輩,親手在自己肩膀上紋旗徽,而雁歲枝這個黑鷹紋,是傅賜鳶去草原時,與她比賽馬贏了,為佔她長輩名號的便宜,親自給她紋的。

猶記當時,因為紋的太醜,還把她給氣哭了,告狀到琅琊王那處去了,把他給狠狠揍了一頓。

雁歲枝嘴被他吻的喘息困難,痛苦回憶混雜著難喻情意,她們兩個誰都沒有忘,也忘不掉!

溼熱的唇舌交錯,傅賜鳶不停索取,雁歲枝跟不上他的節奏,卻依舊竭盡所能回應著,靜謐書房有迷亂的喘息聲,曖昧慾望把兩個人緊緊包裹住。

傅賜鳶放開了她的手,手託著後腦勺吻的更兇,手順著臂膀往下輕撫,待摸到那鷹紋狠狠地撚了一把。

不是要報仇麼。

那就把他變作霜刀,在用你陰詭的手,讓那些惡貫滿盈的人,嘗一嘗血淋淋的滋味。

那些記憶太痛了,仇恨滋味只有自己一個人體會,與其被惡人壓迫,不如我們契合在一起,把彼此變成依靠。

我們狼狽為奸,我們天生一對。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