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避稅
避稅
雁歲枝聲音低沉，如此刻意的提醒，讓欲走的胥賽英瞬間明白了過來，目光如刀冷冷地凝視著她。
那左眼角細微一跳卻不明顯，兩個人眼神銳利地盯著對方表情的變化。
原雁歲枝以為對方會好言相談，但當下胥賽英面色極其平靜，就連目光也無比的從容和坦然，適才那一個刻意提醒，絲毫沒有放在心上，也沒有受到影響。
這種帶著殺氣的鎮定，叫她快要以為昨日準備充足的思緒推倒，好似在告訴猜錯了人。
不過那帶著肅殺的威壓很快就消失了，因為胥賽英，動身朝戲亭內走了幾步，氣度一派坦蕩地放眼眺望戲院外的山林，那便是她的回應。
那冷漠寡言的背影，並沒有看起來的那樣不色變，雖然暮氣沉沉的風姿且看從容，但心中往事終難忘，僅是一句話，就戳破了她表面的堅硬。
可即便對方目的被道破了，胥賽英也沒有表露出來一絲恐懼憤懣之色，因為在她所籌謀做這些事情之前。
她就摒棄了所有，包括哀傷和絕望，她動身走這一步，只是想知道這個小公子究竟是想做甚麼？阻止自己，還是破壞自己計劃？還是別的甚麼目的？
看著她的背影，雁歲枝恍如看見一個在荊棘叢生的山林疾奔，跋山涉水快過千萬重難關，眼看曙光就在前方，突然勒馬停在了懸崖邊上，那道跨不過去鴻溝不是山崩而裂，是生生被人給阻斷的。
她語調如霜道：“救人的法子有千萬種，老夫人，你何至於選擇下下策呢。”
趙昭靈原本在一旁安靜聽著，此刻再也按捺不住，臉上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聲音顫抖問道：“祖母……雁哥哥……你們在說甚麼？救人？行劫？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目光急切地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最終落在了自己祖母身上。
“老夫人，事已至此，何必再瞞？”雁歲枝神色平靜地看著她，語氣溫和說著道。
趙昭靈快步走到胥賽英面前，抓住她的衣袖，眼中滿是淚水，問道：“祖母！雁哥哥說的是不是真的？那些……那些劫財的俠盜……真的是你？是你一直在做這些危險的事情？”
她回想起祖母近來一直在外探親禮佛，行蹤詭秘，原來真相竟是如此！
胥賽英看著孫女淚眼婆娑的模樣，心如刀絞，那堅硬的外殼，好似出現了一道裂痕。她張了張嘴，想否認，卻在雁歲枝瞭然的目光和孫女懇求眼神下，最終化為一聲長嘆，別過頭去了。
雁歲枝走到了胥賽英身旁，與她一起放眼眺望戲院外的山林。
“老夫人，”雁歲枝開口，開門見山地道：“真正要修建佛寺的人是你，對嗎？”
胥賽英直接被對方問住，握著佛珠的手，微微緊握了一下，卻沒有接話承認自己所做事情。
“老夫人計劃周密，或許以為就算行劫暴露，官府追查也絕對查不到錢財去向，但真要查也簡單，只要我告訴太后，失竊之物在富商手中，她會派人把所有富商都查一遍的。”雁歲枝語氣森然，繼續說道：“我想你手底下的那些人，就是當年跟隨侯爺征戰沙場的兵將吧？或者說近年來，在各處州地大舉修建寺廟之人，都是你計劃安排的，我說的沒錯吧？”
胥賽英沒看她，冷聲道：“事是與否，知曉結果，於雁家主有何益處？真的不怕我殺了你嗎？”
“老夫人若真要我死，也不會在此與我多言廢話。”雁歲枝毫不在意地冷笑一聲，道：“倒是老夫人，用這樣的法子......真的以為能救得了這昏聵的天下嗎？”
“至少在你還沒有發現之前，已經救了很多人。我手底下的人劫的都是汙髒財，貴宦勾結富商，貪墨災銀，哄抬糧價，強佔百姓農田，逼迫百姓低價出賣，高價倒賣之後，賦稅還從百姓身上出，我不過是拿他們的髒財，以另一種方式把土地歸還到百姓手中，何錯之有？”
趙昭靈聽著自己祖母親口承認，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她緊緊攥著胥賽英的衣袖，聲音哽咽道：“祖母！你……你怎麼能去做這麼危險的事情！你知不知道，一旦被發現，就是抄家滅族的大罪！濟寧侯府上下……還有你……你讓我怎麼辦？我……我就只剩下你一個親人了啊！”
她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重複道：“我就只剩下你一個親人了......”
