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劾
“為甚麼上書彈劾他?”
胥賽英聲音發狠,道:“因為逼死他的人,就是皇上。當初幹真奉皇命遠征,前去南疆攻打大燕進犯的北翼敵寇,雖然守住了南疆,但經過戰火摧毀,草野連著大片草場被燒燬,各大州地逢災糧食無所出,為讓將士百姓扛過冬日,幹真先斬後奏與大燕部屬小國通了互市,誰知奏摺尚未遞到御前,就被朝臣告以私通外敵......”
“皇上一詔令旨,命幹真率兵攻下與大燕互市的部屬國,否則便以叛國罪論處,一邊是有情義恩國,一邊是君上天命,他又怎麼狠的下心......最後結果呢?”
“他只能卸甲自縊于軍帳,沒過多久新帝登基,琅琊王也被判謀逆了,祁家滿門抄斬,傅指揮使也死了,海閣老死諫無果......他們把這些人全都逼死了,如果當初不是因我懷了昭靈父親,幹真讓我上書彈劾他失機縱敵,只怕我也死了......這樣昏聵無眼的天下,早已經爛透了根沒救了!”
“所以這些年你行劫修建寺廟,就只是為了讓幫百姓避稅,”雁歲枝抬眸,凝視著胥賽英悲愴的神情,道:“可是有甚麼用呢?大明稅制律法一日不改,那些貴宦富商土地兼併之風依舊嚴重,國庫空虛,太后和太子無法從中撈錢,必徵加百姓賦稅,最後遭壓迫的是誰,你又能救多少百姓?”
“你救了一部分人,繁重賦稅依然在百姓的身上,絲毫沒有改變,朝廷兩相內鬥,豪族爭權奪利,邊境紛亂不休,貴宦結商營私,苦命之人還是百姓,骨血覆桑田,將屍守黃沙!你修建了成千上萬的佛寺,最終百姓也不過只是逃避了賦稅,但是到那時,大明天下就真的亡了!”
雁歲枝踏著風雪而來,不單單是為了阻止老夫人繼續行劫,也是為了幫老夫人,她知道胥賽英做這些事情,本心是為民著想出於好意的,但這種辦法只會導致朝廷越來越亂,所以勸阻時言辭有些冷厲,也帶有幾分責備,情緒稍稍有些激動。
她定定地看著胥賽英,繼續道:“老夫人,這樣的方法真是在救他們嗎?為了救小部分人你還把更多百姓的命賠了進去。寺廟是有減免徵收賦稅特權,但你當太后是傻子嗎?佛寺持有免稅良田遠超王權貴宦,皇帝豈會不生疑竇?”
“太后贈禮成功被你劫走,那是因為還沒有鬧到聖前,此事如若錦衣衛出手,你以為還能順利行劫嗎?一旦你暴露了身份,手底下的那些人全都得跟著你一起陪葬,就連昭靈也難逃罪責!侯爺當初不惜自縊也要保全你們母子二人性命,你真的狠心將自己無辜孫女往火坑裡推?為了做這些事情,你一次一次冷心無情疏離她倒也罷了,可你是不是忘了,真正把她帶到這個世上的人是你啊!你口口聲聲說皇上逼死了侯爺,試問你此為何嘗又不是殺了昭靈?”
雁歲枝厲詞如刀,想到自己還這麼年輕的孫女,胥賽英身軀顫抖地有些站不住,一手扶著石柱,一手抓著自己的心口,痛苦地道:“做這些事情是我的選擇......昭靈身為我的孫女,我對不起她......”
趙昭靈緊緊抱住自己祖母,將臉埋在她懷中,聲音悶悶地道:“祖母,我不要你對不起我!我只要你你好好的!只要你平安無事地陪著昭靈!那些百姓……那些稅制……總會有別的辦法的!雁哥哥那麼聰明,她一定有辦法的對嗎?”
她再次將期盼的目光,投向了雁歲枝。
“是,”雁歲枝冷漠地看著她,嘆道:“懸崖勒馬,就還能回頭,昭靈曾聽了十三娘鎮守玉門關之事,還揚言要成為像你一樣的人。”
“像我這樣的人?”胥賽英面露慘淡笑容,道:“如今我成此模樣......”
雁歲枝神情沉穩,語氣肅穆,道:“老夫人,你只要不再去行劫,把行劫來的財物運到邦交國換置成糧食,之後再把寺廟改建成糧倉,良田以租佃給到農戶手裡,購置糧食放入儲倉就好了。”
聞言,胥賽英轉眸看她,目光有些驚詫,道:“你要我儲備糧倉,是打算用來做甚麼?或者說,你是在為誰效力?”
“不做甚麼,我只是聽說近來太后在追查這件事,將來無論是誰把持朝政要想獲得百姓聲望,就必須從百姓最根本利益出發,這些糧食儲備起來,總會有用的上一天。”雁歲枝言語平淡,道:“如果不是因為你所行之事,會導致八殿下登位後無法收拾,我何苦來這荒郊野外跟你相談?”