此話一出，如同重錘，狠狠敲在胥賽英心頭上。
胥賽英看著孫女哭得幾乎喘不過氣，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她想伸手去擦孫女的眼淚，手抬到一半卻僵在半空，眼中充滿了痛苦與掙扎。
“果然如此，”雁歲枝幽嘆一聲，繼續道：“太后雖然身處後宮，但一心想把持朝政，朝堂諸多朝臣也倒向太后，你知道太后親族部屬，利用職權撈了很多錢，你也知道太后髒財藏在私府，所以你想辦法劫走了她三次贈禮，是這樣嗎？”
“是，”胥賽英直言不諱承認，聲音卻因孫女的哭聲，而沙啞了幾分道：“雖然我早知那些是太后準備送給沈姑娘的贈禮，但即便劫了，我也不怕得罪她......雁家主是因為我劫走了太后給沈姑娘的贈禮，所以才猜出來的嗎？”
“並非全是如此，是還有很多你行劫的細節，以及昭靈說你日夜參拜佛寺，送了很多貴重之物充當貢品，此為令我心生存疑。”
“昭靈還和你說了這個？”
“是，她隨口說的，那日她來看我，說你出門參拜，誦經打醮從不准她隨同前去。”雁歲枝微側過了身子，看著胥賽英道：“像你這樣每天要帶人四處行劫，連用的人身手都如此高強，計劃籌謀的如此精細，肯定不會允許昭靈跟在自己身邊。你只有儘量把昭靈推離自己，才能不叫她發現自己做的事情。”
“前些日子，你以去江南探親為藉口，實際上是遊走在江南一帶行劫罷了，只有這樣才能讓你有足夠多的時間，劫到足夠多的錢財，用來購置良田修建佛寺，一旦朝廷追查，你便可以把貴宦富商勾結拉出來當擋箭牌，如此自然很難被人查到有關你的任何身份。”
“沒錯，我的計劃被你發現了。”胥賽英靜靜一笑，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身旁哭泣的孫女，那笑聲帶了幾分苦澀，道：“雁家主既然知道我的目的，是想做甚麼？”
雁歲枝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繼續問道：“該是我問，老夫人甘行匪寇之事，四處行劫，購買良田，是想做甚麼？”
胥賽英忽地轉過了眼眸，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想幹甚麼？我就是想讓那些貴宦富商知道，自己被人迫害不可說的滋味。助百姓要回土地，就是我的終極計劃。因為那些貴宦富商實在是可恨，甚麼慈聖穆貞，甚麼護國忠臣，都是一群貪得無厭的皇糧蟲！”
趙昭靈抬起淚眼，用力搖頭道：“可是祖母！你用這樣的法子，就算幫了再多的人，萬一你出了事，那些被你幫助過的人，誰能來護著他們？誰來繼續護著我？爹爹去得早，孃親也……我只有你了！你要是也被……也被……”
她說不下去，只是用力抓著胥賽英的手臂，彷彿一鬆手，祖母就會消失不見：“祖母，求你了，別再做了……昭靈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胥賽英看著孫女蒼白小臉和滿是恐懼的雙眼，聽著她一聲聲‘只剩下你一個親人我好害怕’，她多年來築起的心防，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她伸出顫抖的手，終於撫上孫女的臉頰，為她擦去淚水，聲音嘶啞道：“靈兒……祖母……祖母對不住你……”
雁歲枝嘆了一口氣，目光動容看著她，低聲道：“老夫人，你購買良田，修建佛寺，是為了幫百姓避稅嗎？”
聞言，胥賽英身軀微微一怔，緩緩地轉過了目光，冷聲道：“你......你怎麼會知道？”
“又不是甚麼秘密，雁某知道這些匪賊背後主人是老夫人，也明白了你做這些事情，沒甚麼好奇怪了。當年侯爺趙幹真從良參軍前，乃是江湖有名的盜將，他便是採用此等方法，四處行劫貴宦富商濟民，老夫人南征時失利，便是在此時與他定下退敵賭約。雖然這些事情過去了許多年，侯爺舊事也不再被世人所提及，但他是你的夫君，你一直都記得他......”
“逝者長逝......”胥賽英面容哀慼，聲音澀然有些發顫，雙眸盈盈發熱，道：“我記不記得他，又有甚麼用呢......”
趙昭靈依偎在祖母懷裡，抬起淚眼朦朧的臉，道：“祖母，你記得祖父，祖父在天之靈，也一定希望我們好好活著，平平安安的！他絕不會希望你用這樣危險的方式去完成他的遺志！雁哥哥說得對，一定有別的辦法的，對不對？”
雁歲枝沒有與她對視，目光只定定地看著胥賽英，淡聲道：“老夫人與侯爺伉儷情深，當初為甚麼會上書彈劾侯爺？”
“因為逼死他的人，就是皇上。”