“你......”胥賽英眸中冷光閃動,知道對方這麼做是有自己目的,陰冷地看了她許半晌,才出聲道:“不論你出於何種目的,來此勸說我放棄,我都欣然接受,不過即便你知曉此事,我也無懼你的威脅,你有你的目的,我有我的堅持,就算我胥賽英認罪,也絕不會成為太后的爪牙。”
雁歲枝毫不在意,道:“我若是要讓你濟寧侯府成為太后的爪牙,早就把昭靈捲進來了,老夫人放心,只要你如往常那般繼續拜佛修廟就好了。”
胥賽英冷哼一聲,出於直覺認為對方勸阻絕對沒有出於善意那麼簡單,搖頭道:“你不把我濟寧侯府捲進去,做這局中人,那是因為你還用不上,像你機心如此深測之人,怎麼可能會對濟寧侯府沒有居心?”
雁歲枝收回了目光,嘴角淡淡一笑,笑得有些蒼涼,道:“老夫人因著侯爺之死,鬱郁不振傷焉數載,而今我與昭靈結識為友,縱然我有機心,但對友人還是有幾分情義的,要我眼睜睜看著她......只望老夫人能停下來,不要再做那些事情了。”
胥賽英低頭看著懷中緊緊依偎著自己,眼中滿是依賴的孫女,靜靜地沉默了許半晌,道:“好!我答應你,也答應昭靈,從此不再行劫。”
趙昭靈驚喜地抬頭,淚痕未乾卻已綻開笑容,道:“真的嗎?祖母!你說的是真的?”
胥賽英點了點頭,看向雁歲枝,眼神複雜道:“雁家主,老身可以停下,但你說得對,稅制不改,土地兼併不止,根源未除,百姓之苦難消。你……當真會有辦法?”
雁歲枝神色鄭重,迎著她的目光,緩緩地道:“老夫人放心,稅制之弊,土地之患,雁某心中已有籌謀。雖前路艱難,但必當竭盡全力,尋機推動變革,為天下百姓,求一個真正的公道與生路,此事,雁某應承老夫人。”
胥賽英聽著她幽幽嘆息,斂了悲慼情緒,淡聲道:“好!既然雁家主如此重情重義,我答應你,會將劫來財物想辦法換置成糧食,不過大批運糧歸倉,必然會引起各地州官注意,倘若朝廷追查,還望雁家主能施手。”
雁歲枝微微頷首,面容漸漸舒展,莞爾道:“今年大雪連下數月,臨近年關,只怕各城鎮衙役也不會冒雪巡防,所以老夫人只要運出去時候,小心謹慎些就無礙。”
“我想了一下,若真如雁家主所說,是為昭靈情義從而勸止我,那雁家主便是為別的私情,非只是為八殿下來的吧?”胥賽英視線落在雁歲枝身上,語氣低沉問道。
“老夫人猜的不錯,八殿下甚至不知道,”雁歲枝辭氣坦然,道:“其實我也不確定,老夫人是否真的會為我所言而動容,所以請了昭靈來,便是以防萬一。”
胥賽英望了望黑空,幽嘆一聲,道:“雁家主為廢后甄氏如此費心盡力,可有想過是否會付之東流?太后和皇貴妃,遠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她刻薄狠毒的心腸可是無人能比之......”
雁歲枝看著她微微一笑,道:“老夫人與侯爺喜結良緣,是太后賜的婚,難道不感激太后?”
“感激她?”胥賽英冷嘲一笑,平靜的眸光轉變為陰冷,語氣如同寒霜般凜冽,道:“當初若非太后親族,構陷幹真私通外敵,幹真又豈會被逼到那種境地?這些年來,要不是我日夜拜佛,遠離沙場朝堂,只怕也去見了幹真,如今我已老矣,明知是這些人害死了摯愛親朋故交,卻無力為他們沉冤昭雪,我愧對他們,也愧對了幹真期望。”
雁歲枝眸光微微閃動,道:“太后是老夫人的仇人,亦是我的仇人,老夫人大可放心。”
“太后與你雁家也冤仇?因著幹真的死,我這些年對太后避而不見,太后早知道濟寧侯府誰也不站的想法,才有如今兩相為敵的局面。”胥賽英冷聲道:“雁家主有朝一日,若用今日把握之事,要想濟寧侯府為你所用,只怕要叫雁家主失望了。”
“老夫人多慮了,今我為私而來,與別的無關,也不會將此事洩露的。”
“如此那便告辭。”胥賽英抬手為禮,隨後與雁歲枝對視一眼,隨後抬步走出了戲亭。
胥賽英離去後,趙昭靈卻未走,心有餘悸問道:雁哥哥,謝謝你……謝謝你勸住了祖母……”
雁歲枝溫和地拍拍她的手,道:“好了,沒事了,回去吧。”
雁歲枝想到她終於答應自己,停止繼續行劫的計劃,長舒了一口氣,今日這場談話耗費了她極大精力,因為她不敢保證,自己談到重大生死的話題,是否會觸動對方的心緒。
畢竟一開始談的時候,對方的情緒就調解的極好,甚至絕心也十分強硬,但她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即便膽色再過人,心中也是有情義的。
今日,烏雲四散,薄光落灑,這驚心動魄的一日,總算是靜下來了。
只是不知,明日晨陽起,不知又會再起甚麼意外波瀾?
她一個人站在雲檀戲臺下,靜靜地吹了一會兒風,隨後便下山上馬車回府,雁歲枝靠在緩緩而行馬車上,扯了扯氅衣將自己裹得緊些,腦中卻想起了那位巾幗豪傑的英氣風姿,不由感到有些悽落。
那哀嘆之聲由感而發,彷彿似將對昔日滿腔忠勇的濟寧侯懷念,嘆聲悠長,隨風飄散在冷